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媽是一個戲迷。這五十年來她成了戲院的一個老主顧。沒有戲上演的日子,姑媽會變得衰老。晚間的戲如果能演到半夜以後,那就等於是把她的生命延長一樣。

在她看來,一幢房子是否有價值,完全要看它離戲院的遠近而定。她甚至覺得窗子應該就是她的包廂。

姑媽生病的時候,也會帶著藥去戲院,如果她坐在那兒死去了,那對她來說倒是很幸福的。姑媽最榮耀的活動是在布景間裏看戲,那個地方的位置最好,而且那個位子經常坐著名流:不是將軍的太太,就是市府參議員的夫人。姑媽安了一條私人電線,直通到戲院,每天都能接到開戲的“電報”。姑媽開心地打聽著各出戲,看到喜歡的戲,就是坐那個布景間裏“倒著”看也願意。《所羅門的審判》上演的時候,姑媽搞不到票,也是在布景間“倒著”看的,最後睡著了被鎖在裏麵。按經紀人的話講,那上麵漆黑一團,姑媽都沒有因此恐怖和苦惱。

姑媽為看戲的事隻有一次發慌了。那次她忍不住走進了一個好的包間,忽然失火了,被人無意間把門鎖上了。她著急出去,想跳到樓下。她一隻腿跨過了欄杆,另一隻腿還抵在座位上。她就是這樣像騎馬似的坐著,穿著漂亮的衣服和花裙子,一條長腿懸在外麵——一條穿著龐大的滑雪靴的腿。那副模樣兒才值得一看呢!她當真被人看見了,因此她的求救聲也被人聽見了。她被人從火中救出來了,因為戲院到底還是沒有被燒掉。

姑媽經常覺得,能了解到演戲內幕情況是件蠻有趣的事情。她也會施舍一些飯給窮人。

姑媽在臨終的一句話是非常有意義的。她問:“明天有什麽戲上演?”

戲就是姑媽的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