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坷中的記憶最難忘卻。那年冬天,弟弟患了急性腎炎,於是,父親東拚西湊弄了些錢,每日背著弟弟去鄉衛生院治療。數九寒天,風雪交加,空著手走路尚且艱難,更何況父親要背著十來歲的弟弟翻山越嶺走上二十餘裏路。有幾次,一不小心陷進雪坑,父親是背著弟弟慢慢爬上來的;寒風襲來,怕弟弟凍著,父親又脫下自己的棉襖,裹在弟弟身上。一走就幾個月啊。有一天,我跟在父親後麵當幫手。回來時,父親放下背上的弟弟,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歇息,望著積雪逐漸消融而變得花白了的山野,他喃喃地說:“冬天快過去了。”
已經懂事的我,此時,仿佛忽然走進了父親的內心。是的,冰雪遍地的冬天對於貧弱的家庭是殘酷的,孩子禦寒的冬衣、屋內取暖的柴火、全家人充饑的飯食,哪一樣都操碎了父母的心。這個季節,他們就把自己像柴火一樣點燃,讓我們圍著取暖。我多渴望冬天快過去啊。望著疲憊地坐在冰涼的山石上的父親,正值中年的他已經生出了許多白發。此情此景永久地刻在了我的腦海裏。
還是一個冬季。有天早上,我磨蹭著沒去上學。飯票前天就用完了,家裏無米讓我背到學校換飯票,借給我飯票的同學家裏同樣拮據。因此,今天去學校,不僅自己肚皮打發不了,也無法麵對幫助過我的同學。父親得知,喉頭蠕動一下,手撫在我的頭上,說:“你先去上學,我不會讓你挨餓的。”
果然,中午時父親扛著一袋米趕到學校來了。他腳步沉重地走在冬天的殘雪裏,老遠就聽到他的喘息聲。我跟在他後麵,幾次要幫他一把,都被他拒絕了:“不用不用,你人還小,扛不動。”望著父親被壓得彎彎的腰,我鼻子突然一陣發酸。後來知道,這袋米是父親向好幾個親戚家借來的,他天蒙蒙亮就出門了。到食堂稱過米,父親把換得的飯票交給我:“快去吃飯吧,餓壞了吧。”我要父親一起吃,他無論怎樣都不同意,說要趕回去,到家30裏的路呢。走幾步,他又回過頭來,伸出手將我鬆開的紐扣扣好,對我說:“熬一熬,冬天快過去了。”我看到,父親幫我扣紐扣的手在微微發抖,我的鼻子一酸,不知該說什麽,朝他點點頭。目送著父親朝校門口走去,我忽然看到,他肩上有一塊白漬漬的印跡,那是剛才扛米袋子時留下的灰。我張張嘴想喊住他幫他拍掉,他已走遠了……
父親不是個文化人,說不出什麽思想深刻的話語。但那句“冬天快過去了”的喃喃自語,勝過我讀過的任何詩句,給我以鼓舞,教我對未來充滿期望。
去年春節期間回故鄉,又逢大雪。中午,屋簷在陽光下滴答落水。父親望著屋外,對繞膝的滿堂孫輩吆喝著:“出太陽啦,出去玩吧,冬天過去了。”父親的話一下子讓我生出萬千感慨。今天的生活已經徹底告別了“冬天”,與年少時相比,即使用四季如春來形容也不為過,但父親教給我們的“熬過冬天”的體驗使我終身難忘。有了這樣的體驗,其實就是擁有了一種力量啊。感謝你,父親。
摯愛箴言
父親當然不是詩人,但有一句著名的詩,卻與父親的這句話驚人的相似。那句詩出自英國詩人雪萊的《西風頌》,詩裏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或許文章中的父親從未聽過這句詩,但他卻用自己最質樸的情感,真正體會到了這句詩深刻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