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麵的小彭局長好象終於嗅出極度危險,父親的悲哀表情喚醒了他的求救意識。“不不不…”他大聲喊叫起來,“我沒打人,我沒動手…”

“住嘴!”老彭區長嚴厲地打斷了其公子的抗辯。但是小彭急於表白,沒理會他老爹,“真的!”他又衝著我喊。他的樣子非常激動,一邊急切地用手指劃身後,“大家都可以作證,我們真沒…”

啪的一聲脆響,老彭非常直接地用耳光製止了兒子。“還敢說!”他短促地喝了一聲,“沈書記作指示,你多什麽嘴?”

小彭局長不說話了,他臉上挨的這一記應該很重,白白的麵龐上立馬浮現指痕,他捂臉看著我們,眼光中滿是委屈,象一個孩子。

看著這一幕當庭教子,我微笑,然後跟身旁的市委領導們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神,大家都沒吭聲。

隻能說,小彭局長的政治表現確實不夠成熟,遠遠不及乃父…你確實沒有打人,我也不會去誣陷你,但是這個事情根本不是解釋的問題。當著如此多的上層領導,還有這麽多媒體,你申辯個什麽勁?隻能越描越黑。

你沒打人,但是存在打人的動機嗎?你有打人的想法嗎?是什麽原因導致你要站在大眾麵前來解釋這個事情?你麵對的是一位微服私訪的新任市委書記,他阻止你不文明的執法行為,然後問題居然就聯係到打人上了,那就是表示,至少你有給這位仗義執言的同誌揍上一頓的衝動,是不是?這個衝動的後果有多嚴重你知道嗎?那些媒體會怎麽說你懂嗎?…不管從什麽角度一炒,你的這種惡劣行徑都會轟傳四方,還執法?你去投案吧!爭取寬大吧!你完蛋了!

我微笑不語,但是身邊陸副書記等一幹市級領導們表情就嚴峻了,我猜想他們大概已經在思考怎麽處理這位南區太子爺了吧。這個問題上,如果沒有牽涉到市委領導們自身的利益,估計沒有人會反對這樣的處理…呃,話說回來,就算是牽涉到他們,誰又敢冒著生命危險出來保上一保,同沈先生的王霸之氣鬥上一鬥?

老彭區長上前一步,幹咳一聲後,低聲說,“沈…沈書記,您看這個事情,怎麽處理?您作指示。”他的樣子確實有點痛苦,“怎麽處理,都不過分,我們都接受。”老彭的臉色很蒼白。

我看著彭區長,我了解他此刻的痛苦心情,其實這位大區長對事情的來龍去脈都不一定清楚,但是他根本沒有申辯的餘地,隻能代表兒子等候處理…對他而言,政治上的裙帶關係此時隻能成為包袱。

我相信彭區長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祈求事情不要繼續擴大,牽扯到自己頭上,別讓市委領導們找到口實,把這個事當成南區洗牌的理由,借機下了他。至於兒子那頭,隻要市委書記態度一明確,肯定誰都不要存什麽指望…一個副科級幹部,要下他不跟玩似的?何況還有執法犯法的惡劣情節?不讓人上綱上線,把他弄進監獄裏去,他一家人就得燒高香了。

大家的眼神又集中到我的臉上,都在揣測市委書記此時的想法…其實所有人在這個事情上都莫名其妙,誰都不清楚具體由來。大概領導們在考慮,我要在這個事情上作作,抓抓反麵典型,樹立一把威信,清理一下門戶,劃出一片山頭了。

我又笑了笑…我是有這樣的考慮,但不會在這個事件上,找這樣一個因頭。

其實這個事情本身不是大事,我原本也沒打算有什麽動作,真的隻是散了一個步,跟南區這幫執法者們遭遇,純屬意外。當然他們在工作上確實存在問題,我順便提醒了一個,但也僅此而已。

小彭局長他們對我的態度不夠友好是事實,但是我的臉上沒有刻著市委書記四個字,不能要求別人以對待領導的態度來對待我,至於工作方法這個問題,我敢肯定,如果以此次微服私訪見聞作為標準來處理人,那麽所到之處的權力場,就會寸草不生。

我需要洗牌的理由,但是這個理由太過牽強,太過隨意,以這種理由來洗牌,會給人指著後背罵一聲卑鄙、陷人以罪,這不符合沈先生的政治原則,按我的本意,不會這樣去做。

也就是說,原本的想法,是把這個事情帶過去,付諸一笑,我並沒想過要怎麽樣。

對麵的小彭局長望著我,目光哀憐,充滿求告之意。但他肯定不敢再說話…這個場合下,他老子都輪不上表態發言,隻有作檢討的份,他算老幾?而且相信這位同誌已經非常清楚自己的境況了,不客氣地說,那是相當的險惡,沒有人能救他。隻要市委書記一發話,給他定個調子…執法犯法者,罪加一等,他立馬就得玩完。其實他具體幹過什麽根本不重要,關鍵隻在於一點,那就是市委書記的態度:我會怎麽想,怎麽看,怎麽樣來處理他。

其實這位南區太子也就是形象上裝了點B,他的行為倒是沒有惡劣到令我不能忍受的程度,而且他確實是在工作,也並沒有打我的意思我非常清楚,如果這個事情上給他一個無法翻身的教訓,是冤枉了點,也殘酷了點。

嗯,還是隻能說一句:生活就是這樣,權力場就是這樣,你很難把握到自己的命運,除非你足夠強大,那麽你就可以把握別人…讓別人去為命運的不公而哭泣吧!

我又笑了笑。“執法犯法啊,小彭,要我怎麽說你好呢?”我的手在周圍緩緩地劃了一圈,聲音有點冷。“這裏有這麽多的群眾,這麽多新聞媒體,你在這樣的場合下,沒有表現出一個政府工作人員應該有的素質啊,是不是?告訴我…你執的是什麽法?”

沒人回答我,我也不需要回答。小彭局長看著我的表情有點癡呆,有點驚駭,他根本就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他聽出了我的潛台詞。

這些話裏的潛台詞,所有在場領導也都能明白,因為他們了解我的風格。而市委書記對此事的態度,也已經非常明確,昭然若揭。

老彭區長的視線劃過麵前神色嚴肅的市委領導群,最後停留在我臉上,他的目光黯然神傷。相信他應該明白了,自己兒子的政治生命,到此為止…後麵的事情,將會有政紀黨紀甚至法律來介入處理,由不得他了。

是的,命運有點酷。我原本沒有想法要去弄掉誰,但是現在卻也不得不表上這麽一個態…不是什麽諸葛亮揮淚斬馬謖,隻能說這位小彭公子非常倒黴,就是這樣。

這麽多領導在場,如此高檔次的媒體陣容前,不抓他這個典型,誰來為我的公眾形象買單?弄出這麽大一陣勢,我的行為意義在哪裏?誰能想象一位新任市委書記到任後的第一次公開亮相,如此興師動眾,原由竟然是一次無厘頭的遛彎?那可是真他媽滑天下之大稽了…所以,必須有人付出代價,那個人當然不應該是我。

我不能讓所有人都指著我的後背,罵上一聲幼稚、神經病。寧可在政治場被領導們說我手段殘忍、冷血無情。這是另外一原則了…兩害權衡取其輕。

這是個範圍的問題,也是個層次的問題。

如果說作政治秀,現在就是一個具體的表演項目…曹孟德借人頭定軍心,大概論得上,嘿嘿。

老陸瞧了瞧我的臉色,然後慢條斯理地朝著麵前那幫神情木然的南區領導們開了腔。“彭區長,我看你們南區,有必要好好整頓一下啊…老呂也來了吧?就在這裏,開一個法製工作現場會,啊,有些問題上,不及時處理的話,群眾反應很大啊!沈書記,你的意思呢?”

我瞥了一眼貌似嚴肅的陸副書記,在心裏撇了撇嘴…這個老狐狸!他的反應更到位,看樣子,是想借我的手,來洗上一把牌了。

我其實更加無所謂…那就洗吧!“嗯。”我點點頭。“這樣的執法方式,反應了什麽問題?不能營造一個幹淨的法製大環境,領導者難辭其咎啊。”

然後人群中的劉檢察長又上前來說了幾句,提到南區過去兩年在執法這個問題上引發的紛爭,還簡潔地交待了兩個案例。“影響很惡劣。”劉檢最後說,“這個區對法製工作重視不夠,曆來如此…”

我跟老陸簡單地交換一下眼神,他也點了點頭。身旁的常務林副市長看著我們目瞪口呆,“呃…沈書記…”他好象想說句什麽,但是欲言又止,我的視線一轉到他臉上,他馬上就縮了口。

南區的領導們麵麵相覷,自書記區長以下,人人汗出如漿,大概他們都能感覺到,有點小台風即將登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