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在戴佛日夫人家裏四點鍾的茶會,布特蒙是第一個來到的。那間路易十四式大廳裏的圓桌的銅鑲邊和錦斑大理石發出明亮和悅的光澤,廳裏還隻有她一個人,她露出不耐煩的神情起身說道:

“說定了嗎?”

“說定了!”那個青年人回答,“我告訴他我是一定要來拜訪你的,當時他鄭重地答應我他也來。”

“你可曾告訴他我今天請了男爵嗎?”

“當然……他像是因此才決定的。”

他們談的是慕雷。自從去年,慕雷突然對布特蒙有了好感,以致帶他參加了他的娛樂;甚至把他介紹到昂麗葉特的家裏來,他很高興有一個愛奉承的伴侶留在手頭,給他乏味的這種男女關係上助一點興。因此這位絲綢部主任變身為他的老板和這位風流寡婦的親信:他替他們做些零碎事情,有時替他們拉攏。昂麗葉特在她的忌妒的甚至有失身份地放縱自己作出一種使他感到驚訝而又慌張的親密,因為她已經不顧忌一個上流社會女人的謹慎,正在用她的技術來維持她的體麵。

她激烈地喊道:

“你應該跟他一塊來。那樣我才拿得穩。”

“嘿!”他發出一個誠實小夥子的笑聲說,“假如說他老是逃掉,那我也沒有辦法,目前呢……啊!無論如何,他是喜歡我的。要不是他,我在店裏就糟糕了。”

確實是的,自從上次盤存以來,他在婦女樂園的地位開始動搖。盡管有季節多雨的一個借口,人們卻不原諒他因為進貨不慎而造成大量的花綢子存貨;而且雨丹利用這個機會加倍陰險地煽動向當局方麵去摧毀他,他十分清楚地感覺到他身下的地麵在動搖著了。慕雷開始疏遠他,毋庸置疑他現在是討厭這個妨礙著他同這女人切斷關係的證人,而且厭倦了這種沒有利益回報的親密關係。可是根據他慣常的策略,他鼓動布爾當寇來出頭:每次開會時要求解雇他的是布爾當寇和其他的關係人;同時他卻抗爭,自有他的一番說辭,說他是冒著惹起許多大糾紛的危險,強有力地替他的朋友辯護。

“沒話說,我就等著吧,”戴佛日夫人又說。“你知道那個姑娘在五點鍾一定會到這兒來的……我要看一看他們在一塊兒的情形。我一定要知道他們的秘密。”

她又談起了這個縝密周全的計劃,她在激動之下講述了她曾經請求奧萊麗太太派出黛妮絲來看看她穿著不合適的一件大衣。當她把那個年輕的姑娘領到她的寢室裏去的時候,她就想法把慕雷叫了去;然後她就采取行動。

布特蒙坐在她的對麵,用他那迷人的笑眼注視著她,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嚴肅些。這個長著墨一般黑的胡髭的隨和男人,這個吹牛成性的**子,他那加斯科尼省人的熱血把臉染得紅紅的,心裏尋思這些上流社會的女人真不避諱,當她們傾空了她們的口袋時,會倒出了好大一堆的貨色,他的朋友的那些情婦——店裏的姑娘們,斷然不敢這樣坦率地傾吐出這些秘密。

“你瞧,”他終於壯著膽子說,“你做這種事圖什麽呢?我向你發誓他們之間絕對沒發生過什麽關係。”

“就是因為這個!”她喊道,“他是愛她的,那個女人!……我倒看不慣另外的那一些人,那些逢場作戲,萍水相逢的胡調!”

她用輕蔑的口吻談起了克拉哈。人們早已跟她講過,慕雷被黛妮絲拒絕以後,又倒向那個馬臉紅頭發的高大女人去,毫無疑問是別有用心的;因為為了拿她叫別人看,他在她那一部裏支持她,大量地送禮物給她。此外,在最近三個月以來,他過著可怕的**生活,揮金如土,那種浪費使得人們議論紛紛:他為一個青樓的女戲子買了一所大房子,他同時跟另外的兩三個下流女人鬼混,似乎想通過拚命地作一些耗費金錢而又糊塗的**事情來發泄心中的失落。

“這就是那個女人的罪過,”昂麗葉特反複說。“我覺得正因為她的拒絕,他就用其它的女人來糟蹋自己……再說呢,我何嚐重視他的金錢!他要窮一點,我會更愛他。你現在成了我們的朋友,你應該知道我是多麽愛他呀。”

她停住了,極力忍住,幾乎要迸出來的眼淚;她出於一種恣情任性的行動把她的雙手伸給他。這是真的,她崇拜慕雷,因為他的青春和他的勝利,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能像他這樣地整個把她捉牢,使她的驅體和她的自尊心陷於不能自製的戰栗中;可是每逢想到要放棄他,她也就聽到了她的四十歲的喪鍾聲,她恐怖地問著自己如何來代替這種偉大的愛情呢。

“啊!我要複仇的,”她喃喃說,“我要複仇的,如果他的作法對不起人!”

布特蒙仍然握著她的雙手。她依然美麗動人。隻是她會是一個糾纏不清的情婦,而他不喜歡這種類型的女人。可是這件事情有考慮的餘地,也許大膽找些麻煩還是有利可圖。

“為什麽你創立自己的事業呢?”她把手抽出來突然說。

他驚得呆住了。然後他回答:

“那需要大量的資金啊……去年我腦子裏倒閃過這麽一個念頭。我覺得在巴黎開一兩家大店還是有市場;隻是必須選擇地區。好公道在河的左岸;盧佛占據了中部;我們的樂園獨占了西部的富有地區。剩下的北部,可以在那的在監獄廣場上可以開一個足以跟別人鼎足而立的店。而且我在歌劇院附近已經發現了一個絕佳的位置。……”

“那麽怎麽樣呢?”

他開始大笑起來。

“你想想看,我是多麽天真,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我的爸爸……,我要請他到土魯斯去找一些股東。”

於是他開心地述說了那個老人的憤怒,老布特蒙在他鄉下的小店裏對於巴黎的大百貨商場。他兒子每年賺到的三萬法郎把他憋死了,他說把他和他朋友的錢送給醫院,也強過於投資這種商業上私娼式的店家。

“再說呢,”那年輕人總結說,“那需要好幾百萬的,它可是一大筆錢。”

“如果有人能籌到錢的話呢?”戴佛日夫人簡單地說。

他注視著她,忽然間嚴肅起來了。這僅僅是一個忌妒女人的話嗎?可是她不等他問話,接著說:

“總之,你知道我對你是多麽關切……我們以後再談吧。”

接待室的鈴聲響了。似乎使他們吃了一驚,她站起身來,而他出於本能靠在他的椅子上。一片靜默籠罩著的這個房間,裏邊掛著豔麗的帷幕,在客廳的兩個窗口中間放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活像一片小樹林。她站在那裏耳朵偏向門口諦聽著。

“是他,”她小聲說道。

仆人揚聲說:

“慕雷先生,德·瓦拉敖斯先生。”

她不禁露出了一種慍怒的表情。他為什麽不一個人來呢?他必定是為了避免同她可能有的一場密談,便去找了他的朋友作伴。然後她微笑著,向著兩個男人伸出手去。

“你真成了稀客啦!……我也要向您講同樣的話呢,德·瓦拉敖斯先生。”

使她傷心的事就是她長胖了,為了扼剩那日複一日的肥滿,她把自己包裹在黑色綢子的衣服裏。不過她那一頭漂亮的黑發依然保存著令人喜愛的風度。於是慕雷用目光罩著她,跟她很親密地說:

“用不著問你近來怎樣啦……你像一朵薔薇花那麽鮮豔。”

“啊!我過得可真滋潤哩,”她回答。“說起來呢,或許連我死掉,而你仍一無所知。”

她也在打量他,覺得他心神不定而且疲倦,他眨著眼,麵容帶有鉛色。

“喔!”她竭力發出使大家快樂的聲音說,“我可沒那麽好不能用你的恭維話來回報你,今天晚上你的麵色不怎麽好。”

“辛苦啦!”瓦拉敖斯說。

慕雷默不作聲,作出一種使人捉摸不定的姿勢。他剛剛看見布特蒙,親切地向他點頭以示友好。在他們非常親密的時期,他甚至在午後工作繁忙的時刻,從部裏把他叫出來,帶他到昂麗葉特的家裏。然而這種時期已一去不複返了,他悄聲地向他說:

“你出來的太早啦……你知道他們發現你出來了,現在正在那裏生你的氣。”

他在說布爾當寇和其他的關係人,聽上去好像他不是老板似的。

“啊!”布特蒙不安地囁嚅著。

“對的,我有話要跟你講,……等著我,我們一起走。”

這時昂麗葉特重新坐下了;瓦拉敖斯向她宣告德·勃夫夫人可能會來拜訪她,她一麵聽他講話,一麵目不轉睛地看著慕雷。後者又沉默了,盯著家具,好像天花板上有什麽引人入勝的東西。其次,當她笑著抱怨說,參加她的四點鍾茶會的,僅隻是一些男人的時候,他失禮了,以致信口說出了這麽一句:

“我想,我可以碰得到哈特曼男爵吧。”

昂麗葉頓時臉沉了下來。當然她知道他到她家裏來的目的就是同男爵見麵;可是他不應該當著她的麵,如此不加掩飾地表示出他對於她的冷淡。正在這時,房門開了,仆人停立在她的背後。當她把頭一轉向他問詢的時候,他彎著腰非常小聲地說:

“是那件大衣的事情。太太您關照我預先提醒您……那位小姐來了。”

於是她提高嗓門以便叫人們都聽得見。她所有忌妒的痛苦用一種刻毒的輕蔑發泄在這一句話裏:

“叫她等著!”

“要領她到太太屋裏去嗎?”

“不,不,叫她在接待室等!”

仆人走出去以後,她又裝作沒事侯的同瓦拉敖斯談話。慕雷又回歸他那六神無主的狀態裏,他一度心不在焉地側耳聽著,可是完全不理解。預先就為這件事提心吊膽的布特蒙在沉思默想。可是不一會兒門又開了,領進兩位太太來。

“真巧,”瑪爾蒂夫人說,“我一下車,就遇到德·勃夫夫人走到了門廊下麵。”

“是的,”後者解釋說,“天氣不錯,我的醫生常常建議我出來散散步……”

大家握過手以後,她又問昂麗葉特:

“你又找了一個侍女嗎?”

“沒有,”昂麗葉特詫異地回答。“怎麽這麽說呢?”

“我剛剛看見接待室裏候著一個年輕的姑娘……”

昂麗葉特笑著打斷她的話:

“可不是嗎?所有店裏的姑娘都具備侍女的神氣……,那是來改大衣的一位小姐。”

慕雷凝神注視著她,心裏生出疑惑。她繼續露出一種強裝的興致,述說她上個星期在婦女樂園買的那件成衣。

“怎麽!”瑪爾蒂夫人說,“你不是一直都讓騷佛替你作衣服嗎?”

“不是的,親愛的,我隻是一時心血**想作一次試驗。而且我第一次買過的一件旅行大衣,我非常喜歡……可是這一次,太糟糕了。隨你們怎麽說吧,在你們的店裏衣服做得不成樣子。啊!當著慕雷先生的麵,我坦白地說吧……你們從來沒有一件能夠讓一個考究女人穿的稱心的衣服。”

慕雷並不替他的店辯護,兩眼始終盯著她,心裏安然地想這樣的事在過去她是絕不敢做的。布特蒙出頭替樂園爭辯了。

“如果說所有的時髦女人都穿我們店裏的衣服,我們也就可以引以為豪了,”他快樂地解釋說,“我們的主顧會使你們大吃一驚的……在我們店裏定作一件跟騷佛店裏一樣的衣服,你們隻需付一半的價錢。但是也正因為這樣的原因,也就覺得沒有那麽好了。”

“你說的那件衣服穿著不合身嗎?”德·勃夫夫人又說,“現在我記起那位小姐來了……剛才你的接待室裏有點暗。”

“是的,”瑪爾蒂夫人接著說,“我左思右想,像是曾經見過那副麵孔……好啦!親愛的,你去吧,別跟我們見外。”

昂麗葉特露出漫不經心的輕蔑的神氣。

“啊!稍後再說,不用著急。”

這幾位太太繼續討論大店家的衣服。然後德·勃夫夫人把話題轉向她的丈夫,據她說他外出到聖洛市養馬場去視察了,與此同時,昂麗葉特講出居巴爾夫人因為一個姑母害病而到弗蘭施·孔德省去了。此外,這一天她沒有料到布爾德雷夫人的來訪,那位夫人在每一個月底要跟一個女工關在房裏檢查她一家人的內衣。可是瑪爾蒂夫人似乎隱隱約約有一種憂慮而坐立不安。瑪爾蒂先生在波拿巴特高等學校的地位受了挑戰,這是由於這位窮困的人在一些拿學士的畢業文憑,當生意作的不三不四的學院裏授課的結果;他為了維持那把他的家庭弄得一團糟的消費不擇手段的狂熱,盡他的可能拚命地去找錢;有一天晚上,她看見他因為擔心被解職在流眼淚,她便想了一個主意,請她的朋友昂麗葉特向她相識的教育部部長去說情。昂麗葉特為了安撫她終於談了一兩句。再則,瑪爾蒂先生本人也要來關注他的命運並表示他的謝意。

“你看上去不大舒服,慕雷先生,”德·勃夫夫人說。

“操勞過度啦!”瓦拉敖斯用他那冷靜的譏諷反複說。

慕雷急忙站起身來,他像是很抱歉:自己竟會如此忘形。他重新歸座,在這幾位太太中間又變得神采奕奕。他全心投入到在冬季的時貨上,他談起大批花邊的上市;德·勃夫夫人谘詢他阿郎鬆繡的價格:她打算買一些的。現在她連一法郎半的車錢都不得不節省,腦子時常纏繞著那結陳列的商品,回到家總是意猶未盡很不舒服。她身上的一件大衣已經穿了兩年,她在腦海中把她所見到的珍貴的料子都在她那女皇般肩膀上試穿過了;當她穿著她那些破爛的衣服回到現實中來,並深知絕無希望能夠滿足她的幻想的時候,她簡直痛不欲生,比被人家剝了皮還難受。

“哈特曼男爵先生,”仆人揚聲說。

昂麗葉特觀察著慕雷是多麽興奮地同這個新來的人在握手啊。男爵向幾位太太行了禮,用細致的表情觀察著那個年輕人,這種表情有時會使他那阿爾薩斯人的肥大麵容容光煥發。

“老是拜倒在女人裙下!”他含笑悄悄說。

然後,像是這家人的老朋友似地接著又說了一句:

“接待室裏有一個非常標致的小姑娘……她是什麽人?”

“啊!無關緊要的人,”戴佛日夫人發出不愉快的聲音說,“一個店員,她是在等我哩。”

可是門半開著,仆人端了茶來。他出去了又回來,把瓷器擺在圓桌上,跟著又擺上幾碟三明治和餅幹。一道強烈的光線被綠色的花草柔化了,照亮了銅具,使室內裝飾的絲綢籠罩著一層柔和的顏色;門每開一次,可以望得見那昏暗的接待室的一角。那房裏,在黑暗中,現出了一個人的黑影,而且在耐心等待著。黛妮絲一直站在那裏;那裏其實有一張皮麵子的凳子,可是因為礙於自尊心,她不去碰它。她察覺到了這種有意怠慢的侮辱。她在那裏已有半個鍾頭了,沒有動作,不吭一聲;幾位太太和男爵在經過的時候曾經盯著她的臉瞧;現在廳房裏的話聲一陣一陣輕微地傳過來,這一切可愛的富麗堂皇,具有一種使她痛苦的冷淡;她始終一動也不動。突然間透過半開著的門,她認出了慕雷。而在他那方麵,終於也認出她來。

“她是你們的女店員嗎?”哈特曼男爵問道。

慕雷打起精神來掩飾了他的大煩惱。隻是他的動**的情緒使他的聲音擅抖。

“我想是的,隻是我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個。”

“是時裝部的那個小金發女人,”瑪爾蒂夫人緊接著回答,“我想應該是那個副主任。”

又輪到昂麗葉特在注視著他了。

“哦!”他隻簡短地答了一聲。

他試圖談一談前些天,普魯士國王在巴黎舉行的宴會。可是男爵又惡作劇地談起了大商店的一些小姐。他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提出了幾個問題:通常 她們是哪兒的人呢?她們的行為果真像人們所說的那麽不檢點嗎?這時大家就七嘴八舌起來了。

“說實話,”他又說,“你認為她們是品行端正的嗎?”

慕雷用一種深信不疑的態度替她們的品德辯護,惹得瓦拉敖斯大笑起來。於是布特蒙為了給他的上司開脫插嘴說話了。天哪!她們中間各式各樣的都有一些,下流姑娘和誠實姑娘。再說呢,她們的道德水平是長進了。過去隻有一些商業上的落伍分子,一些身分不明和窮困潦倒的姑娘流落到綢緞業裏來;而現在呢,例如說吧,賽福爾街上的顯貴都有關問題把他們的孩子送到好公道去了。總而言之,如果她們想要潔身自好,她們完全做得到;因為她們不像巴黎街道上的那些女手藝人迫不得以要自己燒飯和找房子住:她們的生活有飯吃有床睡,她們是有保障的,當然這一種生活十分艱苦。最糟糕的是她們的位置是處在女店員和貴婦人之間的一種尷尬的中間位置,因此她們投身在奢華裏,而常常之前沒有接受這種教育,她們形成一個單獨的沒有名份的階層。她們的不幸和她們的惡習就是從這裏來的。“依我看呢,”德。勃夫夫人說,“我幾乎沒見過比她們更討人厭的東西……有時真忍不住想打她們的耳光。”

這幾位太太便發泄了她們的怨氣。出於金錢和美麗的激烈競爭,她們在櫃台前麵互相吞噬,女人吃著女人。女售貨員們對於穿著上等衣裝的女顧客——那些貴婦人們,懷有惡狠的忌妒,而她們卻努力模仿貴婦人們的言行舉止,另外一般市民衣裝貧窮的女顧客們,對於女售貨員——那些穿綢衣服的姑娘們,卻是懷著更強烈的忌妒,她們花費半法郎都要女售貨員們拿出如仆人般的卑躬屈膝。

“談點別的吧!”昂麗葉特結束說,“所有這些壞女人都像她們的商品一樣出價收買!”

慕雷強打精神微笑著。男爵仔細觀察他,被他自我克製的那種優美所感動。因此男爵改變了話題,談起普魯士國王舉行的宴會:這些宴會太棒啦,巴黎的全部生意都將有利可圖。昂麗葉特默不作聲,似乎心事重重,一半竭力希望不去想在接待室的黛妮絲,一半又怕慕雷識破她的計劃會離開了。因此她最後從椅子上站起來。

“請允許我出去一會兒。”

“親愛的,盡管去吧!”瑪爾蒂夫人說,“去吧!讓我來代替你招待客人。”

她起身拿著茶壺給各個茶杯倒茶。昂麗葉特轉身對著哈特曼男爵說:

“你可以多留幾分鍾嗎?”

“當然,我要同慕雷先生聊聊。我們又要擾亂你的小客廳啦。”於是她出去了,她那黑綢子的衣服觸到門框像一條蛇爬過荊棘叢中沙沙作響。

男爵立刻想辦法領開了慕雷,剩下那幾位太太、布特蒙和瓦拉敖斯。然後他們站在隔壁廳房的窗前低聲地談話。他們談的是一件新的事情。多時以來慕雷懷抱著他那舊有的夢想,便是婦女樂園要侵占整個那一帶的市場,從蒙西尼街到米肖狄埃街,從聖奧古斯丹新街到十二月十日街。在最後一條街上,在那一大片民居之間,邊緣上還有未被他占領的廣大地麵;而這就足以減弱他勝利的光環,他想方設法地要完成他的征服,要在那裏建造起有宏偉壯觀店麵。一旦店的正門是留在古老的巴黎的一條黑暗的街道聖奧古斯丹新街上,他的工作便是令人遺憾的,是不合邏輯的;他要這店麵朝向新巴黎,設在這個即將結束的世紀的紛忙人群在烈日下通行的一條頂新的街道上;他要看見它君臨一切,使它顯得像一座巨大的商業皇宮,要比曆史悠久的盧浮宮在這個城市上還投射出更宏偉的黑影。可是直到如今他依然被不動產信托公司的頑固所拒絕,這家公司始終保持著它的初衷,要沿著邊界的地麵建造一家能夠同大旅社抗衡的旅館。計劃已接近尾聲,隻在等待著清除十二月十日街的街麵來打地基了。慕雷作了最後一搏,終於就要說服哈特曼男爵了。

“好!”男爵開始說,“昨天我們開會討論過一次,所以我想現在來和你會會麵,並且希望叫你明了一些情形……他們仍然在拒絕。”

那年輕人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種神經質的手勢。

“這是不合乎理性的……他們給的什麽說法?”

“天哪!他們的意思就是我同你講過的話,我也還是有點這種觀念……你的門麵僅僅是一種裝潢,新的建築隻把你的店麵擴充了十分之一,而在這一種單純的廣告上就要投出好大一筆款項。”

慕雷再也無法忍耐,他一下子叫起來。

“一種廣告!一種廣告!……無論如何,它是用石頭造起來的,它要比我們所有的人都要有更久遠的將來。要知道它會把我們的業務增加十倍!兩年以內我們就可收回這筆投資。如果這個地麵給你們帶來了巨大的商業利潤,你們即便失去這個地麵也是值得了,那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那時你便會看到人群,不像現在這樣在聖奧古斯丹新街上擠得死去活來,而是在可以寬裕地通過六輛馬車的大道上行動自如了。”

“當然,”男爵微笑著又說。“但你是一個浪漫主義的詩人哩,你自有你的行事風格,讓我再重申一遍。那些先生們認為進一步擴大你的事業是危險的。他們希望你謹慎從事。”

“什麽!說謹慎嗎?我簡直弄不明白……數目字不是明擺著嗎,它表明了我們的生意如日中天?首先用五十萬法郎的資本,我作了兩百萬的業務。資本流通了四倍。然後,它變成了四百萬,流通了十倍,創造了四千萬的業務。最後,經過繼續的增加,在這次盤存的時候,我才知道現今業務的數字總計已達八千萬;所以隻增加了一點點的投資——因為它隻是區區六百萬——在我們櫃台上,商品的流通已經超過了十二倍。”

他提高了話聲,他用右手的手指在他左手的手掌上敲著,像是要敲破胡桃似地敲打著那千百萬的數字。男爵打斷了他的話說: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或許不希望始終像這樣子一直增長上去吧?”

“怎麽會呢?”慕雷天真地說,“沒有任何理由說它就此停住的。資本能夠流通十五倍,這是我老早預見到的。甚至在某些部門裏,它可以流通到二十五倍到三十倍……將來呢,好吧!以後,我們想出方法來使它有更多的流通。”

“那麽你像喝一杯水一樣,最後要把巴黎所剩的金錢都喝光嗎?”

“當然啦。巴黎不是屬於女人的嗎,而女人不是屬於我們的嗎?”

男爵把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種長輩的神情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聽我說!你是一個可愛的孩子,我喜歡你……誰也拒絕不了你。讓我仔細斟酌斟酌這個主意,我希望能說服他們理解這個理由。迄今為止,我們隻有讚美你。你們的盈利嚇壞了金融界……你肯定是對的,與其冒險從事那帶有危險性的跟大旅社的競爭,還是把金錢投到你的機器裏更穩妥些。”

慕雷的激動馬上回複緩和了,他向男爵道了謝,可是並沒有他平常的那種煥發的熱誠;男爵注意到他把眼睛轉向鄰室的門口,他暗中隱藏著的不安又占據了他心房。瓦拉敖斯明白他們已結束會談,便走過來。他站到他們的近旁,他諦聽男爵用一個老浪**子的豪爽神情悄悄說:

“我說,我肯定她們要複仇了。”

“誰呀?”慕雷惶惑地問。

“那些女人哪……她們不願意再附屬你,而你是屬於她們了,我親愛的朋友:這是公正的報複!”

他開起玩笑來,他很清楚這個年輕人鬧得沸沸揚揚的戀愛事件。如慕雷給賣**的女戲子買了的大房子,如在飯館的小房間裏尋花問聊並在她們身上浪費了巨大的款項等等,仿佛這些事為他自己當年作過的一些**行為,作了開脫似地使他開心。他的老經驗又欣然躍動起來了。

“說真話,我不懂,”慕雷一再說。

“啊!你比誰都清楚。她們永遠是最後的發言人……因此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他在吹牛,他沒有那麽堅強!而你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榨取所有的女人吧,拿她們當作一座煤礦那樣發掘,以便她們事後再來剝削你,叫你變本加利厲還回來!……當心哪,因為她們抽取你的血和金錢要比你曾經吸取她們的更多。”

他愈加大聲笑了,站在他身邊的瓦拉敖斯雖然一言不發,卻在冷笑著。

“天哪!一個人必須把什麽都體驗一下的,”慕雷也裝出笑臉這樣自白著。“如果一個人不花費金錢,金錢便是毫無用處的東西。”

“這一點,我你不謀合,”男爵又說。“好朋友,你好好地享受吧。我不是一個講道德經的人,也不會為了我們信托給你的大批金錢而發抖。一個人在血氣方剛時是應該**不羈的,事後他的頭腦便可以更清醒了……而且當一個人認為自己有能力重新創造他的財富的時候,他先糟蹋了自己也沒有什麽不可的……可是如果說金錢算不了什麽,而這些事卻會給人帶來一些痛苦的……”

他停住了,他的笑變成了悲哀,往昔的苦痛從他那懷疑主義的冷嘲中浮現出來。他曾經冷眼旁觀昂麗葉特和慕雷的決鬥,他對於別人的熱烈心情的戰鬥還是興致盎然的;他清楚地感覺到危機已經破在眉捷,他預見到這場戲,他十分了然他在接待室裏遇到的那個黛妮絲的事故。

“啊!講到痛苦嗎,那並不適合我,”慕雷發出挑戰的聲調說。

“付出的代價已經夠可觀的了。”

男爵靜靜地注視了他幾秒鍾。不願意堅持已見,他慢慢地接著說:

“不要說得比你自己的實際更壞……這種事,除了金錢之外,你還付出了別的代價。是的,我的朋友,你還付出了你的血肉。”他把話停住,重新開玩笑地問道:

“是吧?德·瓦拉敖斯先生,不都是這樣嗎?”

“大家是這麽說,男爵先生,”後者隻簡單地隨聲附和。

正在這時,房門打開了,正要答話的慕雷,不由得暗暗地吃了一驚。三個男人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這是戴佛日夫人,她神情十分愉悅,僅僅把頭探出來,發出匆促的聲音在招呼:

“慕雷先生!慕雷先生!”

然後,當她發現了他們的時候,說:

“啊!先生們,請允許我把慕雷先生借走一會兒工夫。既然他賣給我一件怪醜的大衣,他就有義務把他的本領拿出來給我看看。那個姑娘木頭木腦的,她一點主意都沒有……來呀,我在等著你哩。”

他遲疑不決,內心矛盾著,在這個他已預見到的場麵前左右為難。可是他除了遵命沒有別的選擇。男爵露出了既是長輩的又是嘲笑的神情向他說:“去,去吧,好朋友。夫人在呼喚你哩。”

慕雷隨著她去了。門又關上,他覺得他隱約聽見了瓦拉敖斯那被帷幕擋住了的譏笑聲。再說呢,他的勇氣早已用盡了。自從昂麗葉特離開了客廳,而且他知道黛妮絲是在這座住房裏陷入嫉妒的手掌之後,他便感到一種逐漸高漲的不安,一種神經上的苦楚,使得他的耳邊回響起一陣從遠處傳來的驚心動魄的哭聲。這個女人能想出什麽招數來折磨她呢?於是他對那個年輕姑娘的愛慕之情,這種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依然使他驚疑的愛情,便成了他的支柱和安慰。他從來未曾這樣深刻地愛過,痛苦中有這樣強大的魅力。他這個忙人的愛情,就連他對於昂麗葉特的愛情,是那麽細膩,那麽精美,占有她使他的自尊心得到極大的滿足,即便如此,那也不過是一種遊戲,有時還是經過精打細算的,從其中他全身心去求有利可圖的娛樂。他會若無其事地走出了他的情婦的家門,回去睡覺,感覺到他獨身者的自由的幸福,心裏沒有懊悔也沒有擔憂。而現在呢,他的心痛苦地悸動著,他的生活被顛覆,他躺在他那張孤獨的大**,那忘掉一切的酣睡再也沒眷顧過他。黛妮絲始終掌握著他。即便在此時此刻他心裏隻有她,而且他想,他情願到那裏去保護她,雖然他害怕同另一個會要鬧出一些可惱的場麵。

首先他們從空寂無人的臥室裏走過去。然後戴佛日夫人推開了一扇門,走進內室,慕雷緊隨其後。房間非常大,掛著紅綢窗簾,擺著一張大理石的化妝台,一個鑲著大鏡子的三門衣櫥。窗戶對著院子,院子裏已經昏暗了,在衣櫥的兩邊,伸出兩個鎳托子燃著兩盞煤氣燈。

“來吧,”昂麗葉特說,“沒準兒這樣更好。”慕雷一進門便在明亮的光線中看見黛妮絲挺直地站立著。她的臉色十分蒼白,穿著一件樸素的開司米緊身上衣,戴著一頂黑帽子;她的一隻胳膊上搭著從樂園買來的大衣。當她看見了這個年輕人,她的雙手微微地顫抖了。

“我要請這位先生來評判一下,”昂麗葉特又說,“麻煩你一下,小姐。”黛妮絲必須走向前把大衣給她穿上。在第一次試身的時候,她已經把肩膀上不合身的地方用針別起來。昂麗葉特對著衣鏡不停轉身研究。

“老實說,這件行嗎?”

“說實話,太太,這件衣服不太合適,”慕雷毫不掩飾地說,“不過很簡單,這位小姐可以給你量量尺寸,我們再給你做一件。”

“不,我就要這一件,我馬上就得穿,”她又急忙說。“隻是,胸部繃得緊,還有,這裏,肩膀中間,有一個縐。”

然後她冷冰冰地說:

“小姐,是解決不了問題嗎?……想辦法,找出毛病來。這是你的事情啊。”

黛妮絲沒出聲,又重新把針別上。這是非常耗時間的:必須從這一個肩膀到另一個肩膀;甚至有時候她必須屈下身子,幾乎跪下來,拉平大衣的前襟。戴佛日夫人一看就是個難伺候的主兒。讓這個年輕的姑娘放下身段服待她,她很開心,她一麵對她發出簡短的命令,一麵悄悄注視著慕雷臉上最細微的表情。

“這裏別一顆針。啊!不,不是那裏,這裏,靠近袖口。你到底懂不懂啊?……不是這樣的,那個縐又出來了……小心一點兒,你戳到我啦!”

慕雷為了結束這個場麵,有兩次試圖出來製止,可是都沒用。他所愛的人受著這樣的屈辱,氣得他的心髒撲通撲通地跳;即使年輕的姑娘在他麵前被人家這樣對待,兩手始終有點發抖,但她卻用高尚的謙虛的舉止來勇敢地承受職業上她必須做的工作。當戴佛日夫人看他們沒有露出馬腳的時候,她又想出了其它的方法,她竭力向他微笑,明白表示他就是她的情人。這時正好別針不夠用了:

“我說,親愛的,到化妝台上象牙盒子裏去看看……真的!那麻煩你?……勞你駕,到臥室的壁爐架上去看看:你知道的,就在鏡子的那一角上。”

她表示出他很熟悉這裏,就像他在這裏睡過覺,連梳子和刷子的位置都知道。當他拿來一把針給她的時候,她一個一個地接過來,強迫他靠近她站著,注視著他,小聲向他講話。

“應該我還沒有駝背吧……你來摸摸我的肩膀,讓我高興高興。我是這麽不成樣子了嗎?”

黛妮絲慢慢地抬起眼睛,麵色更蒼白了,默默地又開始別那些針。慕雷隻看見盤結在她那白嫩的脖子上的濃密的金發,可是他從她頭發上冒出的寒顫,看見了她臉上的含羞和難過。從現在開始,她會抗拒他了,她會把他交還給那個即便在陌生人麵前都不隱藏同他的關係的女人了。他真想動手打昂麗葉特。怎樣阻止事情惡化呢?怎樣向黛妮絲解釋呢?他崇拜她,在此時此刻他眼裏隻有她,為了她他要中止,把他已往一切曇花一現的愛情犧牲掉。一個姑娘是不會見過像這個資產階級女人的那種暖昧的親密。他把手抽回來,他說:

“你不要這樣固執,太太,連我自己都認為這件衣服是做壞了。”

一盞煤氣燈發出噓噓的聲音;在這個房間活潮濕憋悶的空氣裏,隻感覺到那股灼熱的氣息。衣櫥的鏡麵在紅絲綢的窗簾上反射出大幅活躍的亮光,兩個女人的黑影在上麵跳動。一個忘記了塞上瓶塞的香水瓶子,發散出如枯萎的花束那樣晦澀不明的氣味。

“太太,我已經竭盡所能了,”黛妮絲終於抬起身來說。

她覺得兩手發軟。有兩次她把針戳到自己手上,兩眼眩暈幾乎看不見東西。這是他的陰謀嗎?他是為了報複她的拒絕便叫了她來,給她看看別的女人怎樣愛他嗎?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在她的記憶裏,即便當她沒有食物維持生存的時刻,她也不需要拿出這樣多的勇氣。這樣受人屈辱倒並不可怕,可氣的是他幾乎就在另一個女人的懷抱裏當她不存在一樣!

昂麗葉特對著鏡子仔細研究。重新又說出苛刻的話:

“這是開玩笑,小姐。這還不如從前呢……你看看我的胸繃得多緊。看著像是一個奶媽了。”

被逼得無計可施的黛妮絲,說出了一句有點兒火藥味兒的話。

“太太有點胖啦……可是我沒有辦法讓太太更瘦一些。”

“胖,胖,”昂麗葉特反複說,這一次輪到她的臉色變得慘白了。“小姐,你懂不懂規矩……老實說,你還是去評判別的人吧!”

兩個女人麵對麵顫抖著對視。現在她們不是什麽貴婦和女售貨員。隻是兩個平等的女人。這一個粗暴地脫下了大衣把它甩在椅子上;同時另一個把手上的幾根針隨手拋在化妝台上。

“真是奇怪,”昂麗葉特又說,“慕雷先生竟會允許這樣無禮的舉動……我想,先生,你對你的店員更嚴厲些。”

黛妮絲又恢複了冷靜。她溫和地答道:

“如果慕雷先生留用我,那是因為他沒有可以責備我的地方……如果他認為需要的話,我可以向你道歉。”

慕雷靜聽著,被這場爭吵嚇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種女人之間的口角使他驚愕,這種粗野有違他平時對文雅的要求。昂麗葉特要逼他責罵那年輕姑娘;看他還在猶豫不決地沉默著,她便用最後傷害的話來刺他。

“好吧,先生,難道我應該在我的家裏,都要忍受你的姘頭的無禮!……從小溝裏撿來的這麽個丫頭!”

兩滴大淚珠湧上了黛妮絲的眼裏。她已經壓製著淚水好長時間了;但在這樣的侮辱之下,她整個人崩潰了。當他看見她隻是無言地哭泣,保持著一種沉默和絕望的尊嚴,慕雷不再猶豫了,他的心升起了無限的柔情,他走向她去。他握住她的雙手,悄悄說:

“快走吧,我的孩子,忘記這個人家吧。”

昂麗葉特完全麻木了,氣得哽咽住,注視著他們。

“等等,”他親自把大衣疊起來繼續說,“把這件衣服拿走。太太可以到其它的地方去買一件……別再哭啦,我請求你。你知道我一向是多麽尊重你的。”

他一直送她到門口,然後把門關上。她沒有說過一句話;隻是,臉上升起了一團紅葷,同時一種甜蜜的淚水潤濕了她的眼睛。

昂麗葉特氣極了,取出她的手帕,壓住她的嘴唇。她的算計落空了,她自己落進了她所設的陷阱裏。她後悔把事做得太絕,受著嫉妒的苦惱。因為一個這樣平凡的女人她被人遺棄!在她的麵前被人瞧不起!她的自尊心比她的愛情受傷更重。

“那麽,你愛的就是這個姑娘嗎?”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費力地說。

慕雷並不馬上答話,他在窗戶和門口之間走來走去,試圖克製住他那激動的心情。最後,他停下腳步,裝出冰冷的聲音彬彬有禮的樣子,簡單地說:

“是的,夫人。”

煤氣燈頭一直在這悶人的空氣裏噓噓響。現在,鏡麵的反光再沒有動**的黑影穿過去,這個房間似乎空了,籠罩著一片沉重的悲哀。昂麗葉特突然間癱倒在一把椅子上,她那滾燙的手指擰著她的手帕,哭泣著反複地說:

“天哪!我是多麽不幸啊!”

他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有幾秒鍾。然後他從容地走出去。她獨自麵對著撒在化妝台上和地板上的那些針默默地悲泣。

當慕雷回到小客廳裏的時候,他隻看到瓦拉敖斯一個人,男爵已經回到幾位太太那邊去了。他覺得自己還是異常激動,便坐到這房間靠裏的一張沙發上;朋友看見他頹廢的樣子,慈愛地走過來站在他的麵前擋住那些好奇的目光。他們沒有說一句話隻是在互相觀察。瓦拉敖斯對於慕雷的煩惱似乎很感興趣,終於揶揄地問道:

“你活得有意思嗎?”

慕雷似乎沒有馬上聽懂。可是當他回想起他們從前關於人生的無聊的空虛和煩惱的一場談話時,他便答道:

“當然,我從來未曾這樣痛苦……啊!老朋友,不要嘲笑,人們死於痛苦的時間是比這樣短促得多了!”

他放低了聲音,在他那沒有完全揩幹的淚眼下,繼續快活地說:“是的,你不是全知道了嗎?她們來了,她們兩個把我的心撕裂了。可是你看,這還是舒服的,就像愛撫一樣舒服,她們所留下的傷痛……讓我疲憊不堪,我再沒有更多的氣力;沒有關係,你想不出我是多麽熱愛生活!……啊!我終於要占有她——那個雖然口口聲聲說不願意的孩子!”

瓦拉敖斯簡單地說:

“以後呢?”

“以後嗎?……喔!我要得到她!這還不夠嗎?……如果因為你拒絕受人愚弄、拒絕痛苦,便相信自己是堅強的,你就是個笨蛋,沒什麽好說的了!……如果你渴望一個女人就想辦法得到她吧!一刻之間會償還了你一切的不幸。”

可是瓦拉敖斯又大談他的悲觀主義了。既然金錢不能獲得一切,這麽辛苦地工作是為了什麽呢?若是他的話,等他明白用他的幾百萬甚至不能買到一個他所希望的女人的那一天,他便會關了店躺下來再也不動彈了!慕雷靜聽著他的話,變得嚴肅了。然後他又激烈地談起來,他堅信意誌能戰勝一切。

“我要她,我就要得到她!……如果她逃出我的掌心,你也能看見我將如何造就我自己。那樣也同樣是輝煌的……老朋友,你不懂得這種話:否則你便會知道行動本身就是有報酬的。行動,創造,同事業鬥爭,被它們戰勝或是戰勝它們,人類的一切快樂和一切健康就在其中!”

“這是自我安慰的簡單方式。”另一個喃喃說。

“好吧!我更願意安慰自己……為了毀滅而毀滅,我與其為厭倦所毀滅,還不如為熱情所毀滅!”

兩個人全笑了,這使他們回想起他們當年在中學時的談話。瓦拉敖斯發出軟弱無力的聲音,自得其樂地講述著他乏味的工作與生活。他把他生活的單調和空虛罩上了一番虛玄。是的,他在政府機關服務,無精打采地度過了昨天,又將同樣無精打采地度過明天;在三年間,他的薪水增加了六百法郎,現在他每年有三千六百法郎了,這數目還不夠他用來抽上等的雪茄煙;這樣他更覺得無趣了,如果他還不自殺,也是因為懶惰,為了避免麻煩。慕雷問起他同德·勃夫小姐的婚事,他答說:盡管那位姑母頑固地不肯死掉,這件事情也差不多;至少他是這麽想,她的父母已經同意,而他自己像是無所謂。既然事情從來也不會如人願,為什麽還要有所願望或是無所願望呢?他舉出了他未來的嶽父的例子,他嶽父原本把居巴爾夫人看作是一個任人擺布的金發女人,可以從她身上找到一時的歡樂,可是那位太太鞭打他,像鞭打一個毫無氣力的老馬一樣。當大家以為他是專心去視察聖洛市的養馬場的時候,她卻住在他給她在凡爾賽租的一座小房子裏了花光了他最後的金錢。

“他比你更幸福,”慕雷站起身來說。

“啊!對他來說,那是毫無疑問的!”瓦拉敖斯了解地說。“或許隻有做些壞事才會得到點趣味。”

慕雷的精神恢複過來了。他想要告別;可是他不願意弄得像是要逃走的樣子。因此決心去喝一杯茶,他同他的朋友互相開著玩笑回到大客廳裏去。哈特曼男爵問他大衣弄好沒有,慕雷毫不在意地回答:他已經放棄了那件東西。大家都表示驚訝。同時瑪爾蒂夫人趕緊給他倒茶,德·勃夫夫人在抱怨那些店家老是把衣服做得太緊。最後他想法在那未曾移動過的布特蒙身邊坐下來。人們忘記了他們,布特蒙很想知道他的情況,不安地向他提問,他也不再隱瞞,告訴布特蒙出席會議的先生們已經決定免除他的職務。他每說一句話,喝一匙茶,一直在表明他是失望的。啊!他幾乎要跟他們爭吵起來,因為他曾經沉不住氣地離開了會議廳。隻是這也沒有用?他不能夠為了一種簡單的人事問題同那些先生們鬧意見。布特蒙,麵色慘白地向他道謝。

“這真是一件可怕的大衣呀,”瑪爾蒂夫人批評說。“昂麗葉特還不出來。”

事實上,這麽長時間都不出來,大家都不耐煩了。可是就在這時,戴佛日夫人出現了。

“你終於放棄了那件衣服嗎?”德·勃夫夫人高興地喊道。

“什麽意思?”

“是的,慕雷先生跟我們講那件東西你沒法穿啊!”

昂麗葉特表示出最大的驚異。

“慕雷先生在說笑話。那件大衣完全合身。”

她似乎十分冷靜,微笑著。有理由她已經洗過她的眼瞼了,因為它們是清新的,不帶微紅的痕跡。她的全身還在顫抖,還在流血,而她卻找到了力量,在她那時髦的優美風趣的假麵具下,隱藏起她的痛苦。她以素有的笑容,拿三明治給瓦拉敖斯。隻有十分了解她的男爵,看出了她嘴唇上的輕微的**和她眼裏頭未能熄滅的陰鬱的火焰。他猜到了那個場麵的整個情形。

“天哪!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德·勃夫夫人說,她也接了一塊三明治。“我知道有些女人隻在盧佛買東西。另有一些人卻隻去好公道……當然這是各人喜好的問題。”

“好公道太土氣,”瑪爾蒂夫人喃喃說,“在盧佛又擠!”

幾位太太又談起那些大商店了。慕雷必須表明他的觀點,他回到她們中間,裝出很公正的樣子。好公道是一個上等的店家,正派、規矩;但盧佛是肯定地有更高尚的顧客。

“不管怎麽說,你是更讚成婦女樂園的,”男爵微笑著說。

“是的,”慕雷安詳地回答,“我們的店是愛我們的顧客的。”

在座的女人全部同意他的意見。真可以這麽說,她們形成了樂園的一個私黨,她們在那裏感到一種不斷的諂媚的恭維,使得最誠實的女人到了這家店都要戀戀不舍。

“對了,”昂麗葉特要表示她的心情十分輕鬆便問道,“慕雷先生,在你們那裏工作的,我的養女怎麽樣啦?……你們知道的,德·芳特奈爾小姐。”

說著她轉身對瑪爾蒂夫人說:

“一個女侯爵,親愛的,一個窮困潦倒的姑娘。”

“啊,”慕雷說,“她貼樣本每天賺三個法郎,而且我相信我有辦法,叫她嫁給我們店裏的一個小夥計。”

“呸!真可怕!”德·勃夫夫人叫道。

他注視著她,聲音冷靜地又說:

“為什麽呢,夫人?要她嫁給一個能幹的小夥子,一個勤勤懇懇的職工,不比要她冒險被馬路上的一些懶漢騙走更好嗎?”

瓦拉敖斯想插嘴開個玩笑。

“夫人,別再逼他啦。他該說所有法國古老的世家都應該去賣洋布了。”

“可是,”慕雷揚言,“要是她們大部分人都能這樣,至少是一個可尊敬的結局。”

結果大家笑起來,這個怪論好像有點過火了。他繼續讚揚他所謂的勞動的貴族。德·勃夫夫人的臉蛋兒微紅,卻不知如何回應,使她氣瘋了;而瑪爾蒂夫人卻是讚成的,想起她那可憐的丈夫不免滿腔悔恨。正在這時仆人把那位教授領進來,他是來接她的。艱苦的工作,讓他愈發消瘦了,身上穿著那件磨出了亮光的薄燕尾服。當他向戴佛日夫人表示謝意因她幫他在部裏說情的時候,他怯懦地瞥了慕雷一眼,仿佛他遇見了一個正在殺害他的魔鬼似的。他聽見慕雷向他講話,他簡直嚇呆了。

“先生,工作不是最主要的嗎?”

“工作和節約,”他渾身輕微地顫栗地回答。“要加上節約,先生。”

這期間,布特蒙一動也不動地一直坐在他的圓椅裏。慕雷剛才說的話依舊響在他的耳邊。最後他站起來,走過去,壓低聲音向昂麗葉特說:

“你知道,他通知解雇我了,啊!非常客氣……可是該死的,我一定要讓他後悔!我剛剛想出了我的招牌:四季商店,我就在歌劇院附近創業!”

她用憂鬱的眼神注視著他。

“算我一份,我同你合夥……等一下。”

她把哈特曼男爵領到一個窗口去,直接了當地向他推薦了布特蒙,把他說成是一個有為的青年,他不甘人後要創辦一番轟動巴黎的事業。當她說出要替她的新的被保護人集資的時候,男爵雖然毫不覺得驚奇,卻不禁有些慌張。這是她介紹給他的第四個青年才俊,他開始覺得有些好笑了。可是他不直接拒絕她,創立一個同婦女樂園競爭的商店這個主意,甚至使他感到相當的高興;因為他在處理銀行業務的時候,已經使用過這樣競爭的方法,以便給雙方刺激。而且這種冒險使他覺得有趣。他答應考慮考慮這件事情。

“今天晚上我們必須談一談,”昂麗葉特走回來向布特蒙的耳邊說。“九點鍾左右,不要失約……男爵跟我們在一塊兒。”

此時,這間大屋子裏到處有人說話的聲音。慕雷已經恢複了他的紳士風度,始終站在幾位太太的中間:談到他用裝飾品來毀壞人的這種說法,他快樂地在替自己辯護,他提出了具體數字來作證明,在人們購物的時候,他替人們節省了百分之三十。哈特曼男爵注視著他,又感到一個往日過慣了花天酒地的人的那種兄弟般的羨慕。算了吧!這場決鬥已經結束,昂麗葉特輸了,她確實不是那個得到勝利的女人。他相信他又看到了他路過接待室時,曾經看到的那個年輕姑娘的謙遜的形影。她獨自忍耐地留在那裏,在她的甜蜜中帶著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