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天早晨,黛妮絲正在她那一部裏作一些初步的指示的時候,鮑兌家的使女走來向她說,日內威芙小姐昨晚的情況很糟糕,而且她要馬上見到她的堂妹。這段時間,那個年輕的姑娘一天一天地虛弱下去,在前天她不得不躺在**了。

“說我馬上就來,”黛妮絲不安地回答。

柯龍邦的突然失蹤使日內威芙受到了最嚴重的打擊。最初,他被克拉哈所玩弄,到外麵去過夜;然後,放縱著一般未經人事而居心不善的年輕人的瘋狂欲望,他變成那個姑娘的順從的奴隸,星期一他沒有回家,簡單地寫了一封告別信給他的老板,用詞雕琢,像是要去自殺了。從這來自於骨子裏熱情衝動,不難看出這個年輕人的打算狡猾地隨意結束這段不幸的婚姻;布店的情形跟他的前途一樣惡劣,用一種愚蠢方法同他們斷絕關係,這正是好時機。而且大家都會認為他是受了愛情的致命傷的犧牲者。

當黛妮絲到了老埃爾勃夫店裏的時候,隻有鮑兌太太一個人在那裏。她那患貧血病的慘白的小麵孔,守衛著這個寂靜空洞的小店,她一動不動地坐在賬桌後麵。店裏沒有店員了;使女打掃那些架子,能不能用一個管家婦來代替她也還成一個問題。從天花板上飄落下來陰暗的冷氣;過了好幾個鍾頭也不會有一個顧客來打破這片黑暗,那些商品已經沒人移動了,牆壁的灰粉在商品上越積越多。

“怎麽回事呀?”黛妮絲急忙問。“日內威芙很危險嗎?”

鮑兌太太沒有立刻答話。她的兩眼充滿了淚水。然後她喃喃說:

“我不知道,他們什麽也不告訴我……啊!這就完啦,這就完啦……”

她那濕潤的目光在這個黑暗的小店裏打量了一圈,仿佛她已經感覺到她的女兒將同這家店一起消失了。出賣蘭布義耶產業得來的七萬法郎,在這場競爭的漩渦裏,不到兩年就虧掉了,樂園現在在賣男人的衣料、獵服的絨料子和製服料子,為了同樂園鬥爭,已經付出了巨大的犧牲。最後,在麥爾登呢和法蘭絨的競爭上——這一類的貨在市場上曾經是無與倫比的——也徹底地被打垮了。負債逐漸增加;作為最後的解救,他決心把他們的祖先老菲內用來創辦這個店的、米肖狄埃街上古老的不動產抵押出去這是最後的救命稻草;現在離完全的垮台,隻是早晚的問題了,就連天花板都要變成了碎屑崩潰下來而且飛走了,好像一座被蟲腐蝕的建築被風吹跑了一樣。

“伯伯在上頭,”鮑兌太太又斷斷續續地說。“我們每人陪她兩小時;這裏必須留一個人守著,啊!不過是為了戒備,因為事實上……”

她的表情代替了她未說完的話。要不是他們那原有的商業的自尊心迫使他們在鄰居麵前撐住,早就關了窗板了。

“喔,我上去,伯母,”黛妮絲說,絕望籠罩了這一切,她內心裏感到一陣絞痛,就連那些布匹都在發散著這種絕望。

“是的,上去吧,趕緊上去吧,我的女兒……她在等你,整晚都在問你。她有些事情要跟你說。”

但就在這時,鮑兌下來了。黃疸病使他的黃麵孔呈現出綠色,兩隻眼睛帶著血斑。他依然不出聲地走著路,仿佛樓上的人會聽見他的話似的低低地說:

“她睡著了。”

他累壞了,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機械地揩著額頭,像是苦役般粗喘著氣。沉默了一陣。最後,他向黛妮絲說:

“你現在就去看她吧……她睡著了的時候,看著像是她的病好了些的樣子。”

又沉默了一陣。父親和母親麵對麵地觀望著。然後,悄聲地,他述說著他的傷心事,並不指出什麽人的名字,也不是向什麽人在講話。

“我的腦袋就像刀割,我都不相信發生這樣的事情!……他是最後的一個,我把他當成親生兒子般養大的。要是有人跟我說:‘他們也會把他帶壞的,你會看到他也要墮落的。’我便會回答:‘那麽,老天爺就沒長眼啦!’可是他作出來了,他墮落了!……啊!這個壞蛋,他那麽精通生意,我的一切理想他都有!為了一個醜八怪,為了那麽一個展示在不體麵的店麵的櫥窗裏的玩偶!……不,你們瞧吧,這會叫人發瘋啦!”

他搖擺著頭,模糊的眼睛垂下來,注視著那被世世代代的顧客擦壞了的潮濕的石地板。

“你要知道嗎?”他把聲音放得更低繼續說,“告訴你吧!有時候,我覺得在我們的不幸中我的罪過最深。是的,如果我們樓上的兒女被寒熱症奪去生命,這是我的罪過。要不是我那糊塗的自尊心,要不是我頑固地不肯把本不興旺的店家交給他們,我不是應該立刻叫他們結了婚嗎?那時,她就會得到她所愛的人,或許用他們兩個人的年輕力量便會實現我所不能實現的奇跡……可是我是一個老傻瓜,我什麽事都不懂,我不相信人們這事兒會讓人病倒……真的!那個小夥子不是一般人;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而且誠實,單純,安守本分,簡單地說吧,是我的徒弟……”

他抬起頭來,還在用這個叛徒,替他的觀念辯護。黛妮絲不忍聽他這樣責備自己,她看見他——從前是這裏威嚴而絕對的主人——那麽卑屈,兩眼裏充滿了淚,她受到了激烈的感動,於是她就把這番意思向他講出來:

“伯伯,別原諒他了,我求你啦……他從來沒有愛過日內威芙,如果你要逼他們早些結婚,他隻會逃得更快。我曾經跟他談過這件事;他完全知道我的堂姊在為他受苦,可這並沒有阻止他的逃跑……問問伯母看吧。”

鮑兌太太並不出聲,隻點點頭肯定了這些話。布商的臉色愈加蒼白了,同時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結結巴巴地說:

“這一定是遺傳,他的父親在過了非常浪**的生活以後,去年夏天死掉了。”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向著各個幽暗的角落裏打轉,從空空如也的櫃台轉向裝滿商品的架子,然後又停留在他的妻子身上,她始終筆直地坐在賬桌邊,徒然地等待著顧客。

“啊,一切完了,”他又說。“他們扼殺了我們的生意,更無賴的是,他們現在殺掉了我們的女兒。”

人們不再說話。滾滾的車聲時刻震動著房間,在這低矮的天花板下靜止的窒息的空氣裏,像是送葬的鼓聲傳過去。而在這間瀕於垮台的古老小店的悲淒中間,卻可聽得見店裏有人在敲著什麽地方,發出悶重的砰砰聲。這是剛剛醒來的日內威芙,她正用一根留在她身邊的手杖在敲打。

“趕緊上去吧,”鮑兌說,他驚了一下站起身來。“裝出笑臉來,不能讓她知道。”

他自己在樓梯上也用力揩著眼睛抹掉淚痕。到了二樓他一打開門便聽見了一種虛弱而狂亂的聲音在喊叫著:

“啊!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兒……啊!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呀……啊!一個人在這兒我害怕哩……”

等到日內威芙看見了黛妮絲,她平靜下來,發出了快樂的微笑。

“你來啦!……從昨天起我是多麽盼望你呀!我以為你已經不管我了,連你也丟掉我了!”

這是一片悲慘觸目的情景。年輕姑娘的臥室朝向院子,是照著慘淡白光的一個小房間。開始父母叫病人睡在臨街的他們的正房裏;可是對麵婦女樂園的景象使她發狂,於是他們不得不又把她送回她自己的房間裏。她躺在那裏,在被窩底下顯得那麽瘦小,簡直令人感覺不到她存在了。她那被肺結核的寒熱症燒焦了的細小手腕子,經常在動著,像是急切而無意識地找尋著什麽東西;同時她那重得難堪的黑頭發似乎更厚實了,而且精神飽滿且貪得無厭地吞噬著她那憔悴的麵容,這張麵孔,在一個從黑暗中崩發出來的古老的家族後麵,在商業的老巴黎的洞窟中,逐漸退化瀕於死亡。

這時憐憫得肝腸寸斷的黛妮絲注視著日內威芙。她怕流出眼淚來不敢講話。最後她悄悄說:

“我馬上就來啦……你有什麽要讓我做嗎?你叫我做吧……你願意我留在這兒嗎?”

日內威芙短促地喘著氣,兩手老是在被窩的折痕裏移來移去,兩眼一直瞧著她。

“不,謝謝,我沒有什麽要求……我隻是想擁抱你。”

她的眼裏湧滿了淚水。可是黛妮絲急忙彎下身子,吻她的臉頰,唇上從這兩片深陷下去的火熱的臉頰感到一陣冷顫。但是病人捉牢她,緊緊地扼住,把她留在一種絕望的擁抱裏。然後,病人的目光轉向她的父親去。

“你願意我留在這兒嗎?”黛妮絲反複說。“你有什麽事情要我去做嗎?”

“不,不。”

日內威芙的目光固執地看向她的父親,他站著不動,表情僵硬,喉頭哽住了。最後他才明白,退出去了。一語不發,而且人們聽見了他走下樓梯的沉重腳步。

“告訴我,他是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嗎?”病人抓住坐在床邊上的堂妹的手立即就問。“是的,我要見到你,隻有你會告訴我……他們不是住在一起嗎?”

這些問題讓黛妮絲吃了一驚,她結結巴巴地可是不得不把真實情況,把在店裏聽到的一些傳聞,吐露出來:克拉哈已經厭倦了那個落在她手裏的年輕人,已經不再理睬他;於是失魂落魄的柯龍邦到處追著她,卑屈得如喪家狗,試圖偶爾見她一麵。人們都說他就要進入盧佛商店了。

“如果你還在愛他,他還是會回來的,”年輕的姑娘為了安撫這個臨死的人用這種最後的希望繼續說。“趕快治好了病,他會知錯的,他會同你結婚。”

日內威芙打斷了她的話。她用她整個的生命聆聽著,一種無言的熱情使她抬起身子來了。可是她立刻又倒下去。

“不,隨他去吧,我明白一切都完了……我什麽都沒說,因為我注意到爸爸哭了,我不願意叫媽媽病得更厲害。隻是我就要走了,你看著吧!要是夜裏我去請你來,那是因為我怕天不亮就要去了……天哪!想到他也並沒得到幸福啊!”

黛妮絲又反駁了她,向她保證說她的情況並沒有這麽嚴重,她再打斷了黛妮絲的話,用一個臨死前毫無遮掩的純潔處女的手勢,突然把她的蓋被掀開了。一直**到腹部,她喃喃說:

“看看我吧!……這還不完嗎?”

黛妮絲戰栗著離開了床邊,像是害怕吐出一口氣就會毀滅掉這個悲慘的軀體。隻有殘餘的血肉了,這是在等待中受了摧殘的一個未婚妻的肉體,又回複到幼兒時代細小的形態了。日內威芙又慢慢把被子蓋上,說道:

“你明白了,我不是一個女人了……還在想念他。”兩個人全沉默著。她們重新互相觀望,不知道說什麽好。倒是日內威芙又開口了:

“去吧,不要再留在這兒啦,你有你的事情。謝謝你,我一直受著想要知道的折磨;現在我如願以償了。如果你再碰到他,告訴他我原諒他了……永別了,我的善良的黛妮絲。好好地擁抱我,這是最後一次了。”

年輕的姑娘吻抱了她,一麵反對說:

“不,不,你別這麽灰心,你必須好好地保養,沒事的。”

但是病人固執地搖著頭。她在微笑,她很有把握。等到她的堂妹最後走向門口去的時候,她又說:

“等一等,用棍子敲一敲,叫爸爸上來……我一個人是非常害怕哩。”

隨後,鮑兌上來了,到了這間他坐在椅子上呆了幾個鍾頭的悲慘的小房間,這時她作出一種快樂的神情,向黛妮絲叫著:

“明天你不要來,沒有用的。可是禮拜天,我等著你,你要陪我過一個下午。”

第二天,六點鍾,天還未亮的時候,日內威芙經過四小時的可怕的殘喘停止了呼吸。安葬是在禮拜六,那天天氣陰暗,一片煤煙似的天空籠罩了這個顫抖的城市。老埃爾勃夫掛著白布,像是一塊白斑在街上閃光;而且燃燒在低壓的日光中的一些香燭似乎是朦朧隱藏中的繁星。一個白玫瑰的大花圈,像是真珠冠,蓋著棺材,這是一個小姑娘的細小的棺材,停放在齊著街麵的店堂的陰暗的通路下麵,挨著下水道那麽近,車輛已經把覆布濺髒了。周圍古老的鄰近一帶散發出一股潮濕氣和洞穴的發黴的氣味,而在泥濘的石道上,行人繼續不斷地潮湧過去。

為了陪伴她伯母,黛妮絲九點鍾就來了。可是當送葬儀仗隊要出發的時候,已經停止哭泣而眼裏燃燒著熱淚的伯母,請求她去隨著屍體並看護著她的伯父,他那無言的沮喪,他那白癡般的傷痛,讓一家人都感到不安。在下方,年輕的姑娘看見擠滿了人。附近的小商家都要向鮑兌表達他們的同情;這種殷勤,也像是對婦女樂園的一種示威,人們認為日內威芙的慢性疾病應該由它負責。那個怪物的全部犧牲者都來了,蓋容街上帽襪商貝多雷兄妹,皮貨商王普義兄弟,玩具商戴裏尼埃,家具商皮奧和李瓦爾;就連早已破產被清除出去的內衣商塔丹小姐和手套商奎內都覺得必須得來一趟,一個來自巴蒂敖爾,另一個來自巴士底,他們在那兩個地方,在別人的店裏打工了。靈柩車誤點了,人們在等待著,這群人穿著喪服,踩在泥濘裏,揚起怨恨的眼光望著樂園,它那明亮的櫥窗,那散發歡悅光彩的陳列品,麵對著街道對麵陷入喪事悲痛中的老埃爾勃夫,似乎成了一個侮辱。有幾個好奇的店員從玻璃後麵探出頭來;可是那個巨大的怪物保持著它的冷淡,全速運轉它的機器,對於它在馬路上所能造成的死亡毫無感覺的。

黛妮絲睜大眼地找尋她的弟弟日昂。在布拉的小店前麵,她終於望見了他,她向他走去,請他陪著伯父走,而且如果伯父行路艱難,他就必須攙扶著他。幾個星期以來,日昂變得嚴肅了,像是有什麽憂心苦惱的事。現在他已是一個成人,而且每天賺二十個法郎了,這天,他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禮服,顯得那麽高尚而悲哀,讓他的姐姐吃了一驚,因為她絕沒有料他如此愛他的堂姐。黛妮絲希望叫北北避開這場徒然的哀傷,就把他放到戈拉太太的家裏去,約好下午再去把他接出來,好讓他吻抱他的伯父和伯母。

可是靈柩車一直沒有來,黛妮絲心裏很難過,注視著的燃燒香燭,這時她打了個冷戰,聽見她身後邊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講話。是布拉。他在作手勢招呼一個賣栗子的,那人就在對麵一間狹小的木屋裏,占用了一個酒商的小店的地麵,聽他向那人說:

“可以吧?維古若,幫我做點兒事……你瞧,我放下門板啦……假如有人來,你要他們下次再來吧。不過不會有什麽事來打擾你的,這兒沒人來。”

於是他站在人行道的邊上,像別人一樣地等待著。黛妮絲很窘迫,瞥了一眼那個小店。現在他已經不管這個店了,在陳列的商品中,隻有髒兮兮的亂糟糟的一堆被風吹裂了的雨傘和被煤氣熏黑了的手杖。他曾經弄過的那些裝璜,淡綠色的油漆,玻璃窗,鑲金的招牌,已經汙跡斑斑了,全在搖搖欲墜,這種廢墟中的虛假的繁榮,早已變成一種急劇而令人悲傷的衰敗。可就算那些舊的裂痕又跑出來,就算在鍍金下麵又生出了潮濕的斑點,這個店家卻始終固執地支撐著,它像是一個不雅的瘤子靠在婦女樂園的側麵,盡管它已經龜裂而且腐朽了,卻拒絕倒下去。

“啊!這些該死的東西,”布拉怒吼著,“他們甚至不願意叫人家把她運走!”

靈柩車終於來到了,正好撞上了樂園的一輛貨車,那些油漆的車廂魚貫而行,在濃霧中射出它們的燦爛的燈光,兩匹駿馬拖著一輛迅速地奔馳著。那個老商人斜著眼睛瞥了黛妮絲一眼,在濃濃的眉毛下眼睛炯炯放光。

葬儀緩緩地移動了,在出租馬車和公用馬車陡然停止的沉默中,踩著泥水行走。當罩著白布的經走過蓋容廣場的時候,送葬隊伍的陰鬱眼神又投射進那家大店的玻璃窗裏去,那裏隻有兩個售貨員跑來看熱鬧,這樣的消遣使他們感到快樂。鮑兌邁著沉重機械的步伐尾隨著靈柩車;他把手臂一揚拒絕了日昂的攙扶,日昂在他的身邊走著。在隊伍的末尾,來了三輛送葬車。當隊伍穿過小田園新街的時候,羅比諾跑來加入了隊伍,他麵色非常蒼白,蒼老了許多。

在聖洛施有很多的女人在等待著,這些是附近的小商家,她們怕辦喪事的店家的擁擠。這種示威遊行變成了一場暴動;在祭典以後,當葬儀繼續前進的時候,盡管從聖昂諾萊街到蒙瑪特墓地有好長的一段距離所有的男人都重新隨著走。人們必須走回聖洛施街並再次經過婦女樂園的門前。這像是中了魔,年輕姑娘的可憐的屍體就像革命時期在槍林彈雨中倒的第一個犧牲者那樣圍著這個大店打轉。在店門前一些紅色的法蘭絨為旗子般迎風飄揚,地毯的陳列發放出由巨大的薔薇和盛開的芍藥形成的一團血紅的花。

黛妮絲這時上了一輛車子,她被那麽刺人的憂慮激動著,被那麽一種悲哀緊緊纏繞著,讓她無力行走了。正在這時,隊伍在十二月十日街上停在那還在防礙交通的新門麵的工程架前麵。年輕的姑娘望見老布拉拖著兩條腿落在後麵,正靠近她獨自乘坐的車輪子旁邊。他一定走不到墓地了。他抬起頭來,注視著她。然後他上了車。

“都是因為我這雙倒黴的膝蓋,”他喃喃說。“你不要向後退縮!……大家所厭惡的是你嗎!”

她覺得他像從前一樣既可親又暴躁。他嘀嘀咕咕的,他說鮑兌這個鬼東西受了如此沉重的打擊以後,還能走這樣遠的路,身子真夠結實。葬儀又恢複了緩慢的前進;她斜著身子便看見她的伯父邁著沉重的腳步頑強地隨在棺材後麵,他的步伐似乎引領著葬儀的沉悶而困難的步調。於是她靠在車角上,隨著車子的機械的搖擺,傾聽著這位老陽傘商人沒完沒了的談話。

“警察就像不應該清理這條公用的街道似的!……他們的門麵阻礙了我們有一年半啦,前些天還死過一個人。這算得了什麽!如果以後他們還要擴張,他們就可以在兩條街道上空架起橋梁……聽說你們那兒有兩千七百個職工而且今年的生意額要達到一億啦……一億!我的天哪!一億!”

黛妮絲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葬儀開始走進當丹河岸街,被車輛阻礙,他們在那裏停下來。布拉,兩眼模糊,像是大聲說夢話一般,繼續往下說。他始終不明白婦女樂園為什麽會勝利,可是他承認舊式商家的失敗。

“這個可憐的羅比諾完結啦,他的樣子像是一個溺死鬼……還有貝多雷一家人,王普義一家人,都快倒下啦,就像我一樣,四肢斷碎了。戴裏尼埃會得腦充血死掉,皮奧和李瓦爾都得了黃疸病。啊!我們大家都好好看吧,我們這一隊給這個親愛的孩子送葬的漂亮的骷髏!大家看到這一群破產的人走過去一定覺得很滑稽……再說吧,這種大清掃好像還要繼續下去。那些無賴還要創辦花卉部、女帽部、香水部、靴子部,我不知道還有什麽呢?戈蘭蒙街上的香水商人戈洛涅可以搬走啦,當丹街腦德鞋店,十個法郎賣給我,我都不要了。這場大清除一直延伸到聖安街上去,在那裏開羽毛和花卉店的拉卡沙紐,還有沙得易太太,盡管她家的帽子十分出名,不出兩年也會被擠出去的……在這些人以後,還有別的人,而且老是還有別的人!鄰近的商家全都要關門了。既然賣布的商家可以開始賣胰子和木屐,他們便很可以有野心去賣油煎馬鈴薯。說實話,這個世界瘋狂啦!”

這時靈柩車走過了三位一體廣場,黛妮絲坐在車上默默聽著老商人說不完的抱怨,跟葬儀的淒慘的步調晃動著,當走出當丹河岸街的時候,她從陰暗的車角望去,可以望得見棺柩已經登上了勃郎施街的斜坡。她的伯父,像是一隻將被屠殺的牛,盲目無語地在行走,在他的背後,她似乎聽見了一群被領向屠宰場去的牲畜的腳步聲,這是這一帶的破了產的全體小店家,這些小商人,在巴黎的黑暗的泥濘裏,發出濡濕的破靴子的聲響,拖著他們的衰敗的境況。可是布拉發出一種更悶重的聲音談著話,感覺上好像勃郎施街的這種艱苦的爬行讓這聲音鬆弛了。

“我呢,我有我的打算……可是我仍然支撐下去,我絕不放棄。他的官司輸了。啊!這在我是花了很大的代價的:訴訟將近兩年,而且還有那些代理人,那些律師!沒有關係,他不會從我的店麵下通過去了,法官已經判決這樣的工程並不是正當修理。想想看,他說他要在那下麵設立一間光室,方便用煤氣燈驗證料子的色彩,這間地下室要從帽襪部一直延伸到呢絨部去!他沉不住氣了,而且像我這麽一個老混蛋擋住了他的路,這口氣他絕對咽不下去。因為所有的人都已經跪倒在他的金錢的麵前……絕不!我不願意!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自從我必須應付那些執達吏開始,我就知道那個無賴在搭建我的債權,很明顯他是想對我玩一次卑劣的手段。這樣做是沒用的,他說‘是’,我說‘不’,而且我將永遠說不,這個該死的!就算像那邊那個死去的小姑娘一樣把我釘在四塊棺材板裏,我還是說不。”

到了克裏西林陰大道的時候,車子前進得更快了,可以聽得見大家的喘息聲,葬儀要加緊結束,無意識地匆忙起來了,布拉談話中並未提及的是他所陷入的那種黑暗的悲慘境況,這個小店主在退票的打擊下,在暗無天日而又要固執支撐下去的辛勞裏,已經走投無路了。黛妮絲是很清楚他的處境的,她終於悄悄地發出哀求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布拉先生,別再這樣硬撐啦……讓我來替你處理這些事情吧。”

他做出凶猛的手勢截斷了她的話。

“住嘴,這件事跟誰都沒關係……你是一個善良的小姑娘,我知道你讓他過著痛苦的生活,這個男人,他以為可以像買我的房子一樣把你買了。可是如果我勸你答應,你怎麽回答我呢?對吧?你一定會讓我跟他睡覺去……好吧!當我說‘不’,你就別出麵管這份閑事。”

車子已經停在墓地的門前,他同年輕的姑娘下了車。鮑兌家的墓穴是在左首第一排通道上。幾分鍾,安葬便完成了。日昂把那張開大嘴注視著墓穴的伯父拉走了。送葬的人們在鄰近的墳墓間散開,這些活在他們那搖搖欲墜的店麵裏而麵無血色的小店主們的麵孔,在這土色的天空下,露出一種痛苦的醜態。當棺材輕輕地放下去的時候,他們那滿是汙斑的臉,害了貧血症塌下來的鼻子,受了數目字的驚嚇如膽汁一般黃的眼瞼,避開了。

“我們應該全都跳進這個大坑裏,”布拉跟黛妮絲說,她依舊留在他的身旁。“人們埋葬了這個小姑娘,就等於埋葬了這一片的人……啊!我說的話是沒錯的,做舊買賣的人家應該隨著投在她身上的白玫瑰一起去了。”

黛妮絲帶她的伯父和弟弟上了一輛送葬車。這一天對她而言是特別陰暗淒涼的。首先,她開始為了日昂的麵無血色而擔心;直到她明白了這又是為了一個女人的時候,她便打開了她的錢包叫他住口;然而他搖頭拒絕,這一次的事態是嚴重的,那女人是一個非常闊氣的點心店老板的侄女,她連堇花花束都不要。其次,到了下午,當黛妮絲到戈拉太太家裏去領回北北的時候,戈拉太太跟她說,這孩子長得太大了,她不能再收養他;這又是樁麻煩的事,必須去找一個學校,也許要跟孩子分開了。最後,在她帶著北北去吻抱鮑兌夫婦的時候,老埃爾勃夫的那種悲苦的樣子,把她的心都撕碎了。小店關了門,伯父和伯母待在小房間裏,盡管這個冬天的日子是完全昏暗的,他們卻忘記了點煤氣燈。在這個因為破產慢慢掏空了的房子裏,就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了,他們麵對麵地呆在那裏;女兒的死去更加加深了屋角的陰影,像是最後的一聲爆裂要把那被潮氣腐爛了的老房梁折斷了。她的伯父遭受到如此的毀滅,難以安定,用他那盲目而無言的步伐,老是圍著桌子踱來踱去;同時她的伯母,什麽話也不講,倒在一把椅子上,她的慘白麵孔像是受了重傷,血液一滴一滴地無聲地流淌著。當北北熱烈地吻著他們那冰冷的臉頰的時候,他們甚至都沒有哭泣。黛妮絲吞著淚哽咽住了。

這天晚上,正好是慕雷找了那個年輕的姑娘來談他要投入市場的、一種蘇格蘭和阿爾及利亞混合織品的兒童服裝。她的憐憫心使她渾身在打顫,受著很大的痛苦的刺激,她忍耐不住了;她首先壯著膽子談到布拉,談到那個正被他們掐死在地上的可憐的人。然而一聽到布拉人的名字,慕雷就暴跳如雷了。為了那個老瘋子——他是這麽稱呼他的——頑強而愚蠢地不肯讓出他的房子,破壞了他的計劃,損害了他的勝利,那間土牆的下賤的小破屋成了婦女樂園的汙點,那是一大片房子裏唯一沒被他征服的一角。這件事情發展成一個噩夢;除了這個年輕的姑娘,若是有別人替布拉說情,便要冒被丟出去的危險,慕雷強烈受了一種病態的欲望的折磨,非要踢倒這間破小屋不可。那麽,人們要他怎樣呢?他能夠留著這一堆東西成為樂園的心腹的障礙嗎?必須要把它拆掉,這個店一定要穿過去。那個老混蛋也是活該的!於是他向他開出了條件,他甚至向他提出過十萬法郎。這個不合理嗎?的確,他是不在乎錢的,人們要求的數目他肯定會拿出來;然而至少人們要懂得點道理,要讓他完成他的事業!有人會在鐵道上攔住了火車頭同它博鬥嗎?她垂下雙眼聽他講,除了一些感情的理由找不出別的理由。那個傻好人已經那麽老了,人們可以等到他死掉的,破產會要了他的命。這時他說自己已經不便幹涉這些事情,是布爾當寇負責的,因為會議決定要結束這件事。盡管她溫柔的心腸懷有傷痛的同情,她卻無話可說了。

在一陣尷尬的沉默以後,倒是慕雷談起了鮑兌夫婦。他首先對他們的女兒的去世表示了非常的哀傷。他們是一些正直善良的人,可是接連地遭遇到不幸。然後,他又談起了他那套理論:其實,他們是自找苦吃,誰也不能如此頑固地在這種舊商業的落伍的小攤子裏支持下去;那種店在他們手中倒下並不出奇。他預言過不下二十次了;就連她本人也應該記得,他曾經叫她警告她的伯父,如果他不趕快結束這種可笑的舊式的買賣,便會有一場致命的災難。現在大難臨頭了,誰也擋不住。人們不能無理地強行要求他犧牲自己來挽救這個區域。再說呢,如果他糊塗到果真關閉了樂園,另一個大店就會在緊隔壁開出來,因為這種觀念是四處散播的,這個工業城市的勝利是由時代的風撒下的種子,它摧毀了舊時代搖搖欲墜的建築。慕雷漸漸地激動起來了,他發揮出感動人的雄辯替自己辯解,反駁他在無意中造成的一些犧牲者對他的抱怨和憎恨,他已經聽見這些瀕於死亡的小店的喧吵的抱怨聲在他的四周沸騰起來了,人們不能留下這些死亡的痞子,應該趕快埋葬了他們;而且做著手勢,他要把他們送到地下去,他要把這種舊式買賣的屍體一起掃進共同的墓穴裏去,他們那殘餘發黴惡臭必然會變成新巴黎充滿陽光的街道上的恥辱。不,不,他一點也不後悔,他隻是在從事他的時代的工作,而且她,這個愛好生命的人,這個對於那用奪人眼球的廣告所決定的大事業熱衷的人,她是非常懂得這個道理的。她又陷入沉默,好半天聽著他講話,她退出去,心裏裝滿了煩惱。

那一夜黛妮絲沒有睡好。夢魔來來去去讓她睡不安寧,在被子裏她輾轉著。她似乎覺得自己回到了幼年時期,而且在瓦洛額自家的花園裏,看見鶯吃蜘蛛,而蜘蛛又是吃蒼蠅的,她放聲哭起來。這是真實的嗎?——這種讓世界進步的不可避免的死亡,這種讓生命走向永恒毀滅的生存鬥爭!她又看見自己站在人們埋葬了日內威芙的墓穴前麵,她看見伯父和伯母獨自坐在灰矇矇的餐室裏。在深沉的靜默中,一陣鈍重的崩潰聲響從死去的空間穿過去:這是布拉的房子倒下了,像是被潮水衝垮了。靜默又開始了,更加險惡,而且一種新的崩潰聲響起來,然後還有一個,然後還有一個:羅比諾夫婦,貝多雷兄妹,王普義一家子,依次軋軋響著垮下去了,聖洛施一帶的小商家發出像傾倒垃圾似的轟然的雷聲,在無形的鋤頭下完結了。這時一陣無邊的憂愁使她一驚,她醒過來。天哪!多麽苦惱啊!有些家庭哭泣了,有些老人被扔在馬路上,這場破產的悲痛的戲份全部上演了!她救不了什麽人,而且她意識到這樣是正當合理的,為了巴黎的未來的健康,這些悲慘的肥料是必需的。天亮的時候,她平靜了,一種無可奈何的大悲哀使她張開兩眼轉向那閃著陽光的玻璃窗去。是的,這是正常的流血,一切革命都要有一些犧牲者,隻有踩著這些死人才能前進。麵對著這種每一個時代都會產生的痛苦的產物、這種無法補救的惡害,她怕自己變成一個邪惡的靈魂,怕自己參與了屠殺她的近親,一種傷心的憐憫又浮現在她的眼前。她終於找到了一些可能性的安慰,為了至少能夠挽救自己的親人免於最後的崩潰,她的慈悲心腸長久以來夢想著一些可行的計劃。

現在,慕雷露出他那熱情的頭腦和嫵媚的眼睛直立在她麵前了。確實,他任何事都不會拒絕她,她確信他對她是容許一切合理的報償的。於是她的思想躊躇了,試圖正確地判斷他。她知道他的生活,並不忽視他的愛情的原本的計劃,他那持續的對女人的搜括,他為了開辟自己的道路而捕獲的那些情婦,以及他在隻為了要掌握哈特曼男爵而發展的同戴佛日夫人的關係,還有所有其它的女人,如同他跟克拉哈的事情,他付了錢,買來了娛樂,又把她們扔到街上去。不過,店裏的人茶餘飯後談論的這個愛情的冒險家的一些行為,終於被這個人天才的作為,被他優美的勝利所淹沒了。他是一種**。她所不能原諒他的,是他從前的謊言,是在他獻殷勤求寵的喜劇下作為一個情人的冰冷。然而她不感到怨恨了,如今為了她,他在受苦。這種痛苦抬高了他在她心中的形象。當她看見他那麽艱難地為他對女人的輕蔑付出了補償而遭受痛苦的時候,她覺得他似乎補償了他的罪過。

從這個早晨起,黛妮絲從慕雷處取得了到鮑兌和老布拉投降的那一天她所認為合理的補償辦法。幾個星期過去了,幾乎每天下午,她走開幾分鍾,帶著笑臉和一個善良姑娘的勇氣,去看她的伯父,想讓那個幽暗的小店生動起來。她的伯母最使她感到不安,自從日內威芙死了以後,她麵無人色地陷入在一種昏迷狀態裏;她的生命像是逐漸走向衰弱;人們問她的時候,她便露出驚異的表情答說她並不痛苦,說她隻是因為睡眠不好。附近的人們搖搖頭:這個可憐的婦人應該不會有多久時間來為她的女兒憂傷了。

有一天,黛妮絲從鮑兌店裏走出來,當她在蓋容廣場轉彎的時候,她聽見了一陣大聲的喊叫。一群人匆忙趕向前去,掀起了一場恐慌,恐怖和同情的氣氛突然籠罩了整條街。那是一輛褐色車廂的公共馬車,是從巴士底到巴蒂敖爾路線上的一輛馬車,它從聖奧古斯丹新街開出來到了噴泉前麵的時候,車輪子從一個人的身體上軋過去。車夫站在他的前座上,憤怒牽住騰起前足的兩匹黑馬;他賭咒,他氣得直罵街。

“鬼東西!鬼東西!……你怎麽不小心呢,倒黴蛋!”

現在公共馬車停住了。人群圍住了那個傷者,竟然正好在那裏有一個警察。車夫始終站立著,請求前座的一個旅客作證,那客人也抬起身子來,彎著腰朝那個血跡模糊的人望去,車夫作著激怒的手勢,一股愈來愈高漲的怒氣哽住了喉嚨。

“真是沒想到……我怎麽會碰到這樣的怪事?他在那裏大搖大擺的。我喊了一聲,他就鑽到車輪底下去了!”

這時,一個工人——一個畫廣告畫的,拿著他的畫筆從附近的一家店麵前跑來了,在一片嘈雜聲中,他發出尖細的聲音說:

“不要動怒!我看見他啦,是他自己鑽下去的!……你看!他是這樣地把頭往裏一戳。沒有錯,這又是一個活得不耐煩的人!”

另外一些人也發話了,大家一致認為這是自殺,同時警察在記錄口供。幾個貴婦人麵色慘白,匆忙下了車,頭也不回帶著那輕微的恐怖跑開了,在車子壓到肉體的時候,她們的心裏受了一驚。可是黛妮絲被她那敏銳 的同情心牽引著走向前去,這種同情心讓她參與了一切的偶然事件,無論是狗被壓死了,馬倒下了,或是瓦匠從房頂上跌下來。而且她認出了那個倒在地上昏了過去的不幸的人,他的外衣上濺滿了汙泥。

“這是羅比諾先生!”她驚詫而悲痛地叫起來。

警察立即來盤問這個年輕的姑娘了。她說出了姓名、職業和住址。幸虧車夫力大,公用馬車曾經轉了個彎,因此隻有羅比諾的兩條腿壓在車輪底下。不過,隻怕兩條腿都被壓斷了。四個好心人自告奮勇地把傷者抬往蓋容街上的一個藥劑師家裏去,同時那輛公共馬車又緩慢地前進了。

“該死的!”車夫用鞭子啪的一下打著他的馬說道,“這一天我可真倒黴的。”

黛妮絲跟著羅比諾到了藥劑師的家裏。人們去找醫生卻沒找到,藥劑師一麵等著醫生,一麵說暫時絕對不會有危險的,既然傷者住在附近,最好是把他抬回自己家裏去。一個人走到警察分局要求一副擔架。這時年輕的姑娘正考慮著一個妥當的辦法,要搶先一步,以便把這個可怕的打擊給羅比諾太太作一個心理準備。然而人群擁擠在門前,她從人群中穿過去走到街上是費了天大的力氣。渴望目睹死亡的這一群人,每一分鍾都在增多;小孩子們,女人們,挺著身子,在野蠻的推撞中堅持著;每一個新來的人都把這次偶然事件加以杜撰,現在這件事已經被描述成一個女人的情人把她的丈夫扔到窗戶外邊去了。

在小田園新街上,黛妮絲遠遠地望見了羅比諾太太正站在專營絲綢的店門前。使她有了停下來的借口,她閑聊了一會兒,在尋思著如何委婉地說出這個可怕的消息。這個店已經瀕於死亡了,經過新近的幾場鬥爭,顯得雜亂無章和衰敗。這兩種對立絲綢的大鬥爭,結局是可以預知的,“巴黎幸福”在一次降低五分錢的新減價以後打敗了它的競爭者:它隻賣四法郎九十五生丁了,高日昂的綢子遭遇了滑鐵盧。兩個月以來,羅比諾為了不宣告破產,縮衣節食,過著地獄般的生活。

“我看見了你的丈夫從蓋容廣場上走過去,”黛妮絲喃喃說,她終於走進這個小店裏了。

羅比諾太太似乎暗中感到一種不安,不斷地朝向街上看,她急忙說:

“啊!就是剛剛吧?……我在等他,他應該快回來了。今天早晨,高日昂先生來過了。他們是一起出門的。”

她仍然嫵媚、纖巧而又快樂;可是誤了期的妊娠已經使她疲累不堪了,在這種生意中,她比以往更加驚恐不安,她那溫柔的性格是不理解這種生意的,而這種生意一天天衰落下去。正如她時常反複說的,為什麽要這麽做呢?安安靜靜住在一個小房子裏有一碗飯吃不是更好一些嗎?

“我親愛的孩子,”她現出那令人哀傷的微笑又說,“我們也不瞞你……情況不好,我那可憐的丈夫都睡不著覺了。今天那個高日昂又拿過期的票據來,讓他煩惱……我獨自一個人被留在這兒,覺得不安得要命。”

她又要回到門口去,這時黛妮絲攔住她了。黛妮絲已經聽見遠方人群的喧嘩聲。她預料到這就是人們抬來了擔架和那好事的群眾。她喉頭幹巴巴地,想不到要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可是又不得不說出來了。

“你不要擔心,這不會立刻就有危險的……是的,我看見了羅比諾先生,他遭遇到一件不幸的事……人們把他抬來啦,不要擔心,我求你。”

年輕的婦人靜聽著,麵色煞白,還不十分明白。街上已經人滿為患,路被擋住的馬車夫在罵街,幾個抬擔架的把擔架放在店門前,去打開兩扇玻璃門。

“這是意外,”黛妮絲決心隱瞞他自殺的想法又繼續說。“他正走在人行道上,可是滑倒在公共馬車的車輪子底下了……啊!隻有兩條腿。人們去找醫生了。你不要擔心啊。”

羅比諾太太打了一個大冷戰。她發出了兩三聲含糊的喊叫;然後,她不再說話了,衝到擔架旁邊,用她那雙顫抖的手揭起覆布。那幾個抬擔架的人等在店門前,想等人們最後找來醫生的時候,再把他抬走。羅比諾已經恢複了知覺,人們不敢去碰他,一點點的轉動,都將令他受到極大的痛苦。當他看見妻子,兩行熱淚淌在他的臉上。她吻抱了他,哭泣著,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街上,混雜的人群越來越多,像是在看戲,眼睛都閃閃發光;一些從工作間逃出來的職工,為了要看得更真切一些,幾乎要把櫥窗的玻璃擠破了。黛妮絲為了隔開這種狂熱的好奇心,而且認為這樣開著店門是不合適的,她便想到把鐵窗拉下來。她親自走去轉動了絞盤,齒輪發出了哀鳴,鐵板緩緩落下來,好像是厚幕掩藏了第五幕戲的終局。等到她再走進來而且關上了身後邊的小圓門,她發覺羅比諾太太在那從鐵板上挖出的兩顆星洞裏射進來的朦朧薄光下,始終是狂亂地把她的丈夫抱在她的胳膊裏。這個衰敗的小店幾乎已經一無所有了,隻有那兩顆星照耀著這場巴黎街道上所發生的迅猛而慘烈的災難。最後,羅比諾太太又開口說話了。

“啊!我的親人……啊!我的親人……啊!我的親人……”

她隻說得出這幾個字了,他窒息了,看見她帶著她那懷孕的肚子緊緊地靠著擔架狂亂地跪在那裏,他發出一聲懊悔的喊叫坦白了。在他一動不動的時候,他隻覺得鉛塊燃燒著他的雙腿。

“原諒我吧,我一定是發了瘋啦……當訴訟代理人當著高日昂的麵說明天就要拆下招牌,我就覺得一些火焰燒起來了,好像各個牆壁都著了火……然後我什麽也不記得了:我走到了米肖狄埃街,我想樂園裏的人們在嘲笑我,那個大無賴的店家把我毀了……於是在公共馬車轉彎的時候,我想到郎姆和他那隻胳膊,我把身子鑽到車子底下去了……”

這些坦白嚇壞了羅比諾太太,她慢慢地向下癱坐在地板上。天哪!他要尋死啊。黛妮絲完全被這個場麵感動得失神了,屈身對向她,她抓著黛妮絲的手,失去生存意誌的傷員,又失去了知覺,可是醫生還沒有到!有兩個人已經找遍了鄰近—帶,看門的也跟著去找了。

“不要驚慌啊,”黛妮絲也在流著淚機械地反複說。

坐在地上的羅比諾太太,頭靠著擔架的高頭,臉頰貼著她丈夫躺著的皮兜子,盡情地發泄了。

“啊!我一定要告訴你……他是為了我才要尋死的。他老是跟我講:我搶了你啦,那錢不是我自己的。每天晚上他夢想著那六萬法郎,他醒來滿頭大汗,說自己沒用。既然一個人沒有頭腦,就不該拿別人的錢去冒險……你知道他一向是神經質的,他的精神不穩定。最後他看見了一些讓我害怕的事情,他看見我在大街上,穿著破爛衣裳在討飯,他那樣愛我,他希望我有錢、幸福……”

可是等她轉過頭來,她看見他兩眼張開了,於是她聲音哆哆嗦嗦地繼續說:

“啊!我的親人,為什麽你要這麽做呢?……你想我是貪圖錢財的人嗎?唉,我們就是破了產,對我來說也沒什麽不同。隻要我們在一塊兒,我們就是幸福……讓他們把一切拿走吧。我們到別的地方去,你在那裏再也沒有人們談起他們。你還照樣能夠工作,你會看到我們將是多麽快樂。”

她的額頭靠近她丈夫的蒼白麵孔垂下來,現在兩個人全在他們的悲傷的痛苦裏默不作聲了。一陣沉默,這個小店好像被淹沒著它的朦朧的微光的催眠睡著了;同時在薄鐵片的窗板後麵,可以聽得見街道上的吵吵嚷嚷的聲音,那正是滾滾的馬車和在人行道上通行的擁擠人群在日光下所過的生活。黛妮絲每一分鍾都要走到店子的前廳上開著的小門向外瞥上一眼,最後她回來叫道:

“醫生來啦!”

這是看門人找來的一個雙眼鋒利的年輕人。他要在病人上床以前先給他檢查。隻有左腿從腳踝子下麵斷碎了。傷口不大,似乎不會有任何複雜的情況。人們正要把擔架放到寢室裏麵去的時候,高日昂出現了。他來傳達他最後一次的奔忙,在這次奔忙中他是完全失敗了:宣告破產是決定的了。

“怎麽回事?”他喃喃說,“他怎麽啦?”

黛妮絲簡單地把事情向他說明了。於是他驚呆了。羅比諾軟弱無力地向他說:

“我不怨恨你,可是這一切事情是有點著了你的道。”

“嘿!我的親愛的,”高日昂回答,“這種事必須要有比我們更有勢力的人……要知道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啊。”

人們抬起了擔架。傷者還能使出氣力說道:

“不,不,腰板更硬的人也照樣會被徹底折斷的……那些老頑固,像布拉和鮑兌,還不肯屈服,這我是知道的;可是我們,我們年輕,我們要承認新事物的發展走向!……不,高日昂,你看著吧,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人們把他抬走了。羅比諾太太因為終於能夠擺脫了讓她煩擾不安的生意,在一種幾近快樂的衝動裏擁抱了黛妮絲。等到高日昂陪著年輕姑娘退出來,他向她坦白地說,羅比諾這個可憐的家夥說的話是有道理的。再要同婦女樂園鬥爭便是白癡。他感覺到,如果他再不服輸,他便沒有指望了。昨天晚上,他已經跟那正準備去裏昂市的雨丹秘密地交談過一次了。可是他認為不見得有希望,顯然他已經很清楚黛妮絲的權勢,所以他試圖打動她。

“說實話!”他又說,“製造商倒黴也是活該的!當那魯莽的漢子們相竟用最便宜的價錢從事製造的時候,如果我還因為別人的利益作鬥爭搞得自己破了產,大家都要嘲笑我了……天哪!正如你從前說過的,製造商隻能用一種更良好的組織和新的方法追隨前進的步伐。一切都已成定局,一句話就夠了,滿意的是群眾。”

黛妮絲微笑了。她答道:

“你親自跟慕雷去談吧……你去看他,他會很高興的,隻要你能每一米提供一生丁的利益給他,他便不會對你有任何怨恨。”

在正月的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鮑兌太太停止了呼吸。半個月以來,她已經不能下樓看店了,交給一個做日工的女人去照看。她坐在她的床鋪中間,用枕頭支著腰。在她那蒼白的麵孔上,隻有兩隻眼睛還有生氣;她豎著腦袋,透過窗戶的小窗簾,固執地看向對麵的婦女樂園。鮑兌本人也受著這種折磨——這種絕望的目光凝視著的痛苦,有時他要把窗簾拉下來。然而她作出哀求的手勢攔住他,她固執地要看,要一直看到她咽下最後一口氣。現在那個大怪物把她的一切都奪走,她的店,她的女兒;她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隨老埃爾勃夫一同消逝,她的生命的喪失是跟這個店喪失它的主顧是同步;在這個店完結的那一天,她也就不再呼吸了。當她覺得自己快死的時候,她還有力氣強求她的丈夫把兩個窗戶打開。天氣溫和,一束快樂的陽光照耀著樂園,可是這個老房子的寢室卻在黑暗裏打冷戰。鮑兌太太瞪著眼睛不動,那種巨大的勝利,那些明朗的玻璃,在玻璃裏麵有上百萬的金錢在流轉,讓她滿懷幻象。她那一雙眼睛漸漸變得黯然無光了,被暗影包圍住,當這雙眼消失在死亡裏的時候,依舊張得大大的,始終在注視,湧著熱淚。

附近所有破了產的小商家又一次排隊送葬。人們可以看見王普義兄弟,他們被十二月份的到期票據弄得臉色慘白,他們用了最大的努力算是付了款,可是他們再也經不起下一次了。貝多雷兄妹,支著一根手杖,那麽憂心忡忡,導致他的胃病惡化了。戴裏尼埃中風了,皮奧和李瓦爾默默地走著,鼻子朝著地麵,絕望透頂。而且人們不敢互相詢問那些消失了的人——奎內特、塔丹小姐以及其他,他們從早到晚被淹沒在災難的洪流裏,一個接一個地被消滅了;更不要談那斷了腿躺在**的羅比諾。但是人們露出最感興趣的神情用手指著那些剛卷入這場災難的商人們:香水商戈洛涅,女帽商沙德易太太,花商拉卡沙紐和鞋商腦德,他們仍舊屹立不倒,可是已深深陷入的將被依次被清除的憂慮中。在靈柩車的後麵,鮑兌邁著像他護送他的女兒時同樣的得宰的牛的腳步;同時在第一輛送葬車裏可以看得見布拉的濃密眉毛下閃閃發光的眼睛和白雪一般的頭發。

黛妮絲陷於極大的痛苦中。半個月以來,她被憂慮和疲勞累壞了。她必須送北北進學校,而且要為日昂去奔走,他是那麽熱戀著糕餅商的侄女,請求他的姐姐去求婚。其次就是這場重複的災難——她的伯母的去世,這要把這個年輕的姑娘壓垮了。慕雷又一次讓她如願:她為她的伯父和別的人要怎樣做就怎樣做。一天早晨,她聽說布拉已被丟到馬路上去而鮑兌也要歇業了,她又同他談了一次。然後,在吃過早餐以後,她走出來,希望至少能夠為這兩個人做點什麽。

在米肖狄埃街上,布拉站立著,麵對著他的店杵在人行道上,昨天人們導演了一手漂亮的惡作劇——這是訴訟代理人下的功夫,把他從他的店裏趕了出來:由於慕雷持有一些債權,他輕易地得到了陽傘商人破產的證據,於是由破產管理人來出賣,他用五百法郎買了租賃權。因此這個頑固的老人把他曾以十萬法郎都不肯放棄的東西讓人家用五百法郎奪走了。而且帶著一夥拆毀工人來的工程師,為了要把他弄到門外去。都請了警官來。貨物被出賣了,家具被搬走了;而他頑強地呆在他睡覺的那個角落裏,人們出於最後的憐憫心,不敢趕他出去。拆毀工人甚至在他的頭頂上敲打著屋頂。人們抽掉了石板,天花板崩落了,牆壁吱吱歪歪地響,可是他在這**的老空架子下麵,在這些殘跡中間,仍然不肯離去。最後,警察到了,他才出去了。然而在他到附近的一家公寓裏待了一夜以後,第二天一清早,他又出現在對麵的人行道上。

“布拉先生,”黛妮絲溫和地說。

他聽不見,他那雙火焰似的眼睛吞噬著那些拆毀工人,他們正在用鶴嘴鋤砸那間小破屋的門麵。現在通過那些空洞的窗口,可以看得見裏麵了,看得見那幾間破屋子和黑暗的樓梯,那裏已經有兩百年沒有陽光了。

“啊!是你呀,”最後他答話了,這時他認出她來了。“是吧?他們演了一出好戲,這夥強盜!”

她不敢再談下去,她被的老住處的這種讓人心痛的悲慘景象所感動,連她自己的眼睛都離不開那向下落的黴臭的石塊了。在上麵,在她的老房間的天花板的一角下,她還看得見那用歪歪扭扭的黑字寫成的名字:用蠟燭火焰熏成的埃爾奈斯丁;於是她的心裏又回想起那些悲慘時光,滿懷對於一切痛苦的人們的憐憫。可是那些工人為了要一下子拉倒那麵牆,正想從根基上把它挖倒。牆在搖擺了。

“如果能夠把一切都毀掉啊!”布拉發出咆哮似的聲音嘰咕著。

人們聽見了一聲可怕的震動。那些工人驚慌地逃到街上來。在倒落的時候,這麵牆搖擺著把一切殘跡都卷走了。毫無疑問,這間小破屋在雨浸和龜裂之下已經支撐不住了:隻要一推就足以使它裂開。這讓人感到傷心崩潰,這間被血水浸壞的泥房子就這樣被削平了。連一塊壁板也不再豎立著了,地上隻剩下了一堆垃圾,一堆落在街邊上的過去的汙垢。

“天哪!”那個老人喊叫了,仿佛是這一打擊震響在他的內心裏。他張著大嘴停立著,他絕沒有想到會這麽快結束。他注視著打開的切口,在婦女樂園的側背上終於成了真空,那成為它的恥辱的汙點被拆除了。這個小蚊蟲被壓垮了,這是對無限小的讓人心煩的頑固一次最後的勝利,整個一圈房屋被侵占了,被征服了。過路的人聚集攏來,扯開嗓門同拆毀工人聊天,那些工人正在對這些非常危險的老建築大發脾氣。

“布拉先生,”黛妮絲試圖領他到一邊去,這樣反複說,“你知道他們不會不管你的。你的所有要求都可以得到滿足……”

他昂起了頭。

“我沒有要求……是他們派你來的吧?好啊!你去告訴他們,布拉老頭子還知道怎樣勞動,他到哪裏都能找到工作……真的!給被他們所屠殺的人一點小恩惠,這真太舒服啦!”

於是她向他哀求。

“我求你,接受吧,不要讓我這麽煩憂。”

但是他搖動著他那毛茸茸的腦袋。

“不,不,結束了,再見吧……幸福地生活吧,你現在年輕,別妨害老人帶著自己的主張去死掉。”

他向那堆垃圾最後瞥了一眼,然後他手酸地走了。她在人行道的擁擠人群中間,跟在他的背後。背影從蓋容廣場的角上轉過去,一切都完了。

黛妮絲兩眼茫然一動不動地停留了一會兒。最後,她走進她伯父的店子。布商一個人在老埃爾勃夫的幽暗的小店裏。管家的女人隻有早晚才來,作點廚房的事和幫助上下門板。他在常常的寂寞中處消磨時間,常常整天都沒有人來光顧,每當極偶然有一個顧客走來時,他慌慌張張地也找不到所要的貨物。在沉默中,在微光裏,他就這樣不停地踱來踱去,他保持著他在兩次送葬時的沉重腳步,被一種真正被迫前進的症狀所影響,仿佛他要將他的哀傷催眠並使它酣睡。

“伯父,您好些了嗎?”黛妮絲問道。

他隻停了一秒鍾,便又走起來,從賬桌走向朦朧的屋角。

“是的,是的,我很好……謝謝。”

她想找一個安慰人的話題,找一些快樂的談話,可是找不到。

“您聽到那聲響嗎?那房子倒下來啦。”

“唉!這是真的,”他驚詫而喃喃地說,“一定就是那座房子……我覺得地麵震動了……今天早晨,我從屋頂上望見了,我就關上了門。”

他作了一個漠然的手勢,表示他不再關心這些事情。他每一次走到賬桌前,都要看一看那張空凳子,他的妻子和女兒就在這張坐破了的絲絨凳子上長大的。於是當他那永不停息的腳步把他運到另一頭的時候,他注視著淹沒在黑暗裏的那些架子,架子上有幾段布已經發黴了。這裏成了一個孤寡的店家,他所愛的人已經去了,他的生意差得不能再差了,隻有他一個人在數次災難中,帶著他那顆死去的心和被打倒的自尊心徘徊著。他向黑暗的天花板揚起眼睛來,他聆聽著從小餐室的陰影裏傳來的靜默,這個家的一角,就連它悶人的氣味,從前都是他喜歡的。這個老房子裏隻有一種聲息了。他那整齊而滯重的腳步讓幾麵舊牆壁發出了回聲,仿佛他在他心愛的人們的墳墓上行走一樣。

最後,黛妮絲提及她原本要談的問題。

“伯伯,您不能這樣下去。必須做一個決定才行。”

他邊走邊答。

“當然,可是你讓我怎麽辦呢?我曾經努力把貨賣出去,可是沒人來買……天哪!總有一天我將關了店門,然後就走出去了。”

她知道這次破產已經沒有什麽可怕的了。在這樣的頑強的命運之前,債權人也會有所體諒。一切都已經付光了,她的伯父隻需要簡單地走向馬路上去就行了。

“可是今後你要做什麽呢?”她喃喃說,她想委婉地提到她不敢表明的建議。

“我不知道,”他回答。“隨便人家讓我做什麽吧。”

他改變了路線,從餐室走向店頭的櫥窗;現在他每一次都用陰鬱的眼神注視著那擺著被遺忘的陳列品的令人傷心的櫥窗。他甚至不抬眼看看婦女樂園的勝利的門麵,那一長排的建築看不到邊,從左到右占據了一條街的兩端。這是一種徹底的被打敗,他再沒有力氣發怒了。

“伯伯,聽我說,”黛妮絲非常為難地終於說,“或許有一個位置給您……”

她又頓了頓,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他們派我來向您提出一個稽查的位置。”

“在哪兒?”鮑兌問道。

“天哪!在那邊,在對麵……在我們的店裏……六千法郎,一件不輕鬆的工作。”

猛然間,他停下腳步之後在她的麵前。然而,他並不像她所害怕的那樣憤怒起來,卻是麵色變得慘白,他已經被一種傷痛的情緒和辛酸的忍讓壓服了。

“在對麵,在對麵,”他嘀嘀咕咕地反複了好幾次。“你要我到對麵去嗎?”

黛妮絲也被這種感動了。她又看見了這兩個店家的長期鬥爭,她曾經一起給日內威芙和鮑兌太太送葬,她親眼目睹老埃爾勃夫的倒閉,被婦女樂園掐死在地上。而叫她的伯父到對麵去,戴著白色領帶來回地走,這個主意弄得她也憐憫且反感起來。

“你看,黛妮絲,我的女兒,這可能嗎?”他簡單地說,同時他搓著他那顫抖的可憐的雙手。

“不,不,伯父!”在她那公正善良的生命的跳躍中她喊起來。“這是不應該的……原諒我,我請求您。”

他重新徘徊起來,他的腳步重新攪動了這個店家墳墓般的空虛。當她離開他的時候,他在巨大的絕望中頑強地,來回地走,永遠在走,這種運轉是自發轉動的,可是絕對不能夠走出去。

那天夜裏,黛妮絲又失眠了。她深深地感到無能為力。

即便替自己的親人幫點忙,她都得不到一種安慰。她完完全全地必須幫助人生的不可戰勝的工作,這種工作需要有死亡作為它不斷向前的種子。她不再奮鬥了,她接受了這種鬥爭的法則;然而她那女性的靈魂,想到苦難的人類,就有滿懷眼淚的慈悲心和友愛的柔情。幾年以來她自己被卷入這個機器的來回運轉裏。她沒有在裏邊流過血嗎?人們沒有傷害她、驅逐她、用侮辱來折磨她嗎?就算在今天,當她覺得自己被這種合理正當的事業所選中的時候,她有時還是驚恐的。為什麽要選中她呢,她那麽弱小?為什麽她那遲鈍的小手猛然間在這個大怪物的運轉中會那麽舉足輕重呢?這掃除了一切的力量,也會依次消滅了她,她的到來就像是為了複仇。慕雷曾經發明了這個粉碎世界的機器,這機器的野蠻的運轉使她憤慨;他在附近撒下了毀滅的種子,殘害了一些人的生命;可是她正因為他的工作的偉大而愛他,每當他的權力恣意地發揮一次,她就愈加愛他,盡管在被征服者的可怕的悲慘麵前她湧出了滿臉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