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幾天就是父親的祭日了。一晃6年過去了,6年來,每當想起父親,我就覺得很沉重,一種對不起他老人家而又無可挽回、無可奈何的痛楚猛烈襲來,父親對我的摯愛與我對父親的孝心,真是天壤之別。
那一天,辦完父親的喪事,我和姐姐、弟弟不約而同地回到父親的臥室,翻檢父親的遺物。我們心裏都明白,這既是對父親的眷戀,父親雖然去了,他生前所用的物品,不也是他的一部分嗎?也想從中找一件父親常用的東西作為終生的紀念。明天,我們姐弟即將東南西北,回到自己工作的地方,誰知道什麽時候能夠再回來祭奠父親呢?
我一眼看到衣箱裏的一個茅台酒瓶子。我拿過來,眼裏頓時湧滿淚水。這個酒瓶子我太熟悉了,這是我大學畢業領到第一個月工資時給父親買的禮物。父親愛喝酒,但從不買高級酒,也買不起高級酒,尤其是母親去世後,家境困難,一條黃瓜就是下酒的菜。記得茅台酒當時是八元四角錢一瓶,在五六十年代,那是很貴的價錢了,一般人不買。我早就計劃好了,等我領到工資,第一件事就是給父親買一瓶茅台酒。沒想到這個酒瓶子父親一直留到現在,22年過去了,瓶子舊了,商標也變了顏色,爸爸依然保存著。想著想著,我的淚水便不能控製。兒子對父親的一點點好處,父親是如此珍重!父親對兒子的滿腔期望,幾十年如一日的辛勤撫育,可以用什麽衡量,兒子又如何報答得了呢?
父親去世的前幾年,我因為工作忙,很少回老家。因為老家在鐵路線上,有時外出開會,散會後,中途下車,回家看看老父親。我記得在家住的最長的一次是1987年的中秋節,總共在家住了36個小時,那年父親已經74歲,剛患過肝炎從醫院出來。過去父親住的樓房沒有暖氣,是弟弟自己裝的土暖氣,燒不太熱,在房間裏穿著棉衣棉鞋還縮手縮腳。這次回去,經過弟弟的努力,父親的單位照顧他年老體弱,又剛剛病好,給他調了有暖氣的樓房。外麵冰雪覆蓋,室內卻溫暖如春,爸爸隻穿件薄毛衣,舒坦得很。我很為爸爸終於住上了暖融融的房子而高興。
但看到剛出院的爸爸,臉色慘白,弱不禁風,酒也戒了,煙也不抽了,心裏放不下,想多住一兩天,又怕耽誤了工作。爸爸看出我的為難,笑著對我說:“回去吧,我這不是挺好嗎?回去千工作去。”第二天,我走了,弟弟替我提著提包。爸爸也穿好了衣服要去送我。我說什麽也不同意,外麵冰天雪地,寒風凜冽,萬一著了涼怎麽辦?勸阻再三,爸爸同意不去送我。我和弟弟剛登上站台,還沒有放下提包,爸爸便走了過來。他倒背著手,朝我和弟弟微笑著,那得意的樣子,仿佛在說:“怎麽樣,不比你們走得慢吧?”嗬,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麽心情嗎?我頓時想起了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想起了《背影》中父親的形象。普天下的父母對兒女都是這樣的忘我,都是這樣的摯愛無邊啊。那是父親最後一次送我。幾個月後,他就又一次住院,終於沒能從醫院出來。
在我手裏還保存著父親的另一件遺物。這是一個圖書館的借閱證。6年來,每當我看到這個借閱證時,慚愧、不安和內疚一齊奔來。那個借閱證已經很舊,借還日期欄裏密密麻麻、一行接一行,幾乎快寫滿了。細看借還時間,多半是今天借明天還,最長的間隔是三天。這不就是說幾乎天天跑圖書館嗎?這不就是說每天讀一本書嗎?而在這個借閱證上記載的最後一次還書時間恰恰是生病住院前幾天,一個七十幾歲的垂老之人,竟每天奔走於家與圖書館之間,我怎能不慚愧?
除了慚愧,我還有一種負疚感。爸爸是出奇地愛讀書。60歲離休之後,《英語900甸》在中國出版,他得到一本,整天不離身,誦讀、默念,像一個中學生那樣用心。隨後,又開始學朝鮮語,讓我吃驚不小。一次看到他枕邊有一本《朝鮮語讀本》,很奇怪,問他這樣大年紀了,為什麽還學朝鮮語?他笑笑,說:“可以幫助理解日語。”記得我在大學讀書時,偶然得到一本歐·根室的《非洲內幕》,爸爸愛不釋手,幾次對我說,這樣的書看了視野開闊。書前的目錄沒有了,書後也缺了幾麵。爸爸先是按照書的頁碼、書中的標題自己編了一份目錄,粘在書前,後來又托人從長春借來一本完整的《非洲內幕》,將缺的幾頁用稿紙抄下來,又把稿紙裁成書頁一樣大小,補在書後。我到了新的工作崗位,是做圖書出版的管理工作,爸爸並不很高興,唯一的囑咐是:以後有好看的書寄點來。我因為忙於雜務,很少給父親寄書。最近翻檢父親給我的書信,先前幾乎每封信都說,如有,寄點可看的書來。後來,說得就很少了。我想:一來是因為我每次寫信都說自己忙、時間緊,沒時間寫信,請父親原諒;二來,我又確實沒寄過幾次書。今天想想,這是父親向我提出的唯一的要求,而又是我這個人唯一有條件滿足父親的一件事,但我卻沒能去做。現在,我手頭有那麽多父親愛看的書,裝幀都是那麽漂亮,再不是缺頁少篇的殘書了,可我也再沒辦法讓爸爸看到了。
我最不能原諒自己的是父親病重住院的事情。一想到這件事,內心就不能平靜。父親病重,一躺40天。我和在北京工作的姐姐利用“五一”假期回去看他。他十分高興。我們回去前,他吞咽困難,一天吃不下一碗稀飯,體重隻剩70多斤。我們回去後,陪伴著他,和他聊我們的工作、生活、家庭、孩子,父親居然緩了過來,漸漸地一頓飯可以吃一小碗餛飩,或者一小碗片兒湯了,但病情還是不見好轉。40天過去了,當地的醫院已經沒有辦法治療了,我和弟弟設法給他轉院。父親沒有提任何要求,一任我們安排,實際上他是希望跟著我到北京的,也許是為了治病,也許是為了在離開我們之前,能和我在一起住一段日子。但當時我考慮得非常實際。我實在為難了,北京的醫院我人生地不熟,到了北京我有能力讓父親立即住進醫院嗎?我住的是平房,沒有衛生間,不論刮風下雨上廁所都要到胡同裏的公廁。當時父親體重隻剩下70多斤,每天需要點滴葡萄糖,不要說一個月住不進醫院,就是一周,怎麽辦呢?這時朋友鼎力相助,為我在長春市聯係到一家醫院。權衡利弊,我下決心把父親送到長春的醫院。我因為急著回單位上班,沒有送父親去醫院,朋友從醫院請來救護車把父親接走。那一天,我看著遠去的汽車,怎麽會想到這是和父親最後的一別呢?父親去世後,每想到住院的情景,我都心如刀割。我雖然用種種解釋為自己辯自,但我從來沒有安定過,尤其想到父親把自己的願望存在心裏,想到父親怕兒子為難,寧可委屈自己,心裏更加沉重。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之所以不安,是因為自己一直沒有勇氣把內心如實托出,一直為自己開脫。實際上我是不肯承認自己怕辛苦,不敢承認怕父親來北京自己要東奔西走,托人情、找醫院。今天,當我這樣想,這樣請父親寬恕時,我心裏終於好受一些了。
接到姐姐告急的電話,去火車站買票。因為是電話,你說病危沒有根據,不賣;想買一張站台票,進了站再說,但沒有當日的票,不賣;到航空售票處,當日的票早售完了,最早也要一周之後……嗚呼!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老父已在彌留之際,我卻還在千裏之外,不知如何上路!幸而朋友聰明,買了一張去西北的退票,用這張當日票買了張站台票,這才得以混入站內,踏上了北去歸家的路。但這時已經太晚了,父親在我登上車廂不久,已經等不及我了。
6年過去了,6年的痛苦使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人的一生並不就是一件事,並不隻是工作,人生還有那麽多真摯的東西,那麽多動人的感情,這都是我們的寶貴財富,是能夠讓我們活得好、工作得更好的動力。父親的一生沒有壯烈的場麵,也沒有多少得意的時刻,任何地方也留不下他的名字,但父親的去世,卻最後給我留下了一筆遺產。這就是讓我悟出了一個人生的道理:珍惜一切美好的東西,不要等到無法彌補的時候。
摯愛箴言
我們總是習慣於在自己擁有的時候不懂得珍惜,在錯過以後才知道珍貴。惰性的力量,讓我們失去了許多美好的事物,在這其中親情或許占據著巨大的比重。
珍惜一切美好的東西,不要等到無法彌補的時候,才想到補償。多關心一下我們的父親,莫讓孤獨沉默的靈魂遭受生命的淒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