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顛**著向前開去。這個秋日的午後,空氣濃稠得像膠凍一樣,讓人疲乏無力。單一的隆隆聲在腦海中如絲線般綿延不斷地扯過,也不知要走多久。我懷著這樣一種近乎疲憊的情緒。

這是我第一次遠行,媽媽本來要送我,可是爸爸說什麽也不讓,就要我自己一個人去大學報名。“一個人就一個人,離了你們我還不活了?”我丟下這句話,懷著對爸爸的怨恨一個人踏上了遠行的列車。對於爸爸,我沒有多少感情,甚至懷疑他不是自己的親生父親。要不為什麽他對我總那麽嚴厲,甚至是殘酷。他可以一天抽兩包“小熊貓”,對我卻格外吝嗇,同學過生日,我湊份子買蛋糕的十塊錢他都不肯給。哪有這樣的親爸爸?

坐在我對麵的女孩沒有右小腿。我猜,她還是一個孩子,大概也隻是十六七歲。

“你是一個人嗎?”我問她。

“是的,我常常一個人坐火車去鄉下的奶奶家。鄉下風景很美麗的。”女孩笑著說。

“你爸媽怎麽放心你一個人呢?”我問。

“放心,原先爸媽還送我上火車,現在,我不用他們送了,自己就行,連票我都自己買。”女孩得意地說。

“你看,那些種在兩邊的樹,我一直覺得它們像中世紀的歐洲婦女,提著裙子向前奔跑……”女孩的目光投向窗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我說話。我看不出她臉上有一絲憂傷的神情。我暗想:“假如我是她,我會怎樣呢?”

“那邊有一個村子,看那個孩子衝我招手呢!”女孩的聲音變得很興奮。

“他不過是衝著整列火車招手罷了。”我忍不住提醒她。

“那又有什麽關係?他看見了火車,我在火車裏看見了他,於是他也是在衝我招手。”她的聲音裏沒有絲毫的不悅。我很想像她一樣對一切都保持旺盛的好奇心和希望。

“你在想什麽?”女孩突然問我。

“我在想,你一定是個很樂觀的人。”說完這句話,我下意識地看了一下她身旁的拐杖。

“你說對了。但是我以前不這樣,剛出車禍的那段日子,我幾次自殺都被爸媽阻止了。如果不是他們疼我,愛我,我早完了。”女孩淡淡地說,這時,我才從她的眼睛看到一絲憂傷的神情。

“你爸媽疼你,那怎麽舍得讓你一個人坐火車呀?”我想起了自己那狠心的爸爸,不由得說了一句。

“我以前也認為爸媽不疼我,我都是殘疾人了,他們還是像以前一樣,什麽事情都要我自己做。後來我漸漸明白,我不能到哪裏都要爸媽跟著,他們也不能跟我一輩子呀,他們要我獨自做事,也是為我好呀。”女孩感歎地說。

我有些吃驚。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我怎麽也不會相信,這樣的話是出自一個小女孩之口,而且這個小女孩還有些殘疾。

我有些臉紅,我想起了家中那一向嚴厲有加的爸爸:讓離家很近的我,在學校吃食堂住集體宿舍的爸爸;那鐵石心腸,不願意為我能進重點中學讀書而去求人情的爸爸;那要我在暑假上街賣冷飲“體驗生活”的爸爸……為什麽我沒有想到他也是為了我能自立自強呢?為什麽我認識不到他給我的也是愛呢?

“爸爸媽媽告訴我,除了行走有一點兒不方便之外,我並不比別人差什麽。”女孩指指身旁的拐杖說。我堅定地點點頭。

女孩先我下車,我幫她將行李送下火車。她笑著說:“謝謝,謝謝。”

其實,應該說“謝謝”的是我,她,一個比我小兩歲的女孩子,讓我懂得了什麽是真正的愛。我下定決心,到學校後的第一件事是給家裏打個電話,向爸爸說一聲對不起……

摯愛箴言

女兒不會想到,這是父親為了讓自己能夠自立自強的一種方式,其中包含著父親的滿懷期望和一片苦心。好在火車上的殘疾女孩為作者上了一堂生動的課程,一路行來,也算是一路豐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