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洪村離東日升公社隻有二十裏地,父親離開公社後,看看上午時間還早,就想到劉洪村走一趟。在一個路口他拐向了劉洪村,在路上他腦子裏還在想著,如果那天夜裏張富貴把劉桂花送到娘家後,再回到區裏和大家一起轉移,這個路線設計是合理的。隻是他回村晚了一步,這一步就要了兩條人命啊。
走著走著,父親頭上就冒汗了。他站在路邊歇了下腳,掏出手帕擦擦汗,又接著走。地裏綠油油的莊稼長勢挺好。
兩個小時後,父親走到了劉洪村。問人家劉桂花家在哪兒,沒人知道,一問劉年的名字就知道了。幸虧他問過劉桂花爹的名字,陳平山記得張富貴填的黨員登記表裏有劉桂花爹的名字。
父親走進劉家院子裏,一個中年婦女正在喂雞,那群雞爭先恐後搶啄她撒在腳下的玉米粒。一抬頭,見院子裏進來一個人影,停住了手問:“你找誰。”
“我找劉大爺。”
她衝窗裏喊了一聲:“爹,有人找你。”
屋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顫顫巍巍走到門邊,用手遮到額頭上,看了父親半天說:“俺不認識你,你是誰?”
父親說:“我是從高王胡家村來的,能進去和您老說話嗎?”
“那你進來吧。”老人說。
他走進老人住的西屋,他看見院子裏喂雞的婦女隨後走進東屋去,門上的白布簾在動。看來她是老人的兒媳。炕頭上放著幾個空藥盒。
等老人盤腿坐在了炕上,父親才說:“我來是想向您打聽一下張富貴的事。”
老人像是沒聽清他說的話,怔了怔呆木的臉,隨後又問了一句:“你說誰?”
“張富貴,您以前的姑爺。”
這回老人聽清了,臉上突然有了變化,陰沉下臉說:“他不是俺姑爺,他是來討債的……”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這個該死的東西,俺閨女替他償了命,這麽多年一直沒來還俺閨女的命……”
“那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俺不知道他死哪兒去了……這個說話不算數的東西……也都怪俺當初把閨女許配給老張家……是俺害了桂花呀……她還那麽年輕就……嗚嗚……”老人說著說著哭了起來,他嘴角歪咧著,右肩胛和右手臂**得厲害。
這個時候東屋門簾一挑,他的兒媳婦走了進來,對父親說:“你別再刺激他了,現在一說到俺那個大姑姐,他就哭個不停。”
“對不起,我讓老人傷心了。”父親嘴裏道著歉,心裏卻還想從他嘴裏知道些什麽。
“你要問什麽,等俺男人收工回來再問吧。”她在炕上放好一個枕頭讓老人躺下了。老人嘴裏又嗚嚕嗚嚕不知說些什麽,在女人的哄勸下總算平息下來。
父親識趣地和她走到院子裏去,又聽她說道,俺公爹十年前得了腦血栓,這兩年才能下炕走路。他剛才在炕頭上看到放著的藥盒了。
那群雞見女人走出來,又圍攏過來,她踢了一腳,走到房頭的雞窩下摸了一把,空縮回了手喝道,就知道吃,也不知道甜活人!那隻大白公雞倒是一抻一擺地抖著通紅雞冠跟在她左右。
快中午時她男人劉桂樹從生產隊收工回來了,看到院子裏站著一個陌生人,就把他媳婦拉到一邊去問了什麽。然後走過來問他:“你是公家來調查的?”
父親搖搖頭說:“不是。”
“那你來打聽那該死的東西幹什麽。”他眼裏透著一種怨恨。
“俺想找到他給俺四叔打個證明。”
“證明什麽?”
“證明俺四叔是一名共產黨員。”
“俺還想找到他為俺姐證明是為他而死的呢……可是這個家夥自從跑走了後再沒回來。”
“你姐死後他來過你家吧,他都說了什麽?說沒說他要到哪裏去……”
劉桂樹搖搖頭說:“他沒說……那天晚上他是抱著俺姐一顆人頭來到俺家的,俺爹和俺都嚇壞了,他痛哭流涕地說,他一定要給俺姐報仇!可是張子成都被政府槍斃了也沒見他回來過……這個說話不算話的家夥,想起他來俺就覺得俺姐死得冤。”
“這麽多年,你們一點他的消息都沒有嗎?”
“沒有,他的良心喂狗去了……”劉桂樹呸地吐了一口痰在地上。
父親覺得該走了。
下午回到高王胡家村,父親打算第二日去房家村。房家村在黃縣的西北角興隆公社,離高王胡家村有八十多裏地。父親回到高王胡家村祖母家裏時,給單位寫了一封信,在信裏他跟單位說明,他在尋找他四叔的證明人,可能會耽擱一些日子回去。收信人他寫的是白茂林收,他想白副主任會允準他的假期的。信寫好後,他想明天路過中村鎮,那裏有郵政所可以發走。
晚上父親睡在西廂房裏,躺下時腦子裏還在想著找人的事,還在想著小時候在張村見過的那個人。夜裏就做了個夢,他夢見那人給了他一書兜熟地瓜叫他路上吃,等他把書兜裏的東西倒出來時,卻倒出一顆人頭來,是劉桂花的人頭,他一下子嚇醒了!
吃過早飯離家時,祖母給父親書兜裏裝烤地瓜和火燒,叫他路上吃。他又想起那個夢來,他有一種不好的感覺,他今天去那裏還打聽不到張富貴,夢都是反著來的。但不管能不能打聽到張富貴的消息,去了也就死心了。
父親走到中村坐上了發往縣城的長途汽車,在縣城又中轉去興隆公社的長途汽車,下午汽車到了興隆公社,他又步行二十多裏趕到房家村。天氣越來越熱了,他穿著長袖襯衫都走熱了。他本來有些黑的皮膚,這些日子在外奔跑,曬得更黑了。
父親在村子裏打聽到張富貴那個遠房姑表兄的名字,就徑直找到了房小謹的家,他的表兄和表嫂還都健在,都是七十多歲的人了。房小謹一看就是老實巴交的農民,見到生人來家,眼裏流露一種怯色。倒是他老伴張羅著給客人讓座,又遞上一個煙笸籮,並為父親卷了一支葉子煙。
問父親打哪裏來,他說從東日升公社高王胡家村來。兩個人同時吸口氣,好遠的路呢。
見兩個老人不問他來幹什麽,父親就直接說了:“俺來是想打聽一下您的親戚張富貴。”
房小謹聽了手裏的煙鍋一抖,差點煙末都撒到炕上。他與老伴對視一眼,老太太說:“你找他做什麽?”
我找他打個證明。
“俺不知道……”這回房小謹搶先說了。
事情果然像他早上出來預料的那樣,父親倒也不失望了。他有一句沒一句地同老太太拉著家常。得知他們家有兩個兒子一個閨女,閨女嫁到外村了,兩個兒子都在村子裏立門戶單過。他們老兩口身體還硬朗不願給兒子添麻煩。
看看日頭偏西了,父親站起來要走。老太太說這麽遠的路你怕是趕不回去了。父親也有點為難的樣子,猶豫著停下腳步望著她。“不如在俺家住下吧,明早去趕車走。”這正合父親意,他嘴裏說給你們添麻煩了,眼睛看著她男人,老頭臉上有點不自然,沒說留也沒說不留。父親說俺住廂房就行,飯俺自己帶著呢。老太太就把父親領到廂房裏,進了廂房,告訴父親在院子裏打水洗臉。父親放下背篼去院子裏水缸打水想洗把臉,看水缸裏水不多了,就挑起水桶去村子的水井挑水,挑了三趟水缸才滿。洗了臉他剛進屋,老太太端了大醬和大蔥、小白菜進來,說自個院子裏的,就口醬吃吧。父親謝過,老太太並沒走,站在那裏問他一句:“你真不是公家人來調查張富貴的?”
“不是。”父親看到老頭的臉在正房窗口往這邊瞅著。
老太太出去了。
父親吃完大蔥蘸大醬和自帶的火燒,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才要睡,那個老太太又敲門進來,她送過來一頂蚊帳,說夜裏蚊子多。父親有些感動,謝過大嬸。又說:“聽口音您老不是黃縣人吧?”老太太說:“俺是掖縣人,俺十七歲嫁過來的。”
老太太猶猶豫豫又說:“你要找到張富貴打證明有什麽用?”
父親說:“為俺四叔,俺四叔早年死得不明不白,俺四嬸一直在為他守寡,還帶著一個孩子過得不容易。俺四叔是和張富貴一塊入的黨,現在隻有他能證明俺四叔是黨員了。”父親按照剛才想好的說。
老太太臉上有了變化,她悄聲說:“你別怪俺當家的,他一直膽小怕事,特別是他表兄弟一家出了事後,他當時更是害怕和他表弟有什麽瓜葛。”
父親趕緊問:“這麽說張富貴家出事後,張富貴來過你們家?”
老太太歎了一口氣,說:“……唉,來過,那天夜裏他表弟來,要在這兒躲些日子,可俺那個當家的,一聽他全家人都被殺了,就嚇壞了。叫他兄弟快離開這裏,說不定還有人在追殺他,俺當家的怕惹禍。他兄弟在俺家住一晚,第二天他走時,是俺叫他往掖縣走的,去找俺的一個堂兄,叫他提俺讓他找的,俺那個堂兄是一個熱心腸的厚道人。俺當家的叫他別再回黃縣了,他來過俺家的事,他不向任何人說,以免害他的人再去掖縣找他。他兄弟走時還給俺磕了個頭,俺說你別怪你表兄吧……他說他不怪,就走了。隔了兩年有公家的人來俺家打聽他,俺也沒說出他的去向。因為他兄弟走時也告訴過俺,說誰來找他就說他沒來過這裏。他走了這麽多年一點音信沒有,俺也沒回去過掖縣,他是死是活俺也不知道。”
父親心下明白了。這老太太的話倒叫父親心裏一亮,看來她真是一個善良的好人。
父親這一夜睡得很踏實,第二天一早起來了,看房小謹出來倒尿桶,他打了一聲招呼就走了。不知老太太跟沒跟他說昨夜裏告訴他的話,父親感覺後背有一雙目光一直看著他走了挺遠。
父親昨天夜裏臨睡時還在想,今天要不要返回高王胡家村去,過兩天再去掖縣尋找。但早上醒來他一想,去掖縣從興隆公社走近,能少走八十裏,他問過老太太了,這裏去掖縣她說的她堂叔家那個村,還要走一百六十多裏地,如果返回高王胡家村去,還要加上八十裏地,何必再多走八十裏地,不如直接就從這裏走好了。隻是這次去掖縣恐怕得好幾天才能回來,怕家裏惦記才想先回高王胡家村的。現在他顧不了那麽多了,越早找到張富貴越好,一想到他終於打聽到三十多年前他見過的那個人,父親就恨不得馬上見到他。
到了興隆公社長途車站點,打聽到恰好有一趟從黃縣發過來到掖縣去的長途汽車途經這裏,父親就在公社長途站牌慢慢等了起來。這趟行程會很長,他帶的幹糧已吃光了,就去附近供銷社裏買了一包餅幹帶上,這包餅幹花了他一斤全國糧票和一元兩角錢,他還是頭一回這樣為自己在路上買這麽多餅幹,那個營業員還看了他一眼。顯然看出他不是當地人,看他的打扮也不像縣城裏下鄉來的幹部。父親還買了一包葡萄煙,他帶的黃煙葉也不多了。這樣為自己破費對父親來說也是破例的。日頭晃著從供銷社門裏出來的這個人的臉,他的臉上有一種按捺不住的喜色。
我能想象父親當時心情有多麽興奮和激動,到了掖縣馬家莊就能找到張富貴了,找到了張富貴就能給四叔爺打證明了,四叔奶家的日子就會有所改變,他還想到了遠在東北的我們因為有了四叔爺這樣一個身份,入團、當兵再也不會受到家庭的牽連了,甚至他入黨因為有了四叔爺這樣的身份也不會再有什麽障礙了。一想到這些,可想而知父親的內心該會多麽激動啊!
父親站在那裏等車時,嘴裏還點了一支煙卷,然後悠閑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旁邊供銷社門臉上一行紅漆字是他熟悉的,發展經濟,保障供給。苔青商店水泥門臉牆上也有這樣的字。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此時在父親眼裏也變得格外親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