“怎麽!夫人,你不害怕嗎?”布特蒙一看見戴佛日夫人便眉飛色舞起來。

現在慕雷親自向他引見了這位部主任,有時他去出席她的茶會。她認為他很平凡,可是性情溫和,是屬於一種熱性子好脾氣的人,這使得她驚奇又感到好奇。此外,在前天,他毫無心計地出於一個愛說笑話的大傻瓜的不經大腦,把慕雷同克拉哈的愛情事件毫不忌諱地講給她聽了;她被妒嫉心咬住了,以一副傲慢的姿態來隱藏起她的創傷,她到這兒來試圖發見這個姑娘,他曾經草草提起那位小姐是時裝部裏的,而拒絕說出名字來。

“在我們店裏您要買什麽東西嗎?”他又說。

“當然啦,我來是幹什麽的……你們有作晨裝的薄緞子嗎?”

她希望從他口裏打聽出那姑娘的詳細姓名,她一心一意地要看看她。他立刻招呼了法威埃;他等待著那個售貨員,便又回來同她談話,法威埃在替一個顧客服務未果,恰巧是那個“漂亮太太”,那個金發美人,這一部裏所有的人都會茶餘飯後談論她,可是並不了解她的身世,甚至還知她姓名。這一次,這位漂亮太太穿著一身重孝。你瞧!她喪親了,是她的丈夫還是她的父親呢?當然不是她的父親,因為那樣她會露出更悲哀的樣子。可是他們怎麽說呢?原來她不是一個不規矩的女人,她有一個真正的丈夫哩。至少她總不會是給她的母親穿孝吧。盡管忙不過來了,這一部的人也耗費了幾分鍾的時間交換了這些假想的話。

“你趕快些吧,再快些才行啊!”雨丹剛剛領著一個顧客到收銀台去又回來便對法威埃喊叫著說。“這位太太一到了這裏,你就拖拖拉拉……她真瞧不起你哩!”

“也許我瞧不起她的程度更深,”那個受了氣的售貨員回答。

可是雨丹威脅他說,如果他再如此怠慢女顧客更加嚴重的話,便要向經理室去報告了。自從這一部的職員結成聯盟讓他得到了羅比諾的位置,他便變得可怕了,嚴厲到冷酷無私。他以前用好言好語哄著他的同事,約定協力合作,可成功後,他表現得那麽令人難堪,以致他的同事從此暗中在支持法威埃來反對他。

“去吧,不準頂嘴,”雨丹再次厲聲地地說。“布特蒙先生要你去拿薄緞子,花樣要最清爽的。”

在這一部中間,一片夏季絲綢的展覽發出的耀眼光彩將廳房照亮,仿佛是在最纖美彩色的光輝裏升起的明星,有清淡的薔薇色,柔和的黃色愜意的,淺藍色,有霓虹所浮現的五顏六色。這裏有一些如雲霞一般細致的薄緞子,有一些比樹上飛下來的柔毛還要飄逸的斜紋綢子,有一些如中國少女的柔軟皮膚一般的北京緞。而且還有日本的繭綢,印度的野蠶絲和軟綢,千奇可狀的條紋,各種小棋盤格子的,各樣花形的,令人充滿向往的圖案,使人想起一些穿著華麗裙飾服裝的貴婦人於五月的清晨時光散步在公園裏高大的樹木下。

“我要這樣花紋的,路易十四式有薔薇花束的,”戴佛日夫人最終決定下來說。

當法威埃在量布的時候,她又向站在她身邊的布特蒙作最後一次的試探。

“我要到樓上時裝部去看一看旅行大衣……你那次提及的的那位小姐可是金發的嗎?”

這位部主任見她緊緊逼問便有些緊張了,僅僅微笑了一下。恰巧,黛妮絲走過去。她剛剛把布塔萊爾夫人交給主管羊毛呢的李埃納的手裏,這位農村婦女,每年到巴黎來兩次,把她主管家務節省下來的錢拿到樂園的各部裏去消費。當法威埃已經拿起了戴佛日夫人的薄緞子的時候,看他不順眼的雨丹把他攔住了。

“你不必去啦,這位小姐可以代勞的。”

黛妮絲覺得難堪,可是立刻把那小包和發票接過來。每當她遇到這個年輕人便不能不感到一陣羞愧,仿佛他令她回憶起從前的過失。不過,她隻是在夢想中犯了罪過的。

“你說吧,”戴佛日夫人悄聲地問布特蒙,“是不是這個很可笑的姑娘?他又把她弄回來啦?……是的,就是她,這個浪漫故事的女主人公!”

“也許是,”部主任一直微笑著說,他下定決心不講實情。

於是,黛妮絲領先,戴佛日夫人慢慢地登上樓梯。為了不一擁而下的人群圍在她,她每隔兩三秒鍾就必須停住腳步。在整個店家的活躍的震動中,可以感覺到鐵架子在腳底下有了搖擺,像是被人群的呼吸吹得發抖。每上一階,便有一個安裝得牢牢的人體模型,撐著一件紋絲不動的服裝——成套的衣裳、大衣或是睡衣;人們會以為這是列成勝利的隊伍的兩排士兵,小小的木頭膀子像是短刀柄,插在紅色的麥爾登呢裏,嬌嫩的肚子部分向外滲出血。

戴佛日夫人終於來到目的地,這時一陣比別處更為猛烈的擁擠,促進她停滯不前。現在,在她的下方,有底層的各部,有她剛剛從中走過來的人海。這是一種新的展望,是遮住了身體、蠢動在騷擾不安的蟻塚裏、縮短了配景的人頭的海洋。白色的標價牌子小的成了細線,一堆一堆的絲帶堆得高高的,法蘭絨的海峽形成一麵直牆切斷了走廊;像旗子那樣裝飾著欄杆的掛布和繡花絲綢,仿佛是懸掛在禮拜堂十字架壇下的排列有序的旗子那樣垂在她的腳底下。在遠方,她看到了側麵走廊的轉角,像是人們從鍾樓格子的高處分辨出有黑色斑點的行人在行動的鄰街的轉角。她的雙眼被各種顏色的光彩照得眼花繚亂,可是當她閉上雙眼,最令她吃驚的是,在她的疲乏的眼裏愈加感覺到那如洶湧的潮汐般發出悶重的聲響而且散發人肉味的人群。一片細微的塵埃從地板上升起來,承載著女人的氣味,她的襯衣和脖頸的氣味,還包括裙子與頭發的味道,這一種刺鼻的氣味,像是這個廟堂為了膜拜女人的身體而點燃的香燭氣味那麽襲人。

這時,慕雷始終陪著瓦拉敖斯站在閱覽室的前麵,享受著這種味道,受著陶醉,反複地說:

“她們如在自家的放鬆,我知道有些人整天地消磨在這裏,吃著點心寫她們的信……隻差給她們一個床鋪了。”

這個笑話令保爾忍俊不禁,他在他悲觀主義的厭倦中,一直覺得這些人為了這些破東西在愚蠢地浪費時間。每當他同他的老同學接近的時候,看見他在**女人群中那麽倍受讚揚,他幾乎不由得就要煩惱起來。這些頭腦淺薄無所事事的女人,內中沒有一個會叫他感到空虛與煩躁嗎?恰好在這一天奧克塔夫就像喪失了他那自以為傲的心靈的平衡;他平素是用一個技師的平靜的優美把熱狂鼓吹給他的顧客們,而如今他在這個店家逐漸燃燒起的熱情的發作裏,不能自拔了。自從他看見黛妮絲同戴佛日夫人去了二樓,他的話聲便愈加提高了,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而且他完全裝模作樣地並不轉過臉去對向她們,而隨同他感覺她們在逐漸接近他,他愈來愈加興奮起來了。他容光煥發,他的眼睛裏有了少許在那些女顧客的眼睛裏搖**著的熱狂的歡樂。

“你必定會被有些人肆無忌憚地行竊著,”瓦拉敖斯悄悄說,他感覺到在人群裏有著犯罪的氣氛。

慕雷把兩隻膀子張得大大的。

“好朋友,這不可思議。”

他神經質地因得到一個話題而來了興致,便講了一些詳細的情節,述說了某些故事,將它們分門別類。首先,他提出了職業的女小偷,她們危害率最低,因為警察幾乎全部認識她們。其次,是那些一時頭腦衝血的女小偷,她們是出於欲望的癲狂,是一個神經病醫生所分類的一種新型的神經病狂,以此可以證實了大店家所發揮的**的極大成功。最後,是一些孕婦,她們的偷盜是專業化的:曾在這樣一個女人家裏,警官搜查出從巴黎各個店裏偷來的二百四十八副玫瑰色的手套。

“提店裏這樣女人,眼睛裏顯得那麽奇妙!”瓦拉敖斯喃喃說。“我注意看著她們,她們那份貪婪又羞愧的樣子,像是發了狂的動物……這真是一座訓練正直的美好的學校!”

“媽的!”慕雷回答,“盡管我們讓他們舒服,可是我們不能讓她們把商品藏在大衣裏帶走呀……而且有些人地位顯赫。上一個星期裏,我們曾經捉到一個藥劑師的妹妹和一個宮廷顧問的妻子。我們對這些事的處理也隻能盡力而為。”

他不在說話,指著稽查茹夫,他在樓下絲帶的櫃台邊正緊緊地追隨著一個孕婦。這個孕婦挺著大肚子,在人群的擁擠下很是苦悶,有一個女朋友陪著她,無疑是遇有凶猛的衝擊的時候負責保護她的;她每次在一個部前停下來,茹夫的眼睛便緊盯著她,同時在她身邊的那個女朋友在架子裏胡亂地翻著。

“啊!他要捉到她啦,”慕雷又說,“他懂得她們的全部謀劃。”

可是他的聲音顫抖了,他的笑聲極為勉強。他始終沒有停止窺望的黛妮絲和昂麗葉特,費了好大力氣從人群裏擠出來以後,終於走到了他的背後。他轉過身麵向她們,用一個朋友的謹慎態度向他的顧客敬禮,他不願意在大庭廣眾中間纏住一個女人令她難堪。可是後者卻機警地立即發現他首先罩住了黛妮絲的那種目光。一定就是這個姑娘,她滿腹狐疑要來看看的對手正是這個人。

在時裝部裏,幾個女售貨員忙得焦頭爛額了。兩位小姐害了病,副主任傅萊黛麗太太在昨天默默無聞地辭職了,走到會計室算了她的賬目,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樂園,像是樂園本身辭掉它的雇員一樣。自從清早起,盡管在熱狂的生意裏,人們始終議論這出人意料的事。在這部裏為慕雷的放縱所支持的克拉哈,覺得這“太妙啦”;瑪格麗特述說布爾當寇是何等的氣憤;同時奧萊麗太太很是煩惱,抱怨說傅萊黛麗太太至少應當預先通知她,以讓他們有所準備,因為誰也不會想到她會有這樣的虛偽。盡管傅萊黛麗太太未曾同任何人講過自己的心事,人們卻懷疑她是為了與哈雷附近的一家浴室的老板結婚而放棄了綢緞業的。

“太太要的是旅行大衣嗎?”黛妮絲請戴佛日夫人坐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了以後向她問。

“是的,”後者冷冰冰地回答,她決心不講禮貌。這一部的新裝布置的富麗而又嚴肅,有橡木雕刻的高大的衣櫥,嵌板裏裝著寬大的鏡麵,一方天鵝絨地毯壓低了顧客們接連不斷的步伐聲。在黛妮絲去找旅行大衣的時候,向四麵八方觀望的戴佛日夫人,在一麵鏡子裏望見了自己的身影;她就仔細打量著。難道她真的老了麽?他居然騙著她去和不知名的人鬼混。鏡子裏把這紛紛擾擾的整個的一部反映出來;然而她卻隻看見她那麵無血色,她沒有聽見在她背後克拉哈正跟瑪格麗特在談話,談的是傅萊黛麗太太的一件隱私,說她早晨和晚上故意繞著沙奢胡同走,叫人誤以為她或許是住在河左岸的。

“這是最流行的款式,”黛妮絲說。“我們有好多種顏色可供您選擇。”

她攤出了四五件大衣。戴佛日夫人以傲慢的姿態察看著這些衣服;每看一件,她就更加苛刻。為什麽這些縐邊把衣服拉得那麽長?而且另一件,肩膀是方方正正很生硬,人們不會說這身段是用斧子劈成的嗎?就說是出外去旅行吧,可也不能穿得像是一個哨兵小屋的樣子啊。

“再去拿別的樣式,小姐。”

黛妮絲把衣服鋪平又折起來,極力裝出不生氣的樣子。她這種心平氣和的耐性愈加令戴佛日夫人生氣。她的目光繼續轉向她對麵的鏡子去。現在她看見自己同黛妮絲在一起了,她比較了一番。比起自己來他會更欣賞這不足為奇的丫頭,這是可能的嗎?她回想起這個奴才就是她從前曾經看見過的,當時她初來乍道帶著那麽一分蠢相,笨得像是剛從農村來的養殖婦女。當然,今天她的樣子好看一些了,穿著她那件綢衣服,態度是端正而又冷淡。不過她是多麽的窮酸,又是多麽的庸俗啊!

“我去給太太取其它的樣式來,”黛妮絲不厭其煩地說。

當她拿回新衣服時,一場戲又重新上演了。說那布料太厚了,看不上眼。戴佛日夫人轉過身去,提高了嗓門,想法要叫奧萊麗太太聽見,希望她來教訓一下這個年輕的姑娘。可是黛妮絲,自從她重新回來,逐漸地把這個部征服了;如今她是無所畏懼的,就連主任都承認了她當一個女售貨員的珍貴品質——一種頑強的溫柔,一種容忍的確信。因此奧萊麗太太僅隻聳聳肩膀,不管此事。

“太太可以講明您想要什麽款式嗎?”黛妮絲拿出她那絕不氣餒的堅定的禮貌重新又問。

“可是你幾乎沒什麽好東西啊!”戴佛日夫人喊叫著。

她的話被打斷了,驚訝中感到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原來是瑪爾蒂夫人,她興致極高地走遍了這個店的各部。自從她買了領帶、繡花手套和紅色陽傘以後,她的購物戰利品已經很多了,使得最後一個售貨員隻得決心把她的包裹擺在一張椅子上,因為這些東西實在提不動了;於是他拉著那把椅子走在她的前麵,椅子上堆積著裙子、餐巾、門簾、一盞燈、三頂草帽。

“喂!”她說,“你是想要旅行大衣嗎?”

“啊!天哪!不,”戴佛日夫人回答。“他們令人忍無可忍。”

可是瑪爾蒂夫人卻看上了一件有條紋的大衣,她覺得這東西挺稱心。她的女兒已經在仔細察看它了。於是黛妮絲招呼瑪格麗特來買掉這件大衣,它已經是去年的式樣,黛妮絲向瑪格麗特施了個眼色,後者便降低價格來賣。她發誓說,這件東西已經減過兩次價了,從一百五十法郎減到一百三十,而現在僅僅一百一十法郎,這時瑪爾蒂夫人再也無法抵抗這種廉價的**了。她買下了,那個陪她來的售貨員便放開了椅子和所有的包裹,把發票附在商品上。

在這同時,兩位太太的背後,在一片忙碌之中,這一部裏的人還在繼續著關於傅萊黛麗太太。

“真的!她和一個男人攀上關係了?”部裏新來的一個小女售貨員說。

“哼!浴室的那個男人,”克拉哈回答。“這些假正經的寡婦,鬼才相信。”

可是當瑪格麗特開大衣發票的時候,瑪爾蒂夫人向後轉過臉;眼瞼輕輕地一動指著克拉哈,她向戴佛日夫人竊竊私語地說:

“你知道,這個就是慕雷先生所喜愛的人。”

對方不禁一愣,注視著克拉哈,然後又注視著黛妮絲,答道:

“不,不是那個大的,是這個小的!”

直到瑪爾蒂夫人不敢確定到底是誰的時候,戴佛日夫人便以太太對待侍女的一種放肆態度,把聲音提得更高說道:

“也許大的和小的都跟他有染!”

黛妮絲全都聽見了。她抬起她那一雙純淨的大眼睛望著這位狠狠地中傷她而她又不認識的太太。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就是人們跟她談過的那個女人,老板在外邊經常會麵的那個女朋友。在她們互相交換的目光裏,黛妮絲流露出一種高貴,那麽坦白的一種天真,使得昂麗葉特感到很長時間的難堪。

“你既然沒什麽好衣服能給我看,”她突然說,“那麽就領我去服裝部吧。”

“唉!”瑪爾蒂夫人喊著,“我們一起吧……我要給瓦郎蒂諾去看一套衣服。”

瑪格麗特把住那個椅子背,倒仰著,在椅子後腿上拖走,椅子就這麽被拽引導,腿有些損壞了。黛妮絲隻拿著戴佛日夫人買的幾米薄緞子。路很遠,現在服裝部設在三樓上,在店裏的另一端。

於是這漫長的旅行開始了,雜亂的走廊一直向前。瑪格麗特領頭走,拖著那把椅子像是一輛小車子,逐步開辟出一條途徑。從襯衣部起,戴佛日夫人就怨聲載道:這太荒唐了,在一個商場裏要把一點點東西買到手就得跑八裏路!瑪爾蒂夫人也說她腰酸背痛了;可是在這種琳琅滿目陳列出來的商品中間,這種疲乏,她慢慢消耗著能量,卻給了她不少的深厚的快樂。慕雷的天才的設計令她陷入其中。在行進中,每一部都令她著迷。她首先停在嫁妝部,受了女襯衣的**,保麗諾賣了一件給她,於是瑪格麗特便得以丟下了這把椅子,交給保麗諾接手了。戴佛日夫人本想早點放了黛妮絲,然後繼續前進;但是她感覺到當她這樣留下來同她的朋友在聊天的時候,黛妮絲靜靜地而且耐心地待在她的身邊,她似乎是絲毫不生氣。在繈褓部裏,這幾個女人痛痛快快地高興了一陣,什麽東西都沒有買。然後,瑪爾蒂夫人的老毛病又發作了:她接連不斷地被一件黑緞子的胸衣、一副由於過了季而減價賣出的皮袖口、一些當時用以鑲桌布的俄羅斯花邊所征服了。所有這些東西都堆在椅子上,包裹堆得高高的,壓得那把木椅子咯吱咯吱響;售貨員互相接班,裝的貨物愈來愈重,也就愈加難以拖動。

“這邊走,太太,”黛妮絲在每一次的逗留後絕不生氣地說。

“可是太過分了!”戴佛日夫人大聲說。“我們將永遠也走不到了。為什麽不讓時裝部和服裝部靠在一道呢?……這真是可惡之極!”

瑪爾蒂夫人目瞪口呆,在她麵前跳躍著的一排排富麗的東西將她迷惑住,她悄聲說:

“天哪!我的丈夫要怎麽怪我呢?……你說得沒錯,這個店裏是錯亂無張的。弄得人們掏空了腰包,頭腦一熱。”

在中央樓梯的大過道上,那把椅子都堵在那裏了。慕雷正好在這樓梯過道上用巴黎產品的陳列占據了空隙,有鑲金的錫托盤上擺著的杯子,有一些質地低廉化妝匣子和香水瓶子之類的東西,因為他認為人們在那裏往來得太方便了,人群不夠熱鬧的。而且他指揮一個店員在一張小桌上擺設一些中國和日本的小玩意兒,都是些便宜貨,顧客們爭相購買。這些東西得到意外的成功,他已經想到擴大這種生意了。當兩個小夥計把椅子抬上三樓的時候,瑪爾蒂夫人買了六個象牙鈕扣,幾個絲製的小老鼠,一個琺琅瓷的火柴匣子。

到了三樓又繼續了行程。黛妮絲自從早晨開始,便像這樣陪著顧客行走,已經累得不行了;可是她仍然用她那溫柔的禮貌保持著端正。她還不得不在室內裝飾用品部等待著這幾位太太,那裏有一種鮮豔的印花棉布把瑪爾蒂夫人吸引住了。其次,在家具部裏,她又看中了一張針線台。她的兩手發抖,她笑著哀求戴佛日夫人阻止她繼續消費下去,這時她遇見了居巴爾夫人,為了她提供了一個借口。居巴爾夫人終於到了地毯部來退還她五天前所買的一份東方門簾;她正對著在一個售貨員說話,那個店員是一個彪形大漢,從早到晚用他那肌肉發達的膀子搬動著足以累死一頭牛的物件。可想而知這次的“退貨”使他很尷尬,剝奪了他的傭金。他找出幾點可疑之處,竭力跟這位女顧客周旋,顯然這些從樂園裏買去的門簾曾經用過開了一次舞會,然後又退回來,這都是為了避免到氈毯店家去租用;他很清楚在一般節儉的中產人家裏有時是會作這種事的。太太要退貨,必須有一個理由;要是說太太不中意這些花樣或是顏色,他可以拿其它的給她,他有非常齊全的,各式各樣的。無論他怎麽花言巧語,居巴爾夫人卻始終擺出一幅皇後一樣無動於衷的態度,安詳地說她不喜歡這些門簾,不屑於多加說明。她拒絕再看別的,於是他隻得作罷了,因為各個售貨員都受到命令即便那些商品曾經被使用過,也得把它們收回來。

當這三位夫人一起離開,而瑪爾蒂夫人很懊悔買了那張她毫不需要的針線台的時候,居巴爾夫人便說:

“好的!你把它退回吧……你瞧?就簡單得很……照樣讓人們把東西送到你的家裏去。把它擺在你的客廳裏,收卞它;然後你覺得不合意了,就把它送回來。”

“這是一個好辦法!”瑪爾蒂夫人喊叫著。“如果我的丈夫鬧得太厲害,我把所有的東西都退還給他們。”

這給了她一個很好的借口,她不再盤算了,繼續買下去,心裏想要把所有的東西都留下來,因為她不是一個肯退貨的女人。

最後,她們來到了服裝部。然而當黛妮絲把戴佛日夫人買的薄緞子去交給一個女售貨員的時候,那位夫人似乎又變掛了,揚言她決定買一件旅行大衣,要那件銀灰色的;於是黛妮絲就得耐著性子等待著,再把她領到時裝部去。這個年輕的姑娘從這位刁蠻的顧客的任性之中,感覺到她分明是要拿她當女仆來對待的;可是她必須恪盡職守,她保持著平靜的態度,即使她的內心在憤憤不平而且她的自尊心感覺受到了傷害。戴佛日夫人在服裝部裏什麽東西都沒買。

“啊!媽媽,”瓦郎蒂諾說,“那邊的那套小衣服,像是很適合我!”

居巴爾夫人聲音很低地向瑪爾蒂夫人解說她的策略。每逢在一家店裏看到喜歡的衣服,就叫人把它送回家,把樣子剪下來,然後退貨。瑪爾蒂夫人為她女兒買了這套衣服,悄悄說:

“好主意!親愛的太太,你真是會過日子。”

她們必須扔掉那把椅子。椅子破舊不堪,放在家具部的那張針線台的旁邊。分量太重了,椅子腿幾乎要斷了;決定把全部買的東西集中在一個收銀台,然後再發到下邊的送貨部去。

一直由黛妮絲領路的這幾位太太到處晃**。她們又在所有的各部裏走了一遍。她們幾乎把各個樓梯和各個廊道裏都走遍了。無論她們碰到什麽就又停住。在這樣的情形下,在閱覽室附近,她們又遇到布爾德雷夫人和她的三個孩子。幾個小家夥都帶著小包:瑪德蘭胳膊下夾著一件給自己買的衣裳,愛德蒙拿著一雙小短筒靴子,最小的一個呂西安,頭上戴著一頂學生帽。

“你也來啦!”戴佛日夫人笑著向她的老學友打招呼。

“別提啦!”布爾德雷夫人叫起來。“我氣得要瘋了……現在,他們用這些小孩子把你纏住!你知道我對自己是多麽小氣!可是你想我怎能受得了這幾個孩子,他們什麽都要!我原是帶他們出來走走,可是卻把這家店給我打劫了一遍!”

這時,慕雷陪著瓦拉敖斯和德·勃夫先生仍舊站在這裏,樂嗬嗬地聽她講話。她看見他了,她骨子裏也帶著幾分真正的氣憤可是快樂地在抱怨著這些給溫柔的母親們所設下的陷阱;想到她剛剛受了廣告的煽動,她就激昂起來了;而他呢,始終保護微笑,屈著身子,享受著這種勝利的快樂。德·勃夫先生曾經設法與居巴爾夫人接觸過以後,一直想隨她去,於是作第二次努力要丟掉瓦拉敖斯;可是後者由於在這種混亂中感到疲勞,又趕緊跟伯爵匯合在一起。黛妮絲又再次停下來,等待著這幾位太太。她轉過身去,而慕雷本人也裝作沒有看見她。具有一個嫉妒女人的靈敏嗅覺的戴佛日夫人,從此便再也沒有疑惑了。他向她致意,而且以一幅豪爽的店主人的氣勢向她身前走近幾步,這時她心中暗暗想到,她將如何戰勝他的背叛。

同時,德·勃夫先生和瓦拉敖斯隨著居巴爾夫人驅步向前,他們來到了花邊部。這是靠近時裝部的一間豪華的大廳,裝潢著一些架子,上邊雕花橡木的抽屜經常開出來。在罩著紅絲絨的柱子的周圍,螺旋形的白色花邊向上盤旋;從房間的這一頭到另一頭,以流線形飄舞著鏤空花邊;同時在櫃台上有一堆一堆的大板的花邊,全是瓦郎西恩式、馬林式和手工刺繡的各種線團子。在緊裏邊,有兩個女人坐在一片透明的紫色絲綢前麵,杜洛施向那上麵丟著善替依刺繡;她們默不作聲地注視著,猶豫不決。

“你瞧!”瓦拉敖斯十分驚訝地說,“你說德·勃夫夫人生病了……可是你看那邊,她正站在勃郎施小姐旁邊呢。”

伯爵大禁失色,從側麵向居巴爾夫人丟了一個眼色。

“千真萬錯,”他說。

在這間廳房裏暖熱異常。一些顧客像是呼吸不暢,麵容蒼白,眼裏迸射出火光。真可以說這個店家使出混身解數,把所有引誘都集合在這一種最高的**上,這是一間叫人迷戀不舍的愛情的寢室,它能讓最堅強的人都要屈服的**盡家財。女人們持有一陣陶醉的顫栗把手伸進一段一段的花邊裏去。

“我相信這兩位太太小姐讓你害得傾家**產,”瓦拉敖斯又說,他對於這次偶遇十分感興趣。

德·勃夫先生作出一個對於自己妻子的理智信心十足的丈夫的姿態,事實上他一文錢也沒有給她。德·勃夫夫人跟她的女兒沒買任何東西在各個部裏遊**了一遭以後,懷抱著一種未滿足欲望的熱狂,便停留在花邊部裏。她已經精疲力竭,然而依然靠在一個櫃台邊上。她在一大堆花邊裏探索著,她的手變得柔軟了,熱氣一直升到她的肩膀上。然後,突然間,當她的女兒轉過臉去而店員也不在的時候,一股邪惡的念頭讓她想把一段阿郎鬆繡藏到她的大衣裏頭去。可是她打了一個冷戰,迅速放開了那段刺繡,聽到瓦拉敖斯的聲音快樂地說:

“我們可把你捉到啦,太太。”

有幾秒鍾她麵色煞白啞巴似地停留在那裏。接著她解釋說,她感覺好多了,她希望出來透透氣。直到她最後留意到她的丈夫是跟居巴爾夫人在一起,她便完全鎮靜了,用一種高貴的態度注視著他們,以致居巴爾夫人認為必須表示:

“我剛剛跟戴佛日夫人一道,這兩位先生正巧碰到了我。”

恰好另外幾位太太來到了。慕雷在陪伴著她們,他把稽查茹夫指給她們看,又讓她們停留了一會兒,茹夫從頭到尾追隨著那個孕婦和她的朋友。這是十分有意思的,他們在花邊部裏捉到的小偷是數不勝數的。靜聽這番話的德·勃夫夫人,像是看見自己雖然年已四十五歲,穿得那麽體麵講究,而且有她丈夫的高貴的地位,卻被夾在兩個憲警當中;可是她一點兒也不後悔,她想她應該把那板花邊藏到她的袖子裏去。這時茹夫想把那個孕婦當場捉獲的希望已經破滅了,而又疑心在他疏忽的時候,她的手指非常巧妙地一轉便把東西裝進她的口袋裏去,所以就一心一意地去抓這個孕婦。可是當他把她領到一邊進行搜查的時候,他卻狼狽地發覺她身上一無所有,沒有一條領帶,也沒有一個鈕扣。她的朋友消失了。他晃然大悟:這個孕婦是打他的馬虎眼的,而真正的盜賊是她的朋友。

這件事故使這幾位太太興致盎然。有點惱怒的慕雷笑著繼續說:

“這一次茹夫老頭子上當了……他會報仇的。”

“啊!”瓦拉敖斯總結地說,“我相信他沒有這個能耐……更何況,你們為什麽要展覽出這麽多的貨物呢?如果人們偷你們的,那也是自找的。你們不應該像這樣來麵對,對美好事物毫無免疫力的貧窮女人哪。”

在這個店家的漸漸高漲的狂熱裏,這最後的一句話,像是當天的一聲尖銳的聲調鳴響著。太太們各顧各的,她們在各個擁擠的櫃台中走了最後的一趟。這時四點鍾了,落日的光輝透過正麵大窗斜射進來,照亮了幾間大廳的玻璃門窗的側麵;而且在這一片如火如茶的夕陽裏,升騰著從早晨起人們的腳步掀起來的滾滾塵埃,仿佛是一片金黃色的蒸氣。穿過中央大走廊的一片光潮,在如火焰的背景上浮現出階梯、浮橋以及全部懸空的鐵網孔。木細工和陶器的圖案發出了反射,紅綠色的繪畫燃起誇張的金色的光亮。像是一團火紅的燒炭,這時正在燃燒著那些陳列品——那些構成宮殿形狀的手套和領帶,那些如一串寶石似的絲帶和花邊,那些堆起高高的毛織品和印花布,那些如花壇上爭奇奪豔的各色花卉的綢子和緞子。牆上的鏡子光彩奪目。如盾牌一般圓的撐開的陽傘,投射出金屬物的反光。在遠處,在遮斷的陰影的前方,有一些隱沒於人們視線的櫃台,一團照耀在金色陽光下的混雜的人群,發出唾唾聲響蠢動著。

在這最後的時刻,在過熱的空氣中間,女人們主宰一切。她們攻占了整個的店,駐紮在那裏如在被征服的國土上,活像是侵略的遊牧民族置身在潰亂的商品裏。那些售貨員,腰板斷了,耳朵聾了,簡直也變成了她們的奴隸,她們用一種女皇的專製任意指使他們。肥胖的太太們在人群中橫衝直撞。比較瘦小的堅守她們的位置,變得蠻橫不講理。所有的女人,將頭高高昂起,不斷地作著手勢,跟在她們的家裏一樣,彼此之間粗魯無禮,盡她們的可能來使喚這個店家,甚至把牆壁上的灰塵都帶走了。布爾德雷夫人希望補償她的消費,重新領著三個孩子到了飲食間;現在顧客們餓慌了似的在那裏衝撞,就連一些作母親的都大口大口地喝白葡萄酒;自從開門以來,人們已經消費了八十公升的甜水和七十瓶的葡萄酒。戴佛日夫人如願以償地買了她的旅行大衣以後,在收銀台得到幾張銅版畫的贈品;她走出去,一麵在尋思著把黛妮絲弄到她的家裏去,她要當著慕雷本人的麵前侮辱她,由此通過他們的麵容而得到一個確證。當德·勃夫先生終於能夠作到在人群裏走散而同時居巴爾夫人不見了的時候,德·勃夫夫人身後隨著勃郎施和瓦拉敖斯,盡管她什麽東西都沒有買,卻異想天開地索取了一個紅氣球。她始終是這樣的,空著手是不肯出門的,她要同她的看門人的小女兒交一次朋友,分發氣球的櫃台正在開始分發第四萬個:在這個店家的暖熱的空氣裏飛起來的無數個紅色氣球,完全像是一片緋紅的雲彩,在這時刻從巴黎的這一端向另一端去飄去,天空裏運送著婦女樂園的名字!

五點鍾響過了。在所有的太太們之中,隻有瑪爾蒂夫人和她的女兒還堅持這場生意的最後。盡管她累得不行了,卻離不開了,她被那麽牢固的千絲萬緒所牽扯住,以致雖然沒有要求,卻一再地退回來,懷著永無止境的好奇心裏奔走在各部。這是那受了廣告煽動的嘈雜人群達於狂亂的顛峰時刻;付給報紙價值六萬法郎的廣告,貼在牆壁上的一萬張海報,發放到寰球各地去的二十萬本目錄,在洗劫了女人的錢包以後,給她們的神經上留下了陶醉的震動;慕雷的各種創舉,減低定價,退貨,無休止構想出來的慷慨舉動,仍然在**著她們。瑪爾蒂夫人沉醉在一片售貨員的沙啞的呼聲裏,收銀台的黃金的響聲裏,包裹傾入地下室的巨響裏,她在各個推薦品的桌前都依依不舍;她再度從底層的麻布部、絲綢部、手套部、毛織品部走了一遍;然後,她又上樓,使自身受著懸空樓梯和浮橋的金屬的震動,再次回到時裝部、內衣部和花邊部去,甚至登上三樓,到了頂層的寢具部和家具部;散在四處的、四肢都麻木了的那些店員,雨丹和法威埃,米敖和李埃納,杜洛施,保麗諾,黛妮絲,努力振奮著,從顧客們的最後熱狂中爭取大獲全勝。這種熱狂,從早晨起,逐漸地擴大著,仿佛是從混亂的織物中發放出來的一種陶醉。人群頂著五點鍾的烈日的火光。這時瑪爾蒂夫人的麵孔是生氣勃勃而又神經兮兮的,像是一個飲過了純葡萄酒的小孩子。她進門時,兩眼炯炯有神,由於街道上的寒氣膚色是新鮮的,可是這些奢侈的強烈色彩的布置,以及那鼓動著她的熱情馬不停蹄的奔馳,使她的眼光和顏色燃燒起來。她被她賬單的數字嚇壞了,她麵部扭曲,她的眼睛像一個病人那樣張大了,當時她說了一聲到家裏去付款以後,終於走出來。她必須從大門口的洶湧人潮中奮力著擠出來;在那些廉價貨的引誘下,人們都要擠死了。然後,到了人行道上,她又找到了她那個一度走散的女兒,新鮮空氣使她不禁打了個寒噤,在這種如害神經病一樣的大百貨商場的狂亂中間,她驚呆了。

當天晚間,當黛妮絲吃完飯走回來的時候,一個小夥計來呼喚她。“小姐,經理室叫你去。”

她忘記了慕雷早晨給她的命令——要她休業後去一趟他的辦公室。他站立著等待她。她進去以後沒有把門再關上,門依然敞開著。

“你令我們很滿意,小姐,”他說,“我們想向你表示一下我們的滿意……你知道傅萊黛麗太太是用了怎樣冷酷無情的方式離開了我們。從明天起,你來擔任這個副主任的位置。”

黛妮絲靜聽著,驚訝得呆住了。她的聲音顫抖,喃喃說:

“可是,先生,部裏有許多比我資曆更深的女售貨員哩。”

“怎麽樣呢?這個不打緊?”他又說。“你是最能幹的,最誠實的。我選中了你,這是理所當然的……你不樂意嗎?”

這時她的臉紅了。她又感到了在最初使她即恐懼又快樂甜蜜的那種窘困。為什麽她一開始就有了假定,料到會有這種不敢奢望的恩惠在等待她呢?雖然她滿懷著感激,她卻惶惑地呆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含笑注視著她,她一身簡單的綢衫,沒戴一點珠充寶氣,僅有她那如帝王般奢華的金發。她打扮得秀麗可人,皮膚白白的,態度柔媚而又莊嚴。以往她那種瘦弱而卑微的樣子變成了一種具有浸人肺腑的謹慎的優美。

“您真太好啦,先生,”她吞吞吐吐地說。“我不知道怎樣跟您說……”

可是她沒說完就被打斷了。郎姆站在門框邊上。他那隻好手提著一個皮子的大會計包,他那隻被切斷的膀子抵著胸口夾著一個大紙夾子;同時在他的背後,他的兒子阿爾倍搬來幾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他的四肢都弓曲著。

“五十八萬七千兩百一十法郎三十生丁!”那個會計放聲喊叫著,他那軟綿綿而又疲憊的麵孔上似乎由於這樣大一筆數字的刺激閃耀出一道陽光。

這是當天的收入,樂園前所未有的數字。在遠方,在各個部門的內部,當郎姆如一頭不堪重負的牛邁著沉重的腳步緩緩走過來的時候,人們發出一陣喧騰,一股當這筆巨大的收入經過時散發出來的驚奇和愉快的波浪。

“這太好啦!”慕雷怡然自得地說。“我的親愛的郎姆,放在這兒吧,你休息一下,因為你看上去沒有一點氣力。我會叫人把這些錢送到總會計室去……就這樣,全擺在我的台子上。我要看看這一堆。”

他有了一種幼兒般的歡樂。會計和他的兒子卸下錢包。會計包發出黃金的響亮的聲音,兩個袋子裂開從裏麵溢出銀子和銅錢,同時那個紙夾子漏出了紙幣的邊角。整個台子被蓋住了,這像是土崩瓦解的一筆財富,是在十小時內搜刮來的。

當郎姆和阿爾倍揩著臉退出去的時候,慕雷失神地有一會兒站著不動,他的眼睛緊盯著金錢。然後他抬起頭來,望見黛妮絲離他遠遠的。不過他又開始微笑了,他強迫她向前進,而最後他說,他要把她一個拳頭所抓得住的金錢都給她;這種玩笑實質上是一種愛情的交易的。

“你拿吧!在那個會計包裏,我發誓你拿不了一千法郎,你的手是那麽小啊!”

可是黛妮絲沒有向前。他愛她嗎?悟然間,她明白了,她感覺到自從她再度回到時裝部以來,他用以包圍著她的那逐漸升騰的一股欲望的火焰。她愈加心煩意亂,她感覺到她的心都要跳出來了。當她滿懷的感謝而隻要他隨便一句親切的話就可以使她失去自我的時候,為什麽他偏偏要用這些金錢來傷她的自尊呢?他向前迫進,繼續開著玩笑,正當這會兒布爾當寇出現了,使他大為掃興,布爾當寇的借口是,向他報告顧客進門的數字,這數字是巨大的,當天有七萬顧客人光顧過樂園。於是她重新道了一聲謝,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