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獲得“三好學生”的那一年,父親在單位也獲得了“先進工作者”稱號,這也是父親一生工作當中獲得的唯一榮譽。白主任把父親樹為典型,號召單位裏的人向父親學習。特別是那兩個年輕人,白主任希望父親能幫助他倆上進,安心幹好本職工作,身在一堆破爛中,為人民服務的革命紅心永不變。父親也鄭重地答應了白主任。

我第一次見到父親說的這兩個年輕人,是去父親單位找父親在廢品收購站院子裏見到的。陳中國五官周正,身材筆直,人長得稍帥氣些。冉紅旗個頭稍矮些,長臉長下巴。在廢品收購站裏,冉紅旗負責過秤,陳中國負責記賬。陳中國的左上衣兜裏常插著一管鋼筆。用父親的話說,他倆每天形影不離,時間一久兩人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父親第一次領他倆到我家來,是來幫我家鋸燒柴。父親特意到商店裏去買了兩盒帶錫紙的大前門煙。平時父親在家時隻抽葉子煙,隻有家裏來了貴客時,父親才買這種帶錫紙的煙。父親顯然是把第一次到我家來幫忙鋸燒柴的陳中國和冉紅旗當成貴客了。父親把他倆找到家裏,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白主任交代過的,要和兩個年輕人多接近接近,讓他倆安心在廢品收購站裏工作。那幾日下班,他倆看父親常在院外煤灰堆裏撿沒燒透的煤核兒回去,聽父親說家裏燒柴不夠過冬的了,就主動提出來到家幫忙拉燒柴、鋸燒柴。

林區一到冬天,家家戶戶都要備足一年的燒柴。扒拉了一輩子算盤珠子的父親顯然是不勝任這樣的體力勞動,有兩個好勞力來家幫忙父親自然是十分高興的。父親叫我們管陳中國叫陳哥,原因是他在家排行老大,下邊有三個弟弟妹妹,他父親比我父親大不了幾歲。而讓我們管長下巴的冉紅旗叫冉叔,他在家排行老小,上麵有兄姐五人,他父親卻比我父親大一輪。這種叫法讓我們感到有些不倫不類,開始還不太適應。

幹活的空歇,父親拿出煙來,先遞給冉紅旗,冉紅旗擺擺手說他不會抽。又遞給陳中國,陳中國看了一下煙的牌子說:“王會計,你這樣破費幹啥,我們也不會抽。”父親嘴上說不破費,就又把手裏的煙重新裝進帶錫紙的煙盒裏。自己從兜裏掏出旱煙口袋來,卷上一支叼在嘴上。嗚嗚的北風吹著,讓父親凍得不太好使的手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隨即,一股辛辣的煙霧順著風被吹跑了……

吃飯時,父親又特意打發我去商店裏買了一瓶瓶裝的興安白酒回來,他用牙將瓶蓋咬開,給陳哥和冉叔倒上,兩個人剛又要擺手說不會喝,父親擋住了他們的手,說少喝點,暖和暖和身子,解解乏。倒完酒後又說了一句,年輕人嘛總得學會抽煙喝酒的。父親當時是覺得過意不去才這樣說的。好多年以後父親還在為當初說這句話而後悔。席間,陳中國一小盅白酒下去後,臉就徹底地紅了起來,看來他真的不勝酒力。而冉紅旗臉上則一點顏色也沒有變。飯後父親又掏出那包打開的大前門錫紙煙來,遞給臉成紅布的陳中國,他接了,又遞給臉白白的冉紅旗,他也接了,父親自己也叼上了一支。不過,冉叔吸了一口,就咳嗽起來,將那支剛剛點著的煙卷掐滅了。

以後,他倆再到我家來,父親就隻請陳哥吸煙,隻請冉叔喝酒了。

陳中國的煙就這麽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而冉紅旗則享受不了,他有氣管炎。

那時商店裏最便宜的煙是經濟牌子的煙,煙盒上印有一片黃煙葉,一盒九分錢,是我們這種小孩伢子過年背著大人買的放鞭煙時抽的。剛參加工作的小青年都抽一角八分錢的握手牌子的煙或兩角錢的葡萄牌子的煙。這樣陳中國的上衣口袋裏除了插管鋼筆外,平時就又揣了一包握手煙或葡萄煙,見人就先從兜裏掏出煙來。父親就蹭了他不少煙抽。原因是父親和陳中國都喜歡下軍棋,每天下班後父親和陳中國總要在辦公室裏下兩盤,煙霧繚繞中,冉紅旗就抄著手陪在一邊看。

冉紅旗不會抽煙,單位人就取笑他,說冉紅旗你這樣省錢,是不是留著娶媳婦哇?冉紅旗聽了薄薄的麵皮就紅了。冉紅旗在單位裏其實是個挺大方的人。

父親一直把他倆的婚事放在心上,父親以他過來人的經驗推斷,如果他們兩個人成家了,工作也就會安心了。特別是聽說他倆以前處的對象都吹了後,父親也格外關心起兩人的婚事……

那天,父親把一個清清秀秀的女子領到單位大院來,本來是想給冉紅旗介紹的,冉紅旗比陳中國大兩歲,論輩分也比陳中國大。父親就把認識的這個供銷社的女出納員領來了,領到單位來是想先讓女方悄悄看一下男方,如果女方同意了,他再跟冉紅旗說。父親領著那女子站在大院門口,女出納員羞澀地向院子裏瞄了一眼問父親是哪個。父親朝院子裏廢品堆裏站著的那個人影一指說,過秤的那個就是。此時的冉紅旗正穿著一件蹭著鐵鏽的藍大褂在往車秤上堆廢鐵絲,幹得滿頭是汗,長下巴上還蹭了一塊黑灰,就像長出的胡子。那女子皺了皺眉頭。父親靈機一動,又指著站在一旁記賬的陳中國說,那個咋樣?小夥子也沒對象呢。那女子就向站在秤旁文質彬彬的陳中國看了一眼,就像在一堆廢鐵中發現了一塊黃銅,好看的眼睛亮了一下,矜持著沒說什麽。父親心下就明白了。

過後,父親就引著他們兩人見了一麵。沒過幾天,他們兩人就成雙成對地出入區俱樂部看電影了。陳中國也吸取了以前的經驗,很快就生米做成了熟飯,定下了婚期。

結婚時,單位裏的人都去了,在陳中國家裏,陳中國讓新娘子轉圈給大家點煙,煙是帶錫紙的牡丹煙。新娘子這一天打扮得也像一朵盛開的紅牡丹,格外醒目惹眼。白主任和父親都被陳中國的父親請到主賓上座。新娘子點煙點到冉紅旗跟前時,陳中國特意介紹說,這是我最好的兄弟。新娘子不知是想起了那天到廢品收購站去相親時的情景,還是咋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冉紅旗一眼,小巧的手點了兩次才把那支煙點著。冉紅旗接了,一直把這支煙吸盡,竟然沒有咳嗽出一聲來。冉紅旗癡癡地望著陳中國的新娘子,心裏不知在想著什麽。父親過後跟他說過那天的事兒。

就這樣,冉紅旗也學會了抽煙,兜裏常常揣著一包香煙。

沒過多久,冉紅旗也結婚了,娶的是山外一鄉下女子,沒工作。不過人長得也很俊。去吃喜酒的父親回來說,那俊女子的眉眼有點像陳中國的新娘子。後來單位裏的人才知道那女子正是陳中國的媳婦給冉紅旗介紹的,是她山外親姨家的姐姐。就這麽著,陳中國就和冉紅旗成了姨表親連襟。單位裏的人都說,陳中國和冉紅旗本來就形影不離,這回可以好得穿一條褲子了。

隻有父親聽到了搖了搖頭說,兩家人走動得太近,不一定是什麽好事。

雖然陳中國是先冉紅旗結婚的,可是過了兩年才有了個女孩兒。而冉紅旗的媳婦當年就懷孕了,給冉家生了個兒子。單位裏女同事去給陳中國媳婦下奶(東北時興在月子裏送紅皮雞蛋),看見女娃放在一邊搖車裏哭,公公不管,婆婆也不管。陳中國的媳婦就有些黯然神傷,原因是陳家希望長子能有長孫。如果沒有姨家姐姐比著,陳中國媳婦的嫉妒也會小些,偏偏這姨家姐姐還常常抱著她白白胖胖的兒子來看自己,當著陳家公婆的麵就叫她臉上有了難堪之色。懵懂的鄉下妹子後來也看出端倪來,到姨表妹家的次數就少了。

本來結婚後,兩家比較起來,陳中國的媳婦是有優越感的,自己家裏是雙職工,而姨姐家是單職工。每到換季她都會給自己男人買一身應季的衣服穿出去,而且衣服兜裏的二角錢葡萄煙也換成了三角錢的大生產煙。冉紅旗身上的衣服則是他媳婦裁剪做的,雖說手很巧,可總歸和買的成衣差著一個成色,不過冉紅旗是挺知足的。

媳婦歸媳婦,陳中國和冉紅旗還像親哥倆一樣好。冉紅旗從學會了吸煙起,上衣兜裏也常常揣上一包煙,自然是握手、葡萄之類的牌子,當然偶爾也會揣上一包大生產,大多是開會和人多時。冉紅旗好臉兒,抽時也不忘先遞一根煙給陳中國。

兩人在工作時很少吸,因為廢品收購站大院倉庫外麵的木板上就釘著這樣一個警示木牌:倉庫重地,嚴禁煙火!陳中國即使犯了煙癮,也會跟冉紅旗說一句,我到外麵去吸根煙。然後就走到廢品收購站院子外去,在外麵吸完一根煙,把煙頭踩地上蹍碎了才回來。

秋天風大幹燥,林區防火抓得很嚴,每個單位夜間都要留一個值班人員,廢品收購站也不例外。廢品收購站收了一夏天廢品,倉庫裏裝不下就像山一樣堆在院子裏,大多數都是廢舊紙殼、廢舊輪胎什麽的,紙殼上麵苫著油氈紙,怕雨淋著。

本來單位職工就少,防火期單位每天晚上值班是每人輪換的,除了職工外,單位還有一個更夫老頭。那天晚上更夫老頭的老伴病了,他事先跟白主任請了假。白主任就在下班前問誰能替更夫一下。冉紅旗說他來替。這天晚上小黑板寫著的輪流值班的職工是陳中國。

廢品收購站那場大火是從下半夜著起來的。父親被人從家裏喊起來,隻穿了一條褲衩就往外跑,剛一跑出大門口就看見鎮東邊的天空被燒紅了一大片,父親就在心裏哀歎了一聲: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知道那天晚上陳中國和冉紅旗在裏麵值班……

父親趕到廢品收購站,收購站院子裏已經變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廢墟。所有的廢舊紙殼和廢舊輪胎變成了一片黑灰,倉庫燒得坍塌了。院子裏站滿了人,白主任也臉色煞白地站在人群中,趕到的公安人員在向他問著什麽,父親看到他右手上的手套被燒破了三個洞,那三個手指像是突然被齊刷刷燒掉了。

過了一會兒,陳中國和冉紅旗渾身黑乎乎濕淋淋地從辦公室平房走出來,被兩個公安人員戴上手銬子帶走了。他倆的頭發都燎焦了,臉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從外麵圍觀的人群裏跑進來兩個慌慌張張大哭的女人,要把他倆攔下,可是被公安人員擋住了。

“完了,完了……”白主任垂頭喪氣地哀歎。父親不知他是哀歎這麽一大院子的東西一下子被燒光,還是哀歎他倆被帶走要去坐牢。

幾天後從內部傳來消息,公安人員在現場勘查中發現了一個煙頭,火災正是這個煙頭引起的。單位裏聽到這個消息的人無不為之震驚,因為值班時是絕對不允許在倉庫裏吸煙的。

過了幾天,又從公安局方麵傳來消息,陳中國和冉紅旗在審訊中都不承認煙頭是自己扔的。煙頭肯定是他們兩個人中的一個扔的,可是怎麽審誰都不承認。接著公安人員又來單位調查,已查明煙頭是大生產牌子的,問單位的人他倆誰抽這種牌子的煙,單位的人想了想說,最近看見他倆兜裏都揣這種牌子的煙。因此案件一時陷入了僵局,兩個人都在看守所裏待審關押了好長時間。

這期間兩家的老人都來找過單位,讓大夥給說說好話。可這不是說好話的事呀,他倆當中隻有一個人說了實話,另一個人才有可能被釋放,或者兩個人當晚都吸了煙,都要負責任的。陳中國的父親找到我父親,求我父親給做證時說他兒子平時是個很要求上進的青年,在中學裏就入團了。望著一夜之間白了頭發的陳中國父親,父親連連歎氣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冉紅旗的父親也來找過父親,說他兒子那晚本來是主動到單位來替換更夫值班的,誰想竟攤上了這種事……讓父親做證時給說說情,看政府能不能寬大些。冉紅旗父親佝僂下去的腰背駝得更嚴重了,他走時還說了一句,他兒子原來是不吸煙的。這樣一說就叫父親心裏有點發虛,想起還是他教會他倆抽煙的,心裏覺得挺愧疚的。

這場大火也讓父親想起了苔青商店那場大火,他心裏突然有了一種不祥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