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我考上了縣裏最好的高中。
開學那天,是一個酷暑尚未離去的秋日,天氣更有一種莫名的浮躁,是一個在空氣中走動都會感覺到窒息的天氣,沒有誰喜歡在這樣的天氣裏出行。但是,為了省下那來回6元錢的路費,父親便執意要用單車馱著我去那所知名的重點高中。
一路無言,在車子後麵看見父親單薄瘦弱的身體在烈日底下費力地蹬著單車,原有的興奮在不知不覺間遁於無形,心中隻有一種莫名的淒涼。
等到學校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以後,已是正午。我要父親喝點兒水休息一會兒再走,父親執意不肯,說下午我還有課要我好好休息,不要耽誤了下午的課程。父親臨走以前掏遍了身上的每一個口袋,也隻找出了4塊4毛錢要我先用著。望著從早上就滴水未進的父親,還要在烈日之下騎那麽長時間的單車,我執意不肯收,然而終於還是沒有拗過父親,隻好收下,聽父親千叮萬囑,一再說要我好好學習要用功要勤奮以後要有出息……
望著父親烈日底下漸行漸遠的身影,低頭看見父親塞給我的錢,腦海中便不由浮現出父親為我支付那筆昂貴的淩亂的費用時,收款人那不屑一顧的輕蔑神態……
忍住想哭的衝動,把已旋在眼眶中的淚水狠狠地逼了回去,為了父親,我不哭,因為,父親希望我堅強,所以,我必須拒絕眼淚。
高中三年,我經曆了興奮、欣喜、迷惘、無奈,終至失望、絕望……
每天,我都在數理化中苦苦掙紮,在一次又一次的付出未果之後,我對自己已經徹底絕望,對學習已經沒有了上進的信心和欲望。
終於,在高三那一年,我決定放縱自己,因為選擇墮落要比選擇勤奮來得容易得多……
我背棄了父親的期望和我最初的信念,開始在心煩的時候選擇逃課。在那一年,我甚至學會了喝酒。
我沉淪著我的沉淪,無視於老師和同學們形形色色的目光。
隻是,每一次回家,當我麵對父親時,我依然會是一個積極上進的好女兒,我會和父親談論各種各樣的事情,隻是每一次談及學習談及考試,我都會有大堆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飾。因為,我實在不想也不敢去傷害一顆慈父的心,所以在父親看來,我依然是值得他驕傲的極有前途的好孩子……
2002年7月7日,我懷著一定會落榜的自信走進了高考考場……
7月9日,當我遞交上最後一張考卷時,我已經徹底平靜,麻木的平靜,無知無覺地走出考場,天地之間便隻剩下了絕望。
那天,父親忙完農活以後來接我時已是深夜,看見父親疲憊而滿足的麵孔,麻木已久的心又一次被深深刺痛,也有了一種不可抑製的恐懼。
那段日子,我強忍住傷痛和父親一起違心地討論著大學,心在隱隱作痛,因為我知道,父親終將會失望,因為他對我期望太高,在父親麵前,我向來很乖;在父親麵前,我從不任性;在鄉親麵前,我一直是一個聽話上進的好孩子……
成績的公布並沒有因為我的不安而延緩半點兒……
那一年,我的分數隻有532分,而本科線為556分。
當我平靜地告訴父親時,我不知道接下來的將會是什麽,就算是從來都沒有厲聲斥責過我的父親此時打我幾巴掌,我也認了。在很長一段時間的令人窒息的靜默之後,我惴惴地抬頭,正與父親的目光相對,很分明的,我看見父親眼裏有一些沒有隱藏住的什麽在一閃一閃地灼傷著我的眼睛。
那一天,從母親口中得知,在我高考之前兩個月的一段時間裏,父親因為已經很嚴重的骨質增生去醫院開了幾服中藥。然而不知是因為醫生交代不明,還是因為父親在用藥過程中忽視了什麽至關重要的注意事項,父親在喝下其中一服藥之後,忽然就暈厥過去,神誌不清。驚慌無助的母親在鄰居的幫助下將昏迷不醒的父親匆匆送往醫院才得以脫險,父親醒來以後的第一句話就是讓母親不要告訴我,以免打擾我,影響我高考……
然而,當時我又在幹什麽?
父親一言不發,隻是那麽失望地注視,讓我除了深深的內疚和心痛之外別無感覺……
在一種莫名的突然襲來的衝動下,我撕碎了自求學以來所有的獎狀和榮譽證書,在那些一直都被父親視若珍寶,象征我曾經的榮譽,而今卻換來恥辱的證明化作碎片漫無邊際地飄落之時,我在父親麵前跪下了。
父親在一聲長長的歎息之後,推門離去,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三年之前,對著父親的背影我沒有哭;三年之間,因為麻木我沒有哭……
今夜,眼淚卻已決堤,在我虛度了一千零一夜的幻想之後,卸下偽裝,今夜理智終於麵對現實,父親啊,您可知道眼淚決堤時是何等的一種暢快!
我最終決定複讀,父親依然是無言的支持。當父親再一次將我送回那熟悉的陌生地時,我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是此時的平靜已經不再有任何麻木的成分,因為我已經痛下決心決不虛度此行,不成功則成仁!
高四那一年,有過淚,有過痛,也不可避免地有過失望和無助,卻從未想過要再次選擇放棄,因為每一次念及頹廢,三年前父親的背影和那夜父親的淚光,便會將那些累積的、不敢碰觸的情緒變成恩澤浩**的海洋,讓我沉浸其中愧疚難當……
那年,我每次打電話回家,父親隻是囑咐我要記得休息,別合不得吃飯,別累壞了身體……對於學習,父親卻絕口不提。我知道父親是不想讓我再次憶起那些傷痛的往昔,隻是父親不知道往日的傷痛如今已經成了激勵我的動力……
每次握著話筒便想哭,卻從來就不曾有過,因為,從記憶凍結的那一天起,我便學會了父親一直以來期望的堅強,我必須堅強!
2003年6月23日23:00,在接到同學打來的電話之後,知道了高考成績已經公布。我按了電話的免提鍵和父母一起查詢我的高考成績:本科線480分,我500分。跳動的心漸慚平息之後,回頭看見父親,笑得很釋然。
我也想笑,卻更想哭。父親已經明顯地老了,長期從事沉重的農事,父親原本英俊魁梧的身材也已經變得瘦小,原本有神的雙眼也已經漸漸渾濁,可是這次笑起來,卻依然是那麽的年輕。
來聊城前一夜,父親宴請鄰裏來為我送行,因為按照村裏的習俗,每一個大學生臨走之前一定要宴請平日裏相互照應的鄰裏吃頓飯。
我知道,父親盼這一天已經好久了,而我,讓父親又多等了不輕鬆的一年。我並不喜歡這種喧嘩的場麵,卻在那天陪著那些和父親一樣淳樸而善良的人們坐了好久,聽他們淳樸真誠的祝福,聽他們天南地北的談論。
他們都散盡之後,我發現父親醉了。
父親醉了,說了好多話,然後父親就對我發火了,因為我在高三那一年的墮落和我許久以來對他的欺騙。自我記事以來,我就沒有見過父親發火,更不知道原來父親也可以對我這麽聲色俱厲地嗬斥,更沒有想到父親會在這麽一個日子裏對我斥責。在我令父親最傷心最失望的時候,父親沒有罵我甚至沒有一句大聲的話,而今天我終於將他的企盼實現以後,父親終於還是對我宣泄壓抑已久的情緒了。
我靜靜地聽著父親對我的不滿,默默記著父親對我的企盼,沒有感到絲毫的委屈或是不甘,因為我能理解父親的那一顆拳拳之心。
而今,父親依然會小心收藏我每一份大大小小的獲獎證書,不時會拿出來看看,偶爾會在鄉鄰麵前小小地炫耀,我想我是不會再有將它們撕碎的機會了。
父親隻是一個地道的農民,從來都不懂得什麽人生的哲學,或是高深的文化,但是父親卻憑借著他獨有的質樸和忍耐讓我走過了那段迷惘無知的歲月,這份情,我又怎能不在乎?
父親並不偉大,他也不會用生動華麗的語言去為自己對女兒的愛做什麽詮釋,甚至我現在正在寫著的東西父親也不一定能夠完完全全地看明白,但是那份深深濃濃的拳拳之情卻是任何人都無法置疑的!
摯愛箴言
人活著從來都不能隻是為了一己之私,生而為人便肩負起了家庭和社會的責任。我們無法逃避親人的期待,因為我們根本無法逃避親人給我們的愛。麵對愛時,我們無法,也沒有理由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