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母進我家是在二姐出嫁的那年臘月。印象中,再有三天,我就滿17歲。繼母來時帶了一個小我兩歲的弟弟。弟弟話不多,卻常常愛用眼睛看看爹,又看看我。每天,繼母手中似乎總有幹不完的活兒。她話少,溫存的話更少,臉上常凝聚著一種表情,就像臘月天沒有太陽的午後。
家裏的日子水一樣平淡。白天,爹帶著我在空****的四合院墒裏,和泥,做泥坯。細心修補破舊的幾間瓦房;夜晚,沒有了我和姐姐的打鬧嬉笑,沒了爹嗔愛的斥責,炕頭昏黃的燈光下,全家人默默相視麗坐。沒有歡樂的日子就這樣過著。
終於有一天,村子裏的閑話傳到了我家:盧家後老子後娘,異姓兄弟,三間土瓦房湊合起來的日子可有好戲看了。我稚嫩的心靈再也無法承受寂寞和流言的重負,我想到了離開家,到很遠的地方去。
次年3月,征兵的消息傳到我們村,我背著爹偷偷報了名。離家的那天早晨,爹和繼母送我到村口。風正刮著,塞北壩上的3月,風一陣緊似一陣。該走了,我抬起頭,風中的繼母顯得更加蒼老了。鬢角的白發隨風舞動,半遮著她那飽經滄桑、布滿皺紋的臉,平日裏黯淡的目光似乎也不見了,眼神裏流露出慈愛。她望著我,顫顫地說“平娃,你當兵了。去隊伍上,別忘給家寫信。”聲音飽含著無限的愛意。我鼻子一酸,卻故作堅強地狠狠哼了一聲。爹佝僂著身子,從棉襖袖子裏抽出手,拉拉我的衣角:“平娃,你娘來這麽久了,你要走了,認個口吧。”望著父親那充滿祈求的目光,我的嘴動了動,但始終沒能叫出繼母所期待的那一聲,頭也不回地上路了。
新兵集訓的日子艱苦而單調。從未離家半步的我,一下子變得特別想家、想爹、想早逝的娘。爹現在好嗎?前幾年勞累染上的腦血管病加重了沒有?我當兵了誰還給他燒熱炕、煎藥,繼母照顧爹周到嗎?娘要在世有多好,既照顧爹,又疼我。記得我小時候。我最愛靜靜地貓在娘的懷裏,讓娘撫摸著我的頭,給我講孫悟空大鬧天宮的故事……想著想著,淚水不知不覺地蓄滿了眼窩。
寫信成了我寄托思念的唯一方式。休息間隙,我把部隊生活、訓練的感受,連同對爹的牽掛,全都傾注在紙上一起寄出去。
對繼母的了解,是從爹的來信中得知的。繼母曾經有過一個家,後來丈夫死了,迫於生計,她帶著孩子討過飯,幹過常人沒有幹過的活兒,嚐盡了人間的辛酸與苦辣,窘困日子的煎熬,似乎磨平了她情感的棱角和外在愛心,默默幹活兒操持新家成了她生活的唯一解脫。爹在信中多次說到,自從我當兵走後,繼母整天忙裏忙外,下地種田,洗縫漿涮,樣樣安排得有板有眼,家也像個家了,生活一天勝似一天。爹還告訴我,每次繼母收到我的信時,都像迎接遠歸的孩子,用長滿老繭的手愛惜地一遍遍撫摸,很久之後,才用針輕輕地挑開封口,將信紙展平,交給他。繼母有次還無意中說“平娃在家時,我沒有好好照顧他,現在他當兵走了,不知穿得暖不?吃得飽不?”
可憐的繼母啊,她哪裏知道,我幾年來寫給爹的信中,竟然沒有問候過她一句,更不用說在信中叫一聲‘娘”。我的心顫抖了。
五年後的一天,爹來信說,繼母的一位遠房妹妹來我家,當她看到繼母收集著我寫給爹的108封信,竟沒有一句問候自己姐姐的話語時,姊妹倆哭得非常傷心。
連續兩個月我再沒有給家寫信。我要回家。臘月二十夜裏,我踏進了家門。
鮮紅的火鼓燈籠把我家裏映得通亮通亮。繼母給爹刮著霜一般的胡須,爹躺在炕上卻動不了了。
“爹……”我的喉嚨一陣哽咽,像卡了魚刺。繼母一怔,猛然回頭,驚喜得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手裏的刮胡刀割在了手指上都沒有感覺到。一滴滴殷紅的鮮血溶進潔白的肥皂泡沫裏,在燈光的照射下格外絢麗。
“啊!是平娃回來了。”繼母像是突然明白過來,忙不迭地扔下刮胡刀,一手搶過我手上的提包,一手撫摸著我肩上硬硬的肩章,突然又自責起來,“看我昨把血沾在平娃的軍裝上了!”繼母不經意的話像刀子激著我的心。我多麽想叫她一聲娘,可是我沒有叫出來。
吃過年夜飯,爹吃力地從炕頭抱出一個木匣子,裏麵是我五年來寫給家裏的信,有尺餘厚的一摞,一封一封用針線裝訂得整整齊齊。
“這是你娘保存的你寫的信,一封也沒落,共108封。你娘說:‘這裏麵有平娃對我說的話。’”
我愧疚地抱著信的“合訂本”,仿佛就看見泥坯火炕邊,一盞滿身油膩的小小煤油燈,在如豆的燈光下,繼母一遍遍用長滿老繭的手撫平信的褶痕,對著光,穿上線,一針一線縫合著這信的“合訂本”。那晶亮亮的針仿佛不是在縫合信,而是縫合著母子情,縫合著一片片艱難的生活和企盼幸福家庭的夢。
我再也抑製不住感情的波濤,淚水奪眶而出。火鼓燈籠下,繼母眼裏滾動著晶瑩的淚花,臉上卻露出幸福的微笑。
“娘——”我跪倒在繼母的膝下。
窗外爆竹聲聲,年夜幸福祥和。
摯愛箴言
我們可以對世間的某些事情產生懷疑,但我們怎能懷疑人世間的真情?不是親生,不是源自天然,卻勝似親生母親的愛。更讓我們動容。我們麵對的不再是繼母這個想象中的概念,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份真摯的愛,我們還能拒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