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縯帶著弟兄賓客,暗藏利刃,徑直往劉玄府門前而來,遠遠就看見劉玄府裏火光衝天,必是被官府放火焚燒。眾人心頭燃起怒火,一陣疾走,不多時,就到了劉玄府前。隻見一百多名官兵正在用馬鞭抽打幾十個被捆綁起來的族人。一個穿著遊徼官服的中年人騎在馬上,揮著馬鞭,喝叫著:

“給我朝死裏打,看他們說不說?”

劉縯大怒,一步衝上前去,喝道:

“住手!”

揮鞭毆打族人的官兵不知何故,一時全住了手。那遊徼忽聽有人敢出頭,轉目一看,跟前站著一個威武的青年公子,不由大怒,用馬鞭一指,喝叫道:

“閣下何人?敢阻撓我等行事!”

緊跟劉縯後麵的劉秀跟遊徼一照麵,頓時怔住了,這人好麵熟,像是在哪裏見過。正回憶不出,隻聽劉縯硬梆梆地答道:

“小民劉縯,請問大人是誰?為何毆打我劉氏族人?”

那遊徼一聽劉縯二字,心裏一動。劉縯平日慷慨大義,勇武過人,在南陽算得上小有名氣,不是軟弱可欺的主兒。因而他多看了一眼對方,答道:

“本官是新任遊徼韓虎。你族人劉玄殺死前任遊徼大人王新貴,本官奉命前來緝拿。劉伯升,你不要阻撓我執行公務!”

韓虎一報名兒,劉秀忽拉一下想起來了。當年他和劉玄去新野賣穀,在酒店裏遇著一個豪飲的女子,與劉玄比試喝酒。正喝得較勁的時候,就是這個韓虎衝上樓來,擾了他們的酒興,那女子好像是韓虎的妹妹,被他強拉走了。

劉秀認出韓虎,韓虎卻認不出他來。因為劉秀那時才十五六歲,一晃多年過去了,容貌變化太大了。韓虎隻聽說過劉縯的名頭,根本沒有注意他。

劉縯一揖首,恭敬有禮地道:

“原來是新任遊徼韓大人,小民失敬。劉玄殺死王遊徼的事,小民也知道。王遊徼強征馬匹,妄殺劉玄之父。劉玄為報父仇,才手刃仇人。如今已遠避他鄉,大人來遲一步了。”

韓虎當然知道劉玄不會留在府裏等死,但是依劉玄之力,不可能手刃王新貴,必有人同謀相助,上頭的意思很清楚,決不能放過劉氏宗族中任何不滿新朝的人。因而,他冷笑一聲道:

“劉玄雖走,可是他的同黨尚在,本官就是來緝拿他們歸案的。”

劉縯哈哈大笑,道:

“韓大人,劉玄不過是為報父仇,一怒之下,殺了王遊徼,小民和春陵百姓親眼所見,哪裏來的同黨?大人強拿我族人實在是沒有理由。”

韓虎大怒:

“劉伯升,你敢過問本官的事,難道要造反麽?”

“小民是新朝順民,豈敢造反,可是大人拿不住殺人逃犯,卻來毆打我劉氏族人,不僅劉伯升不服,春陵劉氏沒有人會服大人的。”

“對,我們不服!”劉秀弟兄和賓客人齊聲吼道。

“大人無理,我等不服。”不知何時,聚集在四周,幾百名的春陵鄉老也揮舞雙拳示威似地呼叫道。

被官兵捆綁著的幾十名族人也理直氣壯地叫道:

“大人,我等冤枉,快放了我們。”

韓虎掃了一眼劉續弟兄賓客和周圍的人山人海,方知春陵劉氏早有準備。如今天下紛亂,起兵反新者到處都是。如果一意相逼,春陵劉氏必反,這個責任他難以承擔。可是,如果就這麽放人,未免太讓他們小瞧了。劉氏人多勢眾,自己和這百十名官兵難以對付,可是憑自己手中刀對付劉縯一人應該不成問題,打贏了劉縯,既可奪回麵子,也可鎮懾眾人。思謀妥當,韓虎寬容地一笑道:

“劉伯升,不是本官與你劉氏過不去,實在是身在公門,身不由己。若要放人,也不難。你若能勝了我手中刀,韓某立刻放人回城,如果你輸了,就要跟本官一道,給上麵一個交待。怎麽樣?”

劉縯沒想到他要與自己較勁,正手癢呢,當然求之不得,嘴上卻謙恭地道:

“若不是大人提議,別人還以為小民要造反呢。大人高見,小民豈敢不從。隻是小民的坐騎也被你們征用去了。隻好步下陪大人走兩招了。”

韓虎一聽,正中下懷。自己在馬上,三招兩式斬了劉縯,劉氏人眾不戰自潰。因此,他毫不謙讓,伸手摘下虎背大砍刀,刀尖一指劉縯,冷笑道:

“劉伯升,這是你自尋死路,怪不得韓某。”

劉縯手中沒有長兵器,隻得笑道:

“請問大人,可否借小民兵器一用。”

韓虎不屑一顧:

“我手下的兵刃任你選用。”

“小民謝了。”劉縯說話的功夫,身形甫動。眾人還沒有看清楚怎麽回事,他手中已多了一支長矛。而韓虎身旁的一個兵卒突然驚叫道:

“我的兵刃不見了。”

劉縯長矛在手,隨隨便便往韓虎馬前一站道:

“大人,請了!”

韓虎一心隻想盡快殺了他,便不顧身份,手中大刀一掄,搶先進招,直奔劉縯當頭劈下。劉縯第一次與官兵交手,熱血沸騰,眼見大刀劈下來,才抬手挺矛招架。就聽當”地一聲刀矛相碰,火星四射。韓虎的大刀被進開多高,劉縯也倒退了一步。

韓虎大吃一驚,表麵上看對方似乎力怯後退。但實際上自己在馬上,居高臨下,一刀劈下,有千鈞之力,劉縯竟沒費勁就招架住了,功夫非同一般,他不敢大意,二次回馬,一拍大刀,對準劉縯攔腰斬來。劉縯橫矛撥開,再不相讓,尋機進招。兩個人,一個馬上,一個馬下。一口大刀,一杆長矛,鬥了起來。

十幾個回合之後,劉縯也有些著急了。看來韓虎真有點本事。今天是第一次與官軍交手,這麽多的宗室子弟瞧著呢。不拿出點絕活製服這姓韓的,如何能激勵宗族。想至此,突然大喝一聲:

“大人,當心了!”

長矛一抖,如銀蛇吐信,“唰唰唰”一矛快似一矛,矛矛不離韓虎的咽喉前胸。韓虎嚇得變了臉色,手使大刀,左躲右閃帶招架,完全是一副被動挨打的樣子。劉氏宗族一見,歡呼雀躍,齊聲喝彩。

“好武藝,伯升準贏!”

劉續受到鼓舞,長矛攻得更急。趁韓虎隻顧自身的時候,突然長矛抽回,對準他**自馬的脊背刺去,白馬一驚,沒能躲開,給刺個正著,疼得它“噅噅”暴叫,前蹄騰空而起,直立起來。韓虎在馬上還能坐得住嗎,“撲通”一聲給扔到地下了。

“好啊!”

劉氏宗族歡聲雷動,齊聲叫好。韓虎被摔得全身疼痛,滿麵羞紅,半天也爬不起來。身邊的兵卒慌忙上前,把他攙扶起來。劉縯故作驚慌,近前施禮賠罪道:

“小民該死,沒想到大人那匹馬不行,把大人摔成這樣。”

韓虎連疼痛帶生氣,呲呀咧嘴,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他心裏清楚,春陵劉氏已有造反之心,今天摔一跤還算幸運,如果真的兵對兵、將對將打起來,今天全完蛋。可是,剛做了遊徼的他還要在手下人找回麵子。因此,咬牙切齒地對劉縯叫道:

“劉伯升,你等著,待本大人換了戰馬再與你見個高低。我們走。”

手下兵卒慌忙牽過一匹馬來,扶著韓虎上馬。其餘的官兵得了命令,丟下捆縛的人,擁著垂頭喪氣的主子,狼狽而去。

初秋佳日,天氣晴和。往年這個時候,路兩旁的莊稼地裏早該是五穀飄香、豐收在望的景象了。可是今年南陽旱荒,路兩旁除了荒草,難以見到成片的稻穀。路上,除了成群結隊的饑民,便沒有多少行人了。

劉秀和劉稷並肩坐在牛車上,身後車子裏裝著滿滿的穀子。這些穀子是劉秀大田裏深耕細作獨獲豐收的結果。南陽旱荒,宛城米貴,一斛十金。他們這是專門去宛城賣穀。當然,賣穀隻是掩護,他們還肩負著特殊的使命。

今年南陽荒饑,百姓腹中無食,還要交納新朝多如牛毛的賦稅。天怒人怨,時勢對春陵劉氏起事極為有利,劉縯更是緊鑼密鼓地加緊起兵的準備。韓虎去後,官府再沒派兵來春陵,但劉秀仍放心不下,為謹慎起見,便向大哥請命,去宛城探聽虛實,觀察官兵的布置情況,為日後起兵攻宛做準備。

牛車緩慢而平穩地行駛在通往宛城的驛道上,劉秀遠望宛城,對駕車的劉稷再一次叮囑道:

“稷兄,凡事小心。要記住咱們此行的目的,千萬不可招惹是非。”

劉稷笑道:

“放心吧!哥哥早晚得伯升兄教誨,知道該怎麽做!”

兩人說笑著,打發漫長的行程,直到日頭偏西,牛車才走近宛城南門。城門口,幾十個官兵執刀拿矛,戒備森嚴,進城的人排成隊,挨個被盤問一番,凡可疑之人立刻被官兵緝拿審問。

劉秀牛車剛進了城門,就有幾個官兵上前盤查。

“哪裏人,進城幹什麽去?”

劉秀一身富家子弟打扮,坐在車上一動不動地答道:

“春陵人,進城賣穀去。各位給個方便吧!”

官兵一見是有錢的人家,客氣多了,圍著牛車看了一圈,確係賣穀,便放行了。

牛車進城。宛城是南陽郡治所,在當時是除了長安、洛陽之外,天下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劉秀來過不少次,領略過這座城池的繁華盛景。可是,如今天下兵荒馬亂,這裏也蕭條冷落多了。街上除了成群結隊的乞丐,便是腹中無食的饑民。

劉秀、劉稷再也無心觀賞街景,趕著牛車直接奔糧市。糧市也是冷冷清清,隻有幾家賣穀子的。周圍倒是圍著幾十個衣衫破舊的人,可是賣主囤貨居奇,穀子貴得驚人,窮苦人家誰買得起?

劉稷找了處幹淨的地方,把牛車停下,兩人跳下來,拆開蓋著穀子的布,開始賣穀。那些等待買穀子的人一見又來新賣主,轟地一聲全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央求道:

“穀子多少錢一斛?”

“行行好,便宜點吧!”

“……”

劉秀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姑娘擠在人群中,可憐兮兮地望著自己,心念一動,忙走過去,撥開人群,把小姑娘領到自己跟前,親切地問道:

“小妹妹,你也是買穀子的?”

小姑娘點點頭,雙目無神地道:

“我奶奶,我爹都餓死了。我娘和小弟三天沒吃東西,也快要餓死了。”

“你呢?”

“我也兩天沒吃東西。好心的公子,您能賣穀子給我嗎?我有錢。”

小姑娘說著,舉起小手,鬆開手掌,三枚被汗水浸濕的五銖錢顯現在劉秀眼前。

又是五銖錢。劉秀知道五銖錢被王莽幾次改幣後,也貶得一文一不值了。自己在長安遊學時就深受其苦。可是,麵對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他能說這錢一文不值嗎?稍作沉思,他似乎有了主意。便接過那三枚五銖錢,對小姑娘說道:

“小妹妹,你有錢,當然可以買到穀子。”說完,便命劉稷取過十斛穀子,倒進小姑娘破舊的布袋裏。

小姑娘買到穀子,高興極了,忙給劉秀跪下,磕了個頭,遭:

“多謝公子,請問公子叫什麽名字,我娘說過,恩人的名字要記在心裏,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人家。”

劉秀非常感動,本不想說出自己的姓名,可是,出於自己的目的,還是大聲說了出來。

“我們是春陵劉氏,劉縯劉伯升府上的。”

買穀的人們一見遇著行善的人家,忽拉一聲全跪倒在地,齊聲求道:

“劉公子是大善人,救救我們窮苦人吧!”

劉秀麵對眾人,和善地道:

“諸位不要著急。我劉氏以天下蒼生為念樂善好施,決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有人餓死而不管。一個個來,人人有份。”說完,便命劉稷賣穀子。劉稷不解,邊量穀子便嘟囊道:

“我說文叔,你哪兒是賣穀子,簡直是賑濟災民麽!”

“不錯,我就是賑濟災民。天下紛亂,民不聊生,方顯我劉氏好生之德。”劉秀大聲答道。

買穀的饑民剛走,又一群人聞訊趕來。劉秀滿滿一車穀子,不消半個時辰,“賣”得精光。

望著空空如也的牛車,劉稷心疼地道:

“文叔,這可是你辛苦一年的收成,就這麽白白丟給人家,多可惜。”

劉秀低聲道:

“稷兄有所不知,我劉氏欲複漢室帝業,必取得人心,這一車穀子作用大了,不消一日,我春陵劉氏的名聲就會傳遍宛城。何況,咱們賣掉穀子,也可去做要做的事。”

劉稷一聽,直敲自己的腦殼,到底是有學識的人,做事就是不一般,自己怎麽想不到呢。

兩人收拾好東西,正要離開,忽聽身後有人問道:

“請問兩位是春陵劉氏何人?”

劉秀轉身一看,卻是一位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手搖折扇,姿態雍雅地站著,一雙細長的眼睛,笑殷殷地望著他們。劉稷頓生戒備之心,漠然問道:

“閣下何人?有何貴幹?”

華貴公子對他們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並不在意,依舊笑嗬嗬地說道:

“兩位還沒回答我的話呢。回答之後,我自會回答你們的問題。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

劉秀不願失禮於人,便答道:

“在下是春陵劉秀,劉文叔,這位是族兄劉稷。”

華貴公子一聽,頓時喜形於色,忙收起紙扇,上前深施一禮,謙恭地道:

“果然是故人劉文叔到了。李某有禮了。”

兩人茫然不解。劉秀忙客氣地問道:

“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華貴公子抬起頭,笑道:

“劉兄貴人多忘事,在下就是李軼。我兄長李通的名頭,劉兄聽說過吧!”

劉秀霍然醒悟,十多年前,李通、李軼弟兄曾去自己府上為被劉縯怒殺的姨丈申徒臣尋仇。可那時他們還是孩子,這麽多年過去了,怎麽可能認出來。倒是李通不仕新朝,行俠仗義,在南陽頗有些威名。劉秀忙一展笑容,還禮道:

“想不到會遇著李公子,在下失敬了。”

“不客氣,”李軼神采飛揚,真像是遇著故人似的,拉著劉秀的手道,“我兄長正要去春陵拜會你們弟兄,有要事相商。不想在此遇著了。兩位劉兄,快隨小弟去見我兄長。”

劉秀沒想到初次見麵的李軼竟邀請他們,忙推辭道:

“李公子不必客氣,我們還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擾了。”

李軼急了,道:

“劉兄,小弟不是客氣,實在是我弟兄有要事跟劉兄計議。煩請劉兄走一遭。”

劉秀遲疑難決,心存疑忌。當年大哥一怒之下,殺了申徒臣。雖說十多年過去,可是李氏兄弟會不會還懷恨在心。初次相見,就盛情相邀,會不會是圈套。

李軼見劉秀低頭不語,忍不住怒火,譏笑道:

“想不到春陵劉氏如此膽小怕事,難道我李府是人間地獄麽?”

劉秀豈肯讓人小瞧,斷然道:

“李公子不必動怒,在下隨你前去就是。”

劉稷忙道:“文叔,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了!”劉秀笑道,“人家府上又不是人間地獄,小弟不用你保駕。”

李軼卻道:

“劉稷兄不是外人,也一同去吧!”

劉秀點點頭。於是劉稷駕車,劉秀、李軼上車,按照李軼的指點,牛車駛上大街。

李府並不遠,牛車雖慢,也隻沒多會兒,一轉彎就是。李氏做大生意起家,是宛城著姓,宅院自然富麗堂皇。劉秀、李軼下了馬車,登上門前石階,守門的家人慌忙躬身施禮,李軼命人一邊通報家兄李通,一邊好生招待劉稷,自己則帶著劉秀穿過庭院,直奔客廳。

劉秀剛走過花壇,就看見正廳門口走出一個衣冠整齊、風度雍雅的男子,那男子看見兩人走來,慌忙疾步迎上前來,朝著劉秀躬身下拜。

“劉漢宗室駕到,李通有禮了。”

劉秀吃了一驚,王莽篡漢,再沒有人把劉漢宗室當回事,沒想到在李府,自己竟受到這麽高的禮遇,他慌忙伸出雙手,屈身去扶李通。不料,袖中突然彈出一物,當啷落地,李通、李軼看時,卻是一柄利刃。李通大惑不解,問劉秀道:

“文叔,這是為何?”

劉秀頓覺窘迫,但事已至此,遮掩推辭反為不美。於是坦然答道:

“劉兄倉促而來,袖藏利刃,以備不測。”

李通問的直白,劉秀答得坦然,雙方會心地一笑,李通坦誠地道:

“申徒臣醫德卑劣,罪惡昭彰,令兄怒殺他,自在情理之中,十多年前,我弟兄二人不明大義,登門尋釁,多有得罪。李通在此賠罪了。”說完,又是伏身一拜,李軼也隨著兄長一道賠禮。

劉秀感動不已,疑忌頓逝,慌忙扶起二人,坦誠地道:

“兩位性情中人,所為也在情理之中,何罪之有?倒是我劉氏該向你們賠罪才是。”

李通見他舉止文雅,言辭謙恭,十分歡喜,便不再客氣,一揮手道:

“文叔,請客廳一敘。”

三人進了客廳,仆傭獻上茗茶。李通率先開口道:

“春陵劉氏殺遊徼,敗韓虎,威名傳遍南陽。我弟兄早有仰慕之心,今日總算得緣相見。”

劉秀戒備之心雖無,但宗室起兵反莽之謀卻不可輕易告人,便淡然一笑道:

“宗族所為,時勢所迫而已。我劉氏積弱多年,實在不值得英雄仰慕。”

李軼性情急躁,耐不住劉秀的沉穩性格,忍不住站起來直通通地說道:

“你們是高祖子孫,王莽篡漢,奪了你們的天下,難道你們就甘心受辱,沒有反莽複漢之意?”

劉秀暗吃一驚,因不明其意,表麵上依舊沉著如故,沉默不語。

李通雙手抱拳,坦言道:

“實不相瞞,我李氏早有反莽複漢之誌,奈何師出無名,才隱而不發,家父李守,專研讖諱之術,做了王莽的宗卿師。數月前,我弟兄二人做生意去長安。家父私語道,‘劉氏複興李氏為輔’。我們從長安回來,便圖謀起事。南陽劉氏宗室,隻有春陵劉縯弟兄素有威名,可成大事。因而才相邀文叔人府,相商大計。”

劉秀聞言大喜,終於放下心來。坦然笑道:

“令尊大人李宗卿師,在下長安求學時也曾晤麵。可惜,當時在下對令尊疑忌甚深,不得暢言敘談。如今想起來才明白,令尊是有意試探在下。”

“家父也提起過此事。”李通接過劉秀的話,“令兄劉縯慷慨有大節,很受家父尊崇。曾言複興漢室者,非令兄莫屬。但不知你們有何打算?”

劉秀麵對真君子,不再掩飾,坦然相告,道:

“我宗室不堪忍受新朝官吏欺淩,早有反莽之心。家兄劉縯以匡複漢室為平生之誌,正在圖謀起事。在下此次來宛城,就是察探城中虛實,探明官兵布置,為起兵攻宛做準備。”

李軼一聽,笑道:

“劉兄何必費盡心機,你需要的東西都在我弟兄掌握之中,盡管拿去好了。”

李通也點頭稱是。

劉秀欣喜不已,忙揖手道:

“在下正求之不得,請李賢弟不吝賜教。”

李軼道:

“春陵劉氏殺遊徼,敗韓虎,叛逆之心昭然若揭,南陽官府不是不清楚,沒有派兵鎮服的真正原因是南陽局勢動**,官府無力應付。東方赤眉軍攻城掠地,.勢如破竹。王莽派太師王舜,更始將軍廉丹統兵十多萬,東向進攻赤眉軍。可是新軍未逢赤眉,沿途掠劫,百姓恨之入骨,傳言‘寧逢赤眉,莫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不得人心的新朝軍隊怎麽能打勝仗?結果,赤眉軍在成昌以逸待勞,大敗新軍,樊崇斬更始將軍廉丹首級,東方盡歸赤眉軍所有。”

“打得好!”劉秀情不自禁擊掌讚歎。成昌之戰,新軍慘敗,他也聽路人說過,可是都不如李軼說得詳細、具體。

李通見他高興,欣然道:

“文叔,南方綠林還有捷報傳來,更令人驚喜。”

劉秀動容。

“願聞其詳!”

“王莽派兵東擊赤眉的同時,詔令荊州牧調撥十萬軍隊進擊綠林山。綠林山英雄王匡,率義軍戰荊州兵於雲杜,大敗莽軍,殺敵五萬多人,盡獲輜重糧草。荊州牧如喪家之犬,拚命逃奔,又遭綠林軍馬武截擊,親兵衛隊也被殺得一個不剩。荊州牧還算聰明,換上婦人衣飾,挑小路逃跑,總算撿回一條性命。”

李通剛說完,劉秀和李軼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對於劉秀來說,從父親過世到長安遊學歸來,多次受到新朝的欺淩、折辱,今聞新朝宰狼狽敗北,當然笑得開心、暢快。正笑得痛快,忽聽李通說道:

“本來東赤眉、南綠林,王莽必無回天之力。可惜恰在此時關東發生災蝗,疾疫流行,綠林山也難逃噩運,義軍將士染疾而死者過萬。王莽趁機遣心腹之將納言將軍嚴尤、宗秩將軍陳茂南擊綠林軍。綠林軍一方麵為躲避瘟疫,一方麵為保存實力,被迫下山,分兵兩路向外發展。由王常、成丹、張卬統領的一支為南路,西入南郡號‘下江兵’。由王匡、王鳳、馬武、朱鮪統領的一支為北路,北入南陽,號‘新市兵’。”

劉秀一聽到王常的名字,驚喜地道:

“王常果然不是尋常之輩。李兄了解他的情況嗎?”

李通不解地笑道:

“莫非文叔與王常有舊?可惜在下說的這些情況都是從南陽官府邸報上看到的。至於綠林軍的英雄們,在下一個也不曾見過。”

劉秀不好意思地道:

“在下與王常僅有一麵之緣,知之甚少,李兄請接著說下去。”

李通呷了口茶水。

“綠林軍雖然受挫,但下山之後,對咱們南陽百姓起事反莽極為有利。平林人陳牧、廖湛聚眾數千人,響應起兵,也稱綠林軍,號‘平林兵’。如今,新朝暴虐,百姓分崩,南陽饑荒,兵革並起,這是天亡新朝。複高祖之帝業,定萬世之秋,當在此時,春陵劉氏,還猶豫什麽?”

劉秀被李通一席話說得熱血沸騰,情緒激昂起來。王莽篡漢,劉氏積弱,天下人思漢之心有之,但真正主動提出匡複漢室的,李氏為第一人。他感激不盡,起身伏拜,啼泣曰:

“兩位英雄明大義,尊古禮,壯誌扶漢,實是天下之福,漢室之幸,劉某不才,先行拜謝了。”

李通忙把他扶起,連連搖手道:

“文叔何必如此。當此南陽**,王莽也有警覺,已遣心腹甄阜為前隊大夫、南陽太守梁立賜為屬正(南陽都尉),更遣繡衣使者蘇伯阿出巡地方,專門對付叛亂的義軍。形勢危急至此,春陵應早定大計,相機而動。”

劉秀拭淚而起,激昂地道:

“春陵劉氏,早已蓄勢待發,隻是苦於無外援內應,功敗垂成。今有二位英雄相助,還有什麽可擔憂的。劉某不才,可代表宗族決斷一切。李兄有何高見,請盡管說。”

李通大喜,起身離座,道:

“文叔果然爽快。李通不才,願作籌謀。南陽府郡,故人頗多,消息靈通。我弟兄二人願結城內豪傑故舊,以作內應。半月之後,便是材官都試騎士日,甄阜、梁立賜必親臨校場檢閱騎士,我們趁機劫持他二人,以號令百姓。你們春陵劉氏同時舉兵相應,兵臨城下,威懾新軍,宛城可得!”

“李兄好計謀,大事可成!”劉秀讚歎道,異常欽佩李通的謀略過人。材官都試騎士日就是每年的立秋日,這一天地方官府最高官員檢閱軍隊,並考檢選拔善於騎射、武藝非凡的士卒。李通選在這一天劫持甄阜、梁立賜起事,既可出其不意,又可擴大影響,可見是經過周密考慮的。

計議已定,三人相擁歡笑。劉秀還有些不放心,說道:

“事關大家的性命,李兄千萬要小心謹慎,有什麽難辦之事,盡管開口,我春陵漢室一定鼎力相助。”

李通笑道:

“文叔盡管放心,我弟兄二人已謀劃多日了,諸事俱備。隻是家父尚在長安,我已命族侄李季昨日動身去長安。離起事之日尚有半月,家父有足夠的時間潛歸宛城。”

劉秀完全放心了。這時,天已擦黑,李通一邊命人備辦酒宴,一邊請來劉稷。劉秀告以真情,劉稷沒想到有此異外收獲,高興萬分,忙與李氏兄弟施禮拜謝。

酒宴備齊,李通、李軼盛情邀請客人入席,酒筵之上觥籌交錯,談笑風聲,四人都被一項偉大的事業激勵著,情緒激動,酒也喝得爽快,不知不覺,全喝得酩酊大醉。劉秀、劉稷當晚宿在李府。

第二天,劉秀、劉稷回春陵,李通、李軼一直送出城外,一路上,劉秀又反複叮嚀他務必小心謹慎,確保行動萬無一失,李通李軼一一答應。

四人依依惜別,劉秀、劉稷依舊趕著牛車上路。兩人想著舉事,心裏高興,恨不得一步跨到春陵。劉秀的這頭大黃牛,腿粗體健,春天播種耕地,秋天拉車載運,為主人的田地豐收出過大力,劉秀最愛惜這頭牛,平日耕作駕車,從不允許家人鞭打它,有時還親自伺候。但是,劉秀今天歸心似箭,嫌大黃牛走得太慢,便讓劉稷坐在旁邊,親自駕車,手舉鞭子“啪啪啪”就是三聲響鞭,大黃牛從沒受過這份虐待,不知道主人犯了哪根神經,出手這麽狠,它登時發出了牛脾氣,沒命地往前奔跑,牛車行駛飛快,兩旁的樹木、行人被飛快甩到後麵。

黃牛跑得快,比起馬車慢不了多少,劉稷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文叔,你這頭大黃牛的腳力比起馬匹遜色不了多少,將來起來,說不定能馱你上陣衝鋒,殺敵立功呢!”

劉秀得意地一笑。

“騎牛上陣,古已有之。古時黃飛虎騎五色牛衝鋒陷陣,屢立戰功,幫助西岐姬昌打下周朝天下。道家的祖師爺李耳,騎一頭青牛,得道成仙,名載汗青。我劉文叔難道就不能騎牛上陣,建功立業麽?”

“以文叔雄才大略,何愁不能建功立業。”

兩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大黃牛跑得更歡。

突然,劉稷用手一指前方,叫道:

“前麵有官軍!”

劉秀仔細一看,果然前麵一裏多地的官道上,行進著一支儀仗隊,隊列中一麵杏黃的彩旗隨風飄擺,隱約可見繡著飛龍在天的圖案,另有一麵紅色旗子上繡著一個“蘇”。劉秀嚇了一跳,驚叫道:

“飛龍旗!肯定是新朝王室顯貴。”

劉稷慌忙叫道:

“快,停車回避!”

劉秀看見飛龍旗的時候,雙手就忙著去拉牛韁繩,可是,大黃牛仿佛牛脾氣還沒有發作完,毫不反應,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前跑。

劉稷趕緊跑到前頭幫忙,兩人用力去拉韁繩。

“籲。籲”籲籲……”

忽然,韁繩一鬆,把兩人閃倒在車廂裏。大黃牛“哞”地,慘叫一聲,不但沒停止,反而發瘋似的往前飛奔。原來牛鼻子被拉穿了,血流如注。眼看的牛車衝向儀仗隊,劉秀、劉稷暗道:

“完了,衝撞了朝臣顯貴,非被殺頭不可!”

還真是被劉秀猜著了。前麵來的正是新朝皇帝的心腹,王莽的特遣繡衣使者蘇伯阿,蘇伯阿奉旨出巡南陽地方,剛在新野巡視完,返回宛城。蘇伯阿車轎的左邊是新野尉屠天剛,右邊是心腹家將蘇地龍,前後簇擁著二十名甲胄鮮明執戈背箭的羽林軍。

大黃牛離蘇伯阿的儀仗越來越近,前頭的羽林軍一看,嚇了一跳。保護大人這麽多天,還沒遇著過這樣的敵手。頓時不知所措亂成一片。眨眼的功夫,牛車衝進隊伍。十幾個羽林軍被撞倒在地,其餘的往兩邊一閃。眼看大黃牛往蘇伯阿的車轎奔來。新野尉屠天剛慌忙扔戈下馬,迎著大黃牛衝上來。突然,他張開雙臂猛地抱住牛頭,大喝一聲:

“籲!”

隻見大黃牛像被釘住似的,“咯噔”一聲停了下來。跌倒在馬車裏的劉秀、劉稷爬起來,正要下車,卻被羽林軍的刀劍逼住。蘇地龍提馬上前,用手一指,罵道:

“好小子,敢衝撞使臣大人的儀仗,活得不耐煩了。”

劉秀暗忖脫身之計,悄悄給劉稷使了個眼色,慌忙在車廂裏跪下,故作驚慌地道:

“小民該死,衝撞了大人,您大人大量,饒了小民吧!”

劉稷也結結巴巴地哀求道:

“求……求大人饒命!”

屠天剛鬆開大黃牛,對蘇地龍道:

“說不定這兩個人就是亂民,圖謀行刺蘇大人。跟他們囉嗦什麽,拉下車砍了算了。”

蘇地龍“嗯”了一聲,對身邊的羽林軍吩咐道:

“對,給我砍了,扔到河裏去。”

羽林軍遵命,上前幾個人把劉秀、劉稷拉到車下。劉秀一看,沒辦法,隻有一拚了。正要暗示劉稷動手,忽聽有人叫道:

“慢著!”

羽林軍舉起的鋼刀放下了。劉秀、劉稷回頭一看,蘇地龍的身後站著一個穿袞衣,戴朝冠,年約五十的人。蘇地龍一見,慌忙跪拜道:

“主子爺,您怎麽出來了?這兩個刁民衝撞您的車駕,小人正要砍了他們的狗頭。”

屠天剛也慌忙躬身施禮道:

“蘇大人,這兩個人可能是亂民,為絕後患,下官以為還是殺了為好。”

劉秀、劉稷對屠天剛恨得咬牙切齒,暗罵道,新朝走狗,心如蛇蠍,總有一天,也讓你明白我是何等樣人。

蘇伯阿對家奴和走狗的話未置可否,卻走近劉秀和劉稷,上下掃量著兩人一遍,威嚴地問道:

“你們是幹什麽的?哪裏人?叫什麽?

劉秀裝作膽怯,慌忙跪倒答道:

“小人是老實本份的生意人,就住在長聚,我叫河流,他是我堂兄,叫河川。”

劉稷也裝作害怕的樣子,隻管給蘇伯阿磕頭求饒。

蘇伯阿冷笑一聲,突然喝斥道:

“大膽刁民,膽敢欺蒙本官。你們姓劉,是春陵劉漢宗室,對不對?”

劉秀、劉稷吃了一驚,蘇伯阿怎麽會知道他們的底細。不對,老賊肯定是故意使詐,千萬不能中計。兩人故意裝作糊塗的樣子,回道:

“大人錯了,小人不姓劉。”

“小人家住長聚,不是春陵。”

蘇伯阿根本不理會他們,回走到蘇地龍跟前吩咐道:

“把這兩個亂民帶回宛城,交給甄大人審問。”說完,走回車轎。

“小人遵命。”

蘇地龍跳上馬,居高臨下,對劉秀、劉稷奸笑道:

“算你們走運,大人高興讓你們多活一會兒。——來人,給我捆起來,扔到後麵車上去。”

羽林軍一聽,忙把刀劍入鞘,去找繩子,劉秀一聽,糟了,不管蘇伯阿是否認出他們,隻要被送到甄阜手中,準好不了。無論如何要逃回春陵,把舉事的日期告訴大哥。主意打定他向劉稷命了個眼色,朝蘇地龍努努嘴。當兩個羽林軍拿著繩子撲向兩個時,劉秀右手突然抽出二名羽林軍身上的寶劍,對準蘇地龍飛射而出。蘇地龍一心以為這兩個亂民會感謝主子的不殺之恩,做夢也沒想到他們會殺到自己頭上,眼看寶劍朝胸前飛來,還不明白是咋回事。眼睛也沒來得及眨一下,便一命嗚呼了,死屍“撲通”一聲摔到馬下。

劉秀一擊而中,趁機一個縱身飛落到蘇地龍的馬上。劉稷也同時奪了另一名羽林軍的鋼刀,緊隨其後,飛落到蘇地龍的馬上。兩人同騎一馬,趁屠天剛和羽林軍還沒有反應過來,打馬就跑。

屠天剛也跟蘇地龍一樣,根本就沒有想到劉秀、劉稷會殺人逃跑,毫無防範意識,等他明白過來,劉秀、劉稷已跑出十幾步遠。他氣得哇哇直叫,可是自己還在地下,等上馬再去追,兩人肯定跑遠了。而且,屠天剛還多了個心眼,萬一這兩個人真是亂民,行的調虎離山之計,引誘自己去追,蘇大人不是有危險嗎。他心機一轉,有了主意,忙從身上取下牛筋強弩,右手把一支雕翎羽箭搭在弦上,瞄準奔馳而去的劉秀二人,用力將弓拉滿,右手一鬆,雕翎箭“嗖”地一聲射了出去。正中馬的屁股上,那匹馬疼得一聲暴叫,前蹄騰空而起,像人一樣站立起來,一下子把身上的兩個人掀到地上,屠天剛大喜,跑上戰馬,長戈一揮,叫道:

“追,給我亂箭射死!”

劉秀、劉稷被摔到路邊,剛想爬起來,忽聽耳朵邊“嗖嗖嗖”箭如飛蝗般射過來。兩人赤手空拳,不敢站起來,隻好在地上翻滾著躲閃,可是,羽林軍邊射箭,邊往前追,離兩人越來越近。劉秀一看,不行,照這樣非被亂箭穿身不可,急得他四處張望,路的右邊幾十步遠便是通往春陵的白水河。劉秀突然有了主意對劉稷叫道:

“快,跳河!”

兩人慌忙一個就地十八滾,一直滾到白水河裏。羽林軍衝上來,望著水波**漾的白水河,隻好亂放一通箭,回去複命。

蘇伯阿眼看著兩個衝撞他的刁民殺了自己的心腹愛將逃走了,氣得頓足大罵。

“這兩個亂民出手不凡,必是春陵劉氏宗室無疑。屠天剛,你這個沒用的東西,竟讓他們從你眼皮底下逃走,你還有何臉麵做新野都尉?”

屠天剛委屈地道:

“小人知罪。可是小人的主要責任是保護大人的安全。殺兩個亂民大勢無補,大人的安全都是事關重大。大人若不解恨,待回到宛城,可交給小人一支人馬去平滅春陵。”

蘇伯阿冷笑一聲:

“就憑你能平滅春陵劉氏麽?陛下對南陽劉氏早有戒備。此次命本官出巡南陽,就是專為劉氏。本官曾經遙望春陵城廓,見其鬆柏蓊蓊鬱鬱,又望見春陵上空奔湧的雲層濃霧迷茫呈現龍虎之狀,有天子征光。劉氏終為朝廷之患。可是本官當務之急對付的還是綠林逆匪,至於春陵劉氏隻好請朝廷另派得力的將軍前來鎮壓了。”

屠天剛聽得心驚肉跳,麵上卻平靜地道:

“時辰不早了,請大人起程吧,宛城甄大人和梁大人正在等候呢。”

劉秀、劉稷毫發無損回到春陵,劉稷感到非常慶幸,劉秀卻很難過,歎息道:

“可憐的大黃牛,這次恐怕在劫難逃了。漢室複興之日,也該給它記上一筆大功。”

劉稷很理解他跟大黃牛的感情,忙安慰道:

“文叔不必難過。大黃牛吉牛自有天相,說不定能逃脫噩運,重回春陵呢!”

兩人回府,將與李氏兄弟計議起事的事告訴了劉縯。劉縯早就聽說李通賢名,深信不疑,心中大喜,弟兄賓客聚在一起,經過認真考慮,決定立即招募士卒,打造兵器,誓師起兵,準備在材官都試騎士日策應宛城李氏。

計議已定,大家分頭行事。劉府內外,人來人往,腳步匆匆。劉縯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剛指派好家人去召集各路豪傑,迎麵正遇三妹劉伯姬匆匆走來。伯姬拉住大哥的衣袖著急地道:

“大哥,娘生病了,發燒老喊你和三哥的名字,你快去看吧!”

劉縯嚇了一跳,昨晚母親還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發病呢,他隻好丟下手頭上的事務,急匆匆地跟著伯姬往母親房中趕來。

樊嫻都半躺半臥在床榻上,老丫頭綺兒端著一碗雞湯伺候在床頭,焦急不安地勸道:

“老夫人,您可是兩天沒吃東西了,照這麽下去,身子會拖垮的。”

樊嫻半睜著眼睛,輕輕地搖著頭,有氣無力地說:

“沒辦法,老身一口湯也吃不下。綺兒,坐下來歇會兒吧。你的孝心,老身知道。”

“可是,您這麽病著,也該告訴大公子他們。”

“不,績兒他們要做大事,千萬不能讓他們分心。老身年紀大了,小病小災常有的,不算回事兒。”

綺兒沒辦法,隻好難過得低下頭去。

“誰說不算回事兒?”

來到門外的劉縯聽到母親的話,一步跨進房來,跪倒在樊嫻都的床頭,難過地說。

樊嫻都聽見兒子的聲音,抬頭看了走進門的伯姬一眼,責怪道:

“三丫頭,誰讓你告訴他的?”

劉縯抓住母親的手,難過極了。

“娘,您生病了,這麽大的事怎麽不告訴孩兒。孩兒不孝,這兩天忙於大事,沒來看望您。娘,您一定是為孩兒憂慮成疾的,是麽?”

樊嫻都鼻子一酸,淚水滾落下來。丈夫早逝,自己恪守婦道十八年,撫兒育女。眼見著兒子們長大了。可是,他們卻要冒著生命的危險去完成亡夫的遺願。樊嫻都是個明事理、識大體的女流,她理解亡夫的心願,理解孩子們所做的事業對劉漢宗室的意義,她不但不阻止,反而支持他們去完成丈夫的遺願。可是作為一個普通的母親,她是那麽疼愛兒女們,不願看到他們流血流淚。處在矛盾中的她終於病倒了,可是,性情剛強的她還要給孩子們以鼓勵,因此,強打精神道:

“縯兒不用擔心,娘老了,身子當然會弱一些,這兒有伯姬和綺兒照應,娘很快就會好起來。舉事在即,凡事多和你舅父、叔父、弟兄商議而行。我劉氏一族的身家性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一定要小心謹慎,三思而行。”

劉縯點點頭。

“娘,孩兒記下了。”

“你去忙大事吧。記住,不要告訴仲兒、三兒,大事要緊。”

劉縯隻好起身,對伯姬叮囑道:

“三妹,一定要請名醫,把娘的病治好。”

“請大哥放心吧!”

伯姬答道。劉縯這方向母親告辭,剛回到前院,就見劉嘉、劉仲急匆匆地走來,劉嘉一見劉縯,就著急地說道:

“伯父,招兵的文告貼出去了,很多人都願意從軍出征。可是,也有的宗室子弟害怕造反,故意躲避,說我們坑殺人。甚至有人傳出謠言,說叔父大人要去官府告密。”

一提到叔父劉良,劉縯也吃了一驚。當劉秀告知宛城李通願為內應策應春陵起義時,劉良對李通弟兄信不過,不同意立即舉事,還因此與侄兒們吵了一架,之後的兩天內,再沒有露麵。現在突然傳出這種謠言,實在不能大意。劉縯表麵上不動聲色,對劉嘉、劉仲道:

“此事我自會處置,你們忙別的事去吧,記住,不要張揚。”

劉嘉、劉仲走開了。劉縯忙命人找來三弟劉秀,告以實情,劉秀愕然道:

“叔父一向光明磊落,教誨我們要有匡複漢室之誌。如今舉事在即,斷無退縮之理,更不會做出對不起劉氏宗族的事。一定有人造謠中傷。”

劉縯點頭道:

“大哥也是這麽認為。可是舉事在即,叔父態度不明,於大事不利。三弟,叔父平日最疼你,此事就交由你辦。”

劉秀答應了。出了自家府門,直奔叔父府上,守門的家人見他匆匆而來,慌忙滿臉堆笑地問道:

“三公子,忙什麽呢?”

劉秀答道:

“特來府上向叔父求教。”

“真對不住,老爺出府兩天了,一直沒回府。”

“叔父去哪兒了?”

“老爺沒說,小人也不敢多嘴。”

劉秀大失所望,轉身欲走,一抬頭,忽然看見院中嬸母周夫人正向自己招手,劉秀心中有數了。甩開家人,直奔院中。周夫人見他進來,也不答理,隻是用手指指後院書房,含笑躲開。

劉秀會意,大步往後院走去。到了書房窗戶下,悄悄捅開窗戶紙,往裏麵一看,叔父劉良正躺在床榻上睡覺。忙跑到門口跪下,大聲叫道:

“侄兒劉秀參拜叔父大人。

隻聽屋裏劉良說道:

“一家人鬧什麽虛禮,有話進來說。”

“謝叔父!”劉秀走到劉良床前又跪下,慨然道:“王莽篡漢,亂我漢製,弄得天下積弱,民不聊生,賊盜狂獗。匡複漢室,振興宗族就在此時。侄兒欲與兄等舉兵反莽複漢,特來相邀。”

劉良翻身坐起,大怒道:

“好了好了,你們都是高祖的孝子賢孫,天下的救星。隻有叔父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你們想造反就造反去吧,叔父要去官府告發領賞嘍!”說完,大步走出書房,揚長而去。

劉秀沒辦法,隻好走出書房,正不知怎麽辦,忽見周夫人又走了過來,忙施禮叫道:

“嬸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