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荷躺在地上,淚流滿麵,我不知道小姑娘為什麽會哭,應該也是在為杜長風的悲慘而痛吧。

“放開她,好嗎?”我懇切地請求他,“你並不想殺她我清楚,而且我也可以肯定,她也不會覺得你是一個壞蛋,其實你們一樣,都是受過傷害的人,就沒有必要互相傷害了,不是嗎?”

杜長風看看我,又低頭看看方荷,沒有作聲。

“如果你覺得自己不安全的話,拿去吧。”我把槍掉轉過來,還給他。“可以用這個解決問題,不要用到炸葯,這是我的請求。”

楚正在後邊嘶聲叫喚起來,“哎…怎麽能…”

杜長風看著槍搖搖頭,沒有伸手接。然後他走過來,從兜裏掏出鑰匙,打開我左手的手銬,“對不起。”他低著頭說。

我點點頭,彎下腰去,解開方荷手上的繩子,扶著她坐起身來。“沒事吧小妹?”我說,“都告訴過你了,杜秘書跟我們開玩笑的呢。”

方荷搖頭,應該是對我的安慰表示不相信。“好啦沒事了。”我拍拍她的肩膀,“去把琬兒衣服穿上吧。”

琬兒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現在還沒醒過來,我有點擔心,回過臉去看著杜長風。“她沒事吧?”我問他,“怎麽…”

“我不會管她。”杜長風很冷地說了一句,“還有那個人也是。”他手上的遙控器指指楚正。“他們跟你不一樣,必須要死。”他仰臉望著天花板,麵無表情地說,“你帶方荷走吧,沈書記,不要在這附近停留,走得越遠越好。其他的事情不用你管。”

我愕然看著他…本來以為事情都已經和平解決了。

“救命!”楚正在後邊大叫,聲音充滿恐懼,“沈宜修…沈書記,你不能丟下我們啊!”

杜長風看看他,很輕蔑地笑笑,然後回過臉來。“明天早上,我會給那些視察工地的領導們一份大禮…陸援朝會來,朱高誌也會來,他們都會完蛋,我幫你報了仇,還有藍萱的,還有方荷的,報應全到齊了,不是嗎?而且不會弄髒你的手。”

“還包括省委書記的女婿,省委書記的孫女…讓那些大領導們也嚐恥到傷害¨去親人的痛苦,多好。”他的樣子很陶醉。

“你走吧!”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

“杜長風,我理解你的心情。”我說,“但是你知道的,我不會先走…如果那樣的話,你應該鄙視我,你有理由把我也殺了。”

“你現在不是領導了,我沒理由殺你。”他淡淡地說。

“好吧。”我指指上麵,“我也恨那些戕害人民的領導,我也覺得他們該死,但是不能用這種方法判決…如果你跟他們同時死去,你就是罪犯,而他們成了英雄,你明白嗎?世界就是這樣的,你沒辦法改變遊戲規則,但你不能讓規則侮辱自己。”

杜長風冷冷一笑。“沈書記,其實你很清楚,死亡的形式隻有一種,留芳千古也好,遺臭萬年也罷,和你一樣,對那些我也不在乎。相信在另一個世界裏,得到審判的人不會是我,我沒有罪。”

我想了一會兒,點點頭。“好吧,就算你殺他們有理由。但是二十七噸炸葯,集中爆炸的威力多大你比我清楚,上麵還有加油站,還有化工廠,會有很多人死,那些無辜的人們,是不是也應該接受你給他們的命運?”我盯著他的眼睛,“那些老師,那些孩子,還有曾經救治過你的醫生、消防員,他們也必須因為你的憤恨同時死去嗎?誰會受到最大的傷害?誰會失去更多的親人?不是那些領導,而是和你一樣普通的家庭。”

“在另一個世界,你的媽媽,你的妹妹,會認為你是一個英雄嗎?會因為你殺死很多象她們一樣的生命而感到自豪嗎?會嗎?你告訴我。”

杜長風的身子抖了一抖,腳下後退一步,他的視線閃開了。

“拿給我。”我向他伸出手去,按在他的肩膀上,“不要鑄成大錯。”

“不…別過來!”他又倒退一步,身子一晃,我趕緊鬆手。

“我已經錯了,錯了很多。”他搖搖頭,表情很淒涼,“已經沒辦法了。”

“胡扯!”我說,“你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發生,怎麽叫沒辦法?想一想,你可以回頭的,你還這麽年輕,對吧?”

“我會坐牢的,我不要這樣。”杜長風的聲音有點抖,有點絕望,“綁架、傷害、非法持槍、危害公共安全…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我可以死,但是沒打算坐牢,我不會去麵對法律的審判,那不是我要的規則。”

“去他的狗屁法律,審判個鳥!”我手往空中一揮,“你綁架誰了?傷害誰了?危害誰的安全了?誰他媽看見啦?…你嗎?嗯?”我指指楚正,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我們。

“沒有沒有,我沒看見。”小烏龜這下倒挺乖巧,趕緊接言,“是啊,他幹什麽了?我們都不說,誰知道發生過什麽?”

“方荷?”我又轉臉。

小姑娘正在幫琬兒套著衣服,見我問她的話,抬起頭來嫣然一笑,臉蛋紅紅的。“哥哥說什麽就是什麽,反正你都是對的,我聽你的話。”

“OK。”我朝杜長風攤攤手。“你看見啦,啥事沒有…大家喝點小酒,醉過去睡了一覺,就是這樣子。”

杜長風眼神有點迷惘,沒有說話。他好象在努力思考,有點舉棋不定的樣子,然後又低頭看看手上的遙控,歎了口氣。

“不要擔心,我不是那種說話不算的狗屁領導。”我說,“你相信我嗎?”

他點點頭。

“那好,你是擔心他嗎?”我指著楚正。

“我不會說的,我不會說的,隻要大家沒事,什麽都好說。”小烏龜一疊聲地聲明,“我紡,我保證,我絕不追究…”

“那好,記住了。”我彎下腰去,指著他的鼻子,“楚正,別說杜長風不相信,我也不信你。但是一定要記清楚,如果違背自己的誓言,即使杜長風不能怎麽樣你,我也會幫他殺了你,我說話算數…你相信嗎?”

“相信,相信,我保證!”

杜長風又長歎一口氣,“謝謝你,沈書記,我相信你。”他說,“但是,我已經對不起你了,幫著那些家夥,助紂為虐…他們怎麽就沒報應?”

“會有的,會有的,老天長著眼哪。”我想了一下,“嗯,是啊,杜長風,你既然可以幫他們,為什麽就不能幫我呢?對不對?”

杜長風一愣,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起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是的是的,我怎麽沒想過呢,我可以幫你…”

“是啊,咱們可以搭個檔是吧?”我笑起來,給他肩膀上砸了一拳…這一回,他沒躲。他看著我,表情很欣喜,“是的,我知道很多事情。嗯,藍總還有一份遺書,在我那裏,當時沒拿出來,隻有我知道…對不起,沈書記。”他低下頭去,神色很慚愧。“當時,我一門心思隻想到怎麽對付你…”

我擺擺手,著實感覺到興奮,“跟陸援朝有關,對吧?”

“是的。”他說,“還提到長川好幾位市領導,新國跟他們以前有交易,還有那些具體的賬目在哪裏,我都可以拿到…”

實在太爽了。“非常好!”我努力調整一把呼吸,“有這些證據,我保證釘死他們,什麽垃圾領導,一個不留!”

“是嗎?真能做到?”杜長風沒我這麽激動,他的樣子有點擔心。“你能鬥得過他們嗎?”

“放心!”我拍拍胸脯,他的目光有點懷疑。

“呃,當然,並不是說絕對有把握,這可不能說。但是怕什麽呢?你害怕啦?…不會吧?死都不放在眼裏的人…”

“我不怕。”他很幹脆地說。“我是說你…”

“沒問題,聯手吧!”我笑眯眯地鼓勵他,“杜長風,我早就看出來了,你他媽跟我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市委書記你都敢打,會怕那些垃圾?哈哈!”

杜長風深深地看我一眼,長長地吸口氣。“說定了。”他說,“我很榮幸。”

“嗯。”我點點頭,“那麽,現在可以把炸葯卸了吧,咱們總不能坐在火葯桶上慶祝聯手吧?”

“對不起,沒法在這裏動手,真的。”他說,“已經按下去了,很危險,必須超出兩百米以上的直線距離,起碼要離開這個工地,才能脫離有效觸發半徑。”

“好好好。”我無可奈何地說,“能讓我拿著嗎?我怕你太激動,說真的…呃,表達一下你的合作誠意嘛,好不好?”

他瞟我一眼,把手上遙控遞過來,“摁著。”他說,“鬆開我就不負責了,我也是說真的。”

我小心翼翼地按緊那個紅色的按鍵,把遙控緊緊捏在手心,“這樣可以嗎?”

“行的。”杜長風鬆開手,退後,然後把兩隻手都舉起來。

“沈書記。”他很直接地說,“我現在沒有任何威脅,任憑你的處置。”

我看著手裏的遙控,吐了吐舌頭,心裏一塊石頭才算真正落下地來。

“你想什麽哪?你看,這不什麽事沒有?”我笑著說,“咱們都成了搭檔,你怎麽就不信任我呢?往白裏說,要扳倒那些人,你是主力,以後還得靠著你哪…他們相信你,不是嗎?你這位DV高手,可以取到很多證,對吧?”

“從現在開始,除奸二人組,隆重登場!”我手裏揮舞著槍,得意洋洋地大聲宣布,“把這個城市,翻個底朝天!垃圾必敗!正義必勝!”

杜長風微微一笑,走過去把楚正的手銬打開了。

“嗯。”我滿意地說,“現在咱們可以走啦,大家身上都帶傷,得去包紮一下吧,呃,當然了,老爺們嘛,這點小傷小痛的那也不算什麽…”

“這裏有個電梯,平時裝貨用的。”杜長風又把工作台旁一個土布簾子掀開來,指著裏麵說,“大家進去吧,我來開電源…”

方荷把懷裏的琬兒交到楚正手上,朝我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腳都麻了。”她捶著大腿,朝我嘀咕了一句。

“哦,那扶著我吧。”我把槍隨手放在工作台上,“可是有個問題啊,這遙控器怎麽捏著這麽別扭?我手裏都起了汗…”

“我來吧。”杜長風伸出手。

“呃…那還是算了,這個太嚴重了,你還得走頭裏帶路,大晚上的,萬一有什麽磕磕碰碰,出了意外,就不太好。”我說,“想個法子吧,穩妥點,比如說,可不可以用條繩子綁著它?手就不用摁住不放啦。”

杜長風摸了摸腦袋,“這倒是個辦法,我沒有想過。”

於是我們三個人在地上找到繩子,圍成一堆,全神貫注地盯住我手裏那個該死的遙控引爆器。

然後,出了狀況,意外突然降臨。

非常嚴重的意外,改變了很多人的一生…因為一個很小的原因。

曆史,往往在不經意之間,被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所改變,而人的命運,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