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提到四叔爺的死時,父親說四叔爺曾有過當兵從武的念頭。我想要是四叔爺早年當兵去了就不會死得這樣不明不白的了。可是聽父親說四叔爺當年的想法遭到了太祖父和祖父的強烈反對,王家的祖訓曆來是詩書傳家、耕讀繼世,認為“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
據父親講,四叔爺萌生當兵的想法,是有一次家裏遭遇了胡子。
一天夜裏,胡子摸進了王家宅院裏,神不知鬼不覺地牽走了家裏兩頭騾子,並留下一張字條:今日路過,走累了,借兩頭騾子使喚趕路,一個月後某日拿糧食二十擔去換回騾子。第二日早,下人在大門縫裏發現這張字跡歪歪扭扭的字條,拿給太祖父,太祖父慌了神,但稍稍鎮定後,又萬幸地想,幸虧這夥胡子沒有綁肉票,否則家裏可真遭大難了。家裏當時隻有二叔爺和四叔爺在家,能夠和太祖父商量事的祖父和三叔爺都沒在家,祖父出外在煙台跑生意,三叔爺剛剛從省城師範畢業回到縣城工作。家裏再剩下的就是女人和孩子了。
太祖母一見此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趕緊領著祖母到西屋裏神龕前去燒香磕頭了。
這一年膠東大旱,家家缺糧,別說家裏拿不出二十擔糧食,就是能拿出二十擔糧食,太祖父也不打算拿二十擔糧食去換那兩頭騾子了。大不了叫胡子把那兩匹騾子殺了吃肉。
可是太祖父想想又覺得不對勁,字條上說是一個月後讓王家人拿糧去交換,王家地裏的糧食恰恰是一個月才收割歸倉。看來胡子是算準王家到那時會有糧食的。胡子再來搶糧怎麽辦?太祖父一時沒了主意。
太祖父想到村子裏另一個大戶地主胡世田家討主意,就在一日午後登門探訪了胡大地主家。這胡大地主家以前也走過胡子,太祖父也是想讓胡世田幫他分析一下這夥胡子的來頭,是遠道的還是近道的。
胡世田看了祖父遞給他的字條,撚了撚山羊胡子,猶猶豫豫地說:“看留下的話應是遠道路過的胡子,可叫一個月後交糧又像是熟悉咱村這裏的情況。”
這胡地主平時就很嫉妒王家的人丁興旺,他瘦得像麻稈,討了三房老婆膝下才留下一個男丁。這胡子也真會綁票,綁他胡家的從來都是肉票,而綁王儒勤家的竟綁成了騾票,騾子不會下崽,這不是成心羞辱他一樣嗎?他明明知道胡子不達目的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就動了歪心思,順著太祖父心思說了一句:“這兵荒馬亂的,又是災年景,糧比命值錢,你還是看好你的糧食吧。”
這也正合太祖父的心意,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回來,他就叫二叔爺和四叔爺把家裏屋中原來的地窖深挖加寬。原來村子裏大戶人家的地窖是臨時防日本人“掃**”搶糧食,堅壁清野的。太祖父回來的路上就想到了藏糧食的好辦法。
每天二叔爺和四叔爺就輪流下地窖裏挖土,太祖父不相信外人,也怕走漏風聲,沒到秋收時也不雇長工幹這挖地窖的活。
父親那會兒六七歲,覺得地窖裏好玩,就每天跟四叔爺下到地窖裏,他身子小,大人鑽不到的地方,就讓他往土籃子裏裝土。可以說父親掏洞的功夫是從小練就的。怪不得挖防空洞時,父親叫三弟下到裏邊去,母親說他還小。父親回她一句,小什麽小,我那會兒比他還小就在地洞裏幹活了。
王家老宅屋裏的地窖挖好了,地裏的糧食也收回來了,收進地窖裏也可以叫太祖父安心了。
此外,天一黑,太祖父就叫二叔爺把院子裏的大門都插好門杠,並用馬鬃繩把那門杠係死。屋裏的門窗也都插好閂。父親那時和四叔爺睡在一個屋裏,祖母每晚臨睡時總要叮囑一遍四叔爺:“學業睡覺毛愣,起夜時就在屋裏的便盆解。”因為四叔爺起夜時總要到院子裏茅房去解。
二叔爺曾建議太祖父家裏應雇兩個炮手護院,太祖父說:“不雇,太招人眼。”又說:“鄰村誰家兩個炮手被日本人捉去,當八路給捅了肚膛丟在高粱地裏喂烏鴉了……你沒聽說嗎,嗯?”
二叔爺就噤了口,一家人也沒人再敢提這話茬。
“其實,倒也不必興師動眾雇外人,家裏倒是應該備點防身的家什……”四叔爺用手比畫了一下長筒槍的動作,太祖父也明白他心裏是怎麽想的了,四叔爺頭一陣還跟他說要買一把好獵槍打兔子。太祖父沒同意。膽小怕事的太祖父說,那也是惹禍的玩意,你還是把心思用在讀書上,明年考上省城師範學堂,好好去省城讀書。四叔爺就沒話了。
一日清晨,二叔爺打開了院子裏的門,突然看到院門的晨霧中立著一匹黑騾子,見著他還嘶叫了一聲,嚇了他一跳。這正是他們家一個月前被綁走的那兩匹騾子中的一匹。二叔爺一見就驚叫了一聲,太祖父和四叔爺都走了出來。隻見那騾子背上用繩係著一隻黑色牛皮包,那隻黑色牛皮包正是祖父隨身常帶的皮包,祖母一見那隻黑皮包就大驚失色癱倒在地上。
太祖父叫四叔爺把黑皮包解下來,打開皮包,裏麵有一張字條,太祖父接過趕緊打開來看,隻見這張字條上寫著限三日內帶四十擔糧食,外加一百塊大洋去贖人,三日不見糧食和大洋,即刻撕票。
太祖父一下子蒙了,他沒有想到祖父會被這夥胡子劫去。這幾日太祖父已叮囑家人不要外出,並捎信給黃縣縣城裏的三叔爺,也要他這陣子不要回來。而在煙台做生意的祖父,太祖父並沒有太擔心,一是因為祖父一般都是快到年關才回來的,二是煙台道太遠,胡子未必夠得到。
不料,事情就出在沒有想到的祖父身上了……後來才得知,祖父是接到一個黃縣去煙台跑生意的人口信,說是太祖父突然生病了,叫他回去一趟。他一聽說就匆匆往回趕,哪知在回來的半道上被一夥蒙麵的胡子給劫了。而那個黃縣跑生意的人也正是被胡子威逼著去捎的口信。
這回太祖父坐不住了,救人要緊。他趕緊叫人從地窖裏往出倒騰糧食,四十擔糧食差不多是家裏今年所有的收成了。而一百塊現大洋,家裏一時是湊不出那麽多的,他就打發四叔爺拿著一張銀票去縣城裏一家銀號兌現銀,並叮囑他快去快回。四叔爺就拿著銀票去了。
四叔爺是第二日一大早去縣裏的,走的時候,太祖父給他掐指算了,如果順利的話,他當天晚上就能趕回來。即使當天晚上趕不回來,第二天早上也能趕回來。
四叔爺當天晚上沒有趕回來,太祖父以為他事情辦完了,天太晚在他三哥那裏住了,畢竟身上帶著一百塊現大洋走夜路回來不安全。
可是等到第二天早上太陽爬到一竿子高了,還不見他的四兒子回來,太祖父這才著急起來,嘴裏一遍一遍罵道:“這個不中用的東西,難道他不知道這錢是他大哥的救命錢嗎?”祖母已在一旁哭個不停了,父親也抱著祖母哭個不停。
等到了中午,還不見四叔爺的身影,老太爺徹底慌神了,再打發人去縣城叫在縣城裏工作的三叔爺去找已來不及了,因為從綁匪留下的地址看,從高王胡家村去那裏至少得半天,而且還要趕在太陽落下前……
“完了,完了……”太祖父嘴裏哀歎著一急昏眩過去,二叔爺趕緊把太祖父扶到炕上躺下,頭上蓋上一條濕毛巾,一家人圍在跟前哭天抹淚。
隻有太祖母還在西屋菩薩神龕前頭磕個不停:“慈悲的菩薩,快救救我的兒子,保佑我兒平安無事,我一定報答您的大恩大德,一輩子吃齋念佛……”
“快……快,去胡老爺家借一百塊大洋高利貸,套車裝糧……”太祖父從昏迷中醒來,對二叔爺急急地說。
二叔爺剛要照太祖父的吩咐去辦,忽聽院子大門開了,晚輩中有人跑進來報:“我大伯和我四叔回來啦——”
全家人都有點不相信,趕緊相互攙扶著擁出院門,看見街上王秉仁和王秉義兄弟倆一人騎著一頭騾子正朝王家宅門口走來呢,那白亮亮的日頭頂在他倆頭上,那光閃閃的日頭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父親緊緊貼在祖母濕濕的大腿上,那腿上的褲子一日不知灑了多少遍淚水。從這一刻起,父親覺得祖父和四叔爺是王家上一輩幾個兄弟當中最親的兄弟了,因為他倆換過命!
等一切都平息下來,家裏人才從四叔爺口中了解清楚了事情的經過,不由得又叫家裏人大吃一驚……
原來那日四叔爺走出村後,並沒有去縣城,而是隻身一人去了胡子字條上留下的大概地址,張村後沙崗高粱地。他騎著那匹自己找回家來的黑騾子。本來太祖父要他套馬車去,他說馬車留在家裏吧,回來還得拉糧馬太累了。太祖父就聽他的了,其實他是想這匹騾子識得路,能把他帶到要找的地方去。張村他沒去過。
晌午,快到張村外一片收過的玉米地裏時,人和騾子都有些餓了、渴了。他就從騾子背上下來,從書兜裏掏出幹糧,還有水,吃了幹糧,又喝了兩口水。又折了些青苞米稈抱到騾子嘴下讓它慢慢吃。早上出來,書包裏除帶了一天的幹糧和水外,還帶了一本書,是本《水滸傳》,這本書本來是他每天晚上哄他侄兒睡覺前講故事用的。他就把那張銀票夾在這本發黃的書裏,拿上書時他腦子裏閃了個念頭,打家劫舍總該有個由頭吧。
四叔爺正坐在那裏歇腳,心裏想著見到胡子怎麽說時,忽然看見兩個一身本地人打扮的人從玉米地裏走過來向他問路:“老鄉,去張村的路怎麽走?”
他警覺起來,他指一下剛才他走過的那條道。
可那兩人並不馬上走,瞅了瞅他的水壺,又說:“老鄉,能借口水喝嗎?走了一上午渴死了。”
這樣一說又叫他放心下來,看來他倆不是附近過來的人。他就把水壺遞給他倆,他倆喝了幾口又把水壺還給他。
“這是你看的書嗎?”有一個眼尖看到書包露出的書,他又一陣緊張,把書壓在手裏。“你是讀書人,你這是去什麽地方?”“後沙崗……”他剛要順嘴說出又住了口。那兩人瞅了瞅他,走了。他也趕緊起身離開了這裏。
幸虧他騎了這匹黑騾子來,後沙崗的高粱地好大,足有幾十坰。他騎著騾子在裏麵轉悠了半天,才被人兜頭蒙麵用一根繩索從騾子背上扯下來,蒙著眼牽著帶到一個窩棚前,掀了眼罩看清這綹胡子有四十幾號人。為首的是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的光頭,一身黑衣,敞著懷,露著胸肌上長著的兩撮黑毛。他是這夥報號“天行道”的胡子的頭。被綁了三天的祖父蹲在窩棚外麵,臉被曬黑了不少,也餓得沒了精氣神。一聽到騾子叫再一看蒙眼下來的人,就明白了,喊了一聲:“四弟,你來幹啥?”
“俺來救你。”他揉了揉眼,頭上的日頭晃得亮!
“糧呢?”坐在地上的光頭嘴裏咬著一條燒糊的蛤蟆腿,斜過來一眼。
“沒帶來。”
“錢呢?”
“俺沒取出來,不過這張銀票可以給你們,你們去縣裏取。”四叔爺一歪頭,手指了一下書包裏的書。
“你這廝好大的膽!你當我們是傻子嗎,看來你是來給他收屍的了。”外號花和尚刀疤張的胡子頭把嘴裏的蛤蟆腿嚼碎咽下去,吐了一口黑吐沫在地上。
“等一等,我來換他當人票。”
光頭刀疤張已站起身來,把那本書拿在手裏翻了翻,那張銀票飄落在地上,他瞅了瞅他:“有點意思,你想替他當肉票?”
四叔爺點點頭。
“那好,明日午時,俺成全你。讓他給你收屍!”
“不,四弟,你快回去,你要想救我,就叫爹把糧食和錢一塊送來。”
“大哥,家裏的糧食如果送來,咱們全家都得餓死,不如讓我一個人死好了。”
“四弟,我不讓你替我死……”三天三夜沒吃東西的祖父已餓得沒力氣多說話了,他又急又餓,一下子栽倒在地。
四叔爺叫人給他大哥一口水喝,又叫人把他兜裏的麵餅拿給他吃,水給他哥喝了,可是麵餅一到了看著他的兩人手裏就被搶吃了。
“你們算什麽替天行道,國難當頭,你們放著日本人不打,卻來禍害百姓。”四叔爺說。
“俺們也想當好漢,不想當漢奸,可俺和兄弟也得吃飽了肚子才能去打小鬼子,你怎麽知道俺們不打日本人呢,你看看俺們手裏的家夥,就是從日本人手裏奪下來的……”
窩棚裏支著一挺歪把子機槍,烏黑的槍口衝著外頭。
第二日午時前,四叔爺被綁到一個挖好的土坑前,祖父還被拴在窩棚柱上,他拚命掙紮要他們停手,四叔爺高笑著大聲喊道:“大哥!我死在這夥殺過日本人的胡子手上也算值了,你回去後替俺好好照顧咱爹咱娘,俺不能給二老盡孝了!好漢,動手吧,給我來點痛快的!”
“兄弟,俺敬佩你的兄弟義氣,可各行有各行的道行,不能壞了規矩,好,俺成全你。”
紮紅頭布的劊子手刀還沒落下,隻聽一聲槍響,他的大刀片落進了坑裏。他歪咧著嘴捂住了手腕。周圍的高粱稈一陣疾風似的亂動,地裏突然鑽出一群穿灰衣服的人,為首的就是昨天四叔爺在苞米地裏見過的兩個人。
“不許動!繳槍不殺……”
來的這夥人把他倆救了,從他們嘴裏知道他們是八路軍,暫住張村,昨天就見四叔爺神色不對,進村後又聽人講,這附近躲著一夥日本人也打的胡子,那個排長就帶著人尋來了。
救下了四叔爺,繳了這夥胡子的械,姓張的排長問光頭刀疤張願不願跟他們八路軍一起抗日?光頭刀疤張問跟他們抗日有吃的嗎?張排長說有,並說如果有人不願意跟他們走,他們可以放他們回家,但以後不許再禍害老百姓了。光頭和大多數人就留下被八路軍收編了,有幾個要回家的,張排長就叫人發給路費讓他們回去了。
祖父和四叔爺被救下,四叔爺自然對昨天喝過他水的那個排長感激不盡,四叔爺也動了想跟張排長走的念頭,但聽大哥說,咱倆得趕緊回去了,不然家裏得擔心壞了。那個張排長也叫他們趕緊回家裏去報個平安。四叔爺這才依依不舍地與張排長告別了。就這樣他們哥倆騎著騾子回到了高王胡家村。
聽完四叔爺和祖父講述的經過,王家的人大喜過望,太祖母說是她燒香念叨來了救人的菩薩。
太祖父說,既然八路軍救了他兩個兒子的命,王家自然要感謝救命恩人,看來八路軍現在缺的也是糧食,他讓祖父叫人裝好一車三十擔糧食準備送給八路軍。
但等到次日天剛亮四叔爺偷偷去張村尋這夥人,並要跟救他的張排長走時,太祖父不幹了,他趕緊派祖父拉著這三十擔糧食找到張村,叫八路軍把一車糧食帶走,讓四叔爺跟祖父回去。
祖父把四叔爺押回來,可是第二日四叔爺又偷偷找到張村,那時八路軍已經撤走了,撤到哪裏去了那個擁護抗日的村長也不知道,他交給四叔爺一個小布袋,裏麵是四十塊大洋,說是八路軍走時那個排長叫他轉交的糧食錢。四叔爺霜打茄子似的回來了,把這小袋大洋交到太祖父手上時,太祖父流淚了,說真是好人的隊伍哇!
新中國成立後,父親也時常在想,如果那時四叔爺跟八路軍走了,是不是王家日後的日子也會光彩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