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裏廣播喇叭裏的聲音突然變得激昂高亢起來,讓剛剛從悲痛中走出來的人們一怔!紅鬆街上的人們和區裏各單位的人們奔走相告,黨中央粉碎了“四人幫”!

許多人和父親一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到李郵遞員把報紙送來時,確信真的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東風區各單位和學校、街道組織人們上街遊行,區裏百貨商店積存一年沒賣出去的彩色紙被搶購一空,街上張貼的彩色標語和人們手裏舉著的各種顏色三角旗讓街道變得花花綠綠起來,遊行的隊伍又變成了歡慶的海洋。人們的臉上露出笑容了,這個表情也好久沒有看到了,呼喊的口號聲不絕於耳。就好像壓抑好久的情緒終於找到突破**發了!

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校園裏,頓時熱鬧起來。宋海波又在黑板報前忙碌著寫標語,還有美術老師在畫漫畫,張紅偉在組織學校文藝宣傳隊的成員加緊排練揭批“四人幫”的宣傳節目。

紅鬆街道上也組織人上街遊行,唐山菊也報名參加了遊行,街長對她前一段的表現很滿意,特意讓她走在街道遊行隊伍的前麵。唐山菊穿了一件開領雙排扣的紅格呢子大衣,讓她的身材顯得很苗條,這件大衣還是和她前夫結婚時買的,前夫過世後一直壓在箱底沒有穿出來。她手裏舉著一隻小紅旗,喊著口號。

在走過區郵電局那條街時,李長路一眼看到了她。其實在昨天聽到廣播時,李長路就跑到她家裏去了,李長路喊著她的名字,一連聲地問:“山菊,你聽到了嗎,這可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我們有盼頭了。”他的那張憨憨的黑臉像孩子一樣高興地流出了眼淚。

其實唐山菊也聽到廣播了,看到街上鄰裏之間開始串門,她就預感到這對他們來講會改變什麽了。她和他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現在他看到人群中的唐山菊,是那樣的迷人,她的眼睛水汪汪地發亮,她的臉蛋被風吹得通紅,隨著她右手舉著的小紅旗揮動,她頭上的淺綠色頭巾也隨風飄動……總之,這個心愛的女人在他眼裏一切都是那樣美好。他不由自主地移動著腳步,推著郵包自行車默默跟隨在他們遊行隊伍的後麵往前走。

邊走他還在心裏邊想著,他今晚該去她那裏跟她商定辦喜事的日子了。

遊行隊伍在走到百貨商店門前和電影院門前時,還有人放起了鞭炮。好久沒有聽到鞭炮聲的人們都捂起了耳朵。

一周以後,一場潔白的大雪覆蓋了紅鬆街,家家戶戶的柴火垛上還有房頂的煙囪上都長出了白蘑菇。早上街麵上的第一行腳印是李長路踩出來的。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衣服,這個激動的新郎官一大早就來到張廚子家,去看看中午的婚席準備得怎麽樣了。他看到張廚子的兩個女兒都回來了,正和他的老婆一起在廚房裏幫著張廚子收拾雞、魚和切熟食。

院子裏支起了一口大鍋,鍋裏沸騰著一鍋殺豬燴菜,前天李長路就在南山街一戶殺年豬的人家買了半頭豬,還有血腸、豬肝。鍋底下的柴火劈劈啪啪燒得正旺,紅紅的火焰映著張廚子一張紅臉,把鍋沿周圍紛紛落下的雪花都烤化了。

“你就放心吧,新郎官,這裏沒有什麽讓你好擔心的。”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全街上的人都會來的,每桌上的菜要管夠造。”

“這可真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張廚子瞅著他風風火火走去的背影在想,他可真是第一回當上新郎官,看把他緊張的。

而在裏邊的廚房裏,張廚子的老婆,那個大嘴腿短的娘兒們,一邊在菜墩上切烀好的豬肝,一邊趁人不注意往嘴裏吞一塊。她的二女兒說:“你可別把豬肝吃光了,你沒聽人家說全街坊的人都來嗎?”她聽了噓的一聲豎起一根指頭叫二女兒閉嘴,小聲地說:“我有數。”並偷偷往院子裏看一眼,張廚子沒注意這邊。她切肥白肉又往嘴裏吞了一塊,嘴油汪汪地說:“這總行了吧。”二女兒撇撇嘴:“你也不嫌油膩得慌。”大女兒也撇嘴說:“真是的,我出嫁的時候,你們也沒有把街上的鄰居全請來,看看人家,好像娶的不是二婚的寡婦,而是娶了個黃花大閨女!”這個娘兒們聽了,啪地丟下手裏的菜刀,雙手掐在髒兮兮圍裙圍著的肥腰身說:“你嫁人的時候,咱家可是連豬蹄都買不起的!”

“你們這些蠢貨,存心想丟我的手藝嗎?你們沒聽見迎親的鞭炮聲都響起來了嗎……”院子裏的張廚子聽到了,衝裏麵吼喝了一聲,待切菜聲重新響起來,他又忙活起他的活計來。

一陣迎親的鞭炮聲,讓紅鬆街頓時熱鬧起來,唐山菊家門前雪地裏踩滿了雜亂的腳印,小孩子們爭相在雪地裏搶沒有燃響的鞭炮,大人們則圍站在院外,看著李長路牽著唐山菊的手走出屋來。

唐山菊穿一身紅棉襖紅棉褲,頭上還紮著一隻紅發卡,那發卡上別著一朵紅花,她的臉在院子裏潔白的雪和通紅的棉襖映襯下,顯得更白淨了。李長路穿著一身深藍色滌卡上衣和褲子,腳上是一雙擦得很亮的黑皮鞋,隻是那隻很大的皮鞋像船一樣在雪地裏劃著走,因為唐山菊腳上那雙高跟皮鞋不能走得很快。這雙紅高跟皮鞋還是她的姐姐剛寄過來送給她的結婚禮物。

唐山菊家院子裏的雪沒有讓人清掃,唐山菊就讓那雪鋪滿院子,她跟李長路說這場瑞雪會帶給她好運氣,她要踏著滿地的白雪跟他走出院子去,李長路就由著她了。

在走到院子裏的花園時,李長路停了一下,滿園覆蓋的白雪讓他想起了秋天滿園的**,如果他那時娶唐山菊這園子是不是應該開滿**的?

大門口的雪地上燃放完的鞭炮紅紙屑鋪了一地,像雪中綻放的點點梅花。一對新人挎著胳膊走出來,鄰居紛紛給他倆閃開了路。李長路憨憨地衝鄰居笑著,咧開的嘴裏反複說:“謝謝……一會兒都進屋吃席。”他腮幫都凍紅了,可他一點也沒感覺到冷。

唐山菊則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她的兩手緊緊地握住李長路的胳膊,生怕滑倒了似的。在她的心裏卻這樣想著,這個實在的男人今後就是她生活的依靠了。

十點整,結婚典禮在李長路家的院子裏舉行了,鄰居把這對新人護送到這裏來。婚禮由李長路單位的領導,區郵電局主任主持,街長作為紅鬆街的女方證婚人代表也坐在前麵的桌子邊,雙方的家長都沒有。那個郵電局主任先叫他倆向證婚人鞠躬,又向街坊鄰居和來賓鞠躬,最後夫妻互相鞠躬。幾個鄰居女孩子就把花花綠綠的紅紙條向他倆頭上拋去,院子裏不知什麽時候又飄落起了雪花,雪花飛舞著落在人們的臉上、身上。

主持人剛剛宣布婚宴開始,一些大人和孩子就等不及了向屋子裏擠去,李長路的屋子裏擺了五桌,唐山菊的屋裏也擺了五桌。單位的人都在李長路這邊屋裏的席桌,紅鬆街的鄰居都在唐山菊那邊屋裏的席桌。

亂哄哄的人群正在分散著,坐在門口記隨禮賬單的父親,抬頭看見院外雪幕裏白茂林走來了,他以為白茂林來找他有事,正詫異著。看見他身邊還跟著一個三十六七歲左右的女人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兒。那個女人很著急的樣子,但她的腳似乎跟不上她的步子,走快了她的左腳還像絆著似的趔趄一下。

院子裏兩位新人也看到了打雪幕中走來的人,唐山菊定睛望著,她的手緊緊地攥了李長路胳膊一下,嘴張了張,說了一句:“天哪,是姐姐,是小橘子,她們怎麽來了——”

說著,她拉著李長路趕緊跑了出去。

門口,那個女人拉著小女孩怔了怔,隨後鬆開手和撲過來的唐山菊緊緊擁抱在了一起,唐山菊一邊流著驚喜的眼淚,一邊在姐姐的耳邊說:“姐姐,我還以為你不能來了呢,你來,咋不發電報告訴我們一聲,好到車站去接你們……我的小橘子,你凍壞了吧?”她鬆開姐姐又抱起了小女孩兒,小女孩兒嘴裏發出甜甜的叫聲:“小姨!”

“快請到屋裏說話吧。”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的李長路搓著兩隻大手,不知說什麽好。

唐山菊像剛想起來似的,放下小女孩兒,給姐姐唐山芝介紹:“姐姐,他就是李長路。”又對李長路說:“這是我姐姐。”

李長路深深地彎下腰去,鞠了一躬說:“姐姐,您路上辛苦了……”

唐山菊這才猛然想起來似的,盯著唐山芝的腿問道:“姐姐,你的腿都好利落了吧,讓我瞧瞧——”

唐山芝抬起了一下左腿,晃了晃說:“都好了,你不要擔心。”

“你是怎麽找到我們這條街的,都怨我,我該去車站接你的。”

“多虧這位同誌引到這兒來的,他說他的一個同事就住在這條街上。”唐山芝指著一旁的白茂林說。

“謝謝白主任,走,進去喝一杯喜酒吧。”李長路過來拉白茂林,這時父親也出來了,也說:“趕上了就進去喝一杯吧。”白茂林沒再推辭,和他們一起進屋去了。不過在他吃完喜宴離開時,偷偷給父親塞了二十元錢,說是他的賀禮錢。

那天父親從白茂林嘴裏知道,這個星期天輪到他在收購部值班,他去外麵路邊倒爐灰時,遠遠看到雪幕裏走來母女倆向他打聽路,問他紅鬆街怎麽走。他告訴了她。不知是她的河北唐山口音讓他好奇,還是看她帶著孩子在雪地裏走有些同情,他又追上去問了一句:“您去紅鬆街找誰?”那個女人說去她妹妹家,她妹妹叫唐山菊。老白不認識唐山菊,又聽她說出妹夫李長路的名字,就說:“我認識這個郵遞員,我帶你們過去吧,我們單位的同事王會計家就住在這條街上。”女人十分感激地說:“謝謝您啦!”就由他帶著走過白雪覆蓋著的湯旺河麵,來到河南紅鬆街。

在後來老白和唐山芝走到一起時,父親常常這樣想,這是不是一種冥冥之中的緣分,一個斷掉三根手指的男人和一個斷掉兩根腳趾的女人。如果那天老白不出來倒爐灰,就看不到這個領著孩子趕路的女人。好像這場大雪把一個白白淨淨的女人和一個白白淨淨的女孩送到他麵前的。

當然牽線介紹的是父親,那是這個女人帶著孩子在紅鬆街住下來兩個月以後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