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府前,數不清的百姓將士跪成一片,艱禹眼合熱淚,手擎表書,盛讚劉秀體恤百姓,澤厚天下,當順民心願,稱帝為尊……劉秀矜持片刻,頜首微笑——三十一歲的劉秀麵南為君了……

朱浮退下。劉秀當即寫書信一封,遣使赴漁陽,向彭寵表示歉意。隨後率軍離開薊城,繼續南行。

耿純、吳漢、馬武等串聯諸將,共思勸進。耿純執筆,連上表都寫好了,正想尋個機會呈上。劉秀下令啟程,諸將隻好整裝上路。

大軍過範陽,來到順水河邊。順水一戰是劉秀北擊諸部以來敗得最殘的一仗,幾千漢軍將士戰死,屍骨至今仍暴露在荒野之中。劉秀令大軍停下,眼含淚水命將士收屍骨、埋棺木、起高陵、堅石碑,整整忙活了三四天。漢軍營中,彌漫著悲憤的氣氛。這種時候,當然不便向蕭王上表,耿純急得心頭冒火。

漢軍終於再次啟程,行至中山城。耿純受諸將之托,當眾向蕭王上表。劉秀接過細看,表曰:

漢遭王莽,宗廟廢絕,豪傑憤怒,兆人塗炭。王與伯升肯舉義兵,更始因其資以據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統,敗壞綱紀,盜賊日多,群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陽,王莽自潰,後投卻鄲,北州弭定;三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據土,帶甲百萬。言武力則莫之敢抗,論文德則無所與辭。臣聞帝王不可以久曠,天命不可以謙拒,惟大王以社稷為升,百姓為心。

劉秀看完,麵露慍色,怒視耿純。耿純吸取馬武的教訓,不待他開口,便說道:

“大王龍虎之威不該對耿純一人而發,此表乃諸將之意,耿純隻是代為呈上。大王若不信,可以當麵質問他們。”

劉秀將目光轉向諸將。馬武、吳漢為首,諸將齊聲說:

“耿將軍所言極是,我等早有勸進大王之意,請天下為念,早即尊位。以利征伐。”

劉秀怒容逝去,長歎一聲,說:

“諸位的心意,我何嚐不知。隻是如今賊寇未平。赤眉勢眾,縱橫三輔;綠林狡黠,挾更始號令天下。我四麵受敵,為什麽非要急欲稱尊呢?”

耿純一聽,蕭王之言有鬆動之意,如果再進一步相激,說不定就能成功。於是趨步上前,亢聲道:

“耿純一向奉君如父。君父麵前不說假話。當初耿某自毀宅園,率宗族賓客歸隨大王。就是指望大王能成大業,耿家可封侯拜將,光宗耀祖。如今大王婉辭眾望,令宗族計窮,皆有去意。”

劉秀動容。是啊,當初耿純焚燒宅院,令宗族賓客堅定信心跟隨自己。那份忠誠之心足以令天下人感動。耿純說的是大實話。耿氏追隨左右,不就是為著光宗耀祖嗎?

諸將見蕭王沉默不語,知道耿純的話起了作用,紛紛上前力勸。耿弇製止住亂嘈嘈的聲音,進言道:

“耿將軍說得是。天下士大夫別親戚、棄鄉土,背井離鄉,歸附大王,甘冒矢石,其正固望攀龍鱗、附鳳翼,以成所誌。如今,功業即定,天下亦應,而大王滯留時日,違背眾意,不肯正位稱尊。士大夫望施計窮,盡有去意。耿弇恐怕大眾一散,難以複聚。時不可留,眾不可逆,大王何苦自失眾心。”

劉秀蹙額沉思,半晌才說道:

“諸位言之有理。不過,稱尊之事,非同小可,請容我三思。我們現在還是趕路南歸。”

諸將見蕭王答應,便不再多說,準備起程。耿弇與耿純、吳漢、馬武私議,說:

“長安更始帝乃劉漢宗室,雖然為綠林諸將控製,且多有失政,但名正言順。大王有稱尊之意,忌憚名不正言不順,所以決心難下。”

馬武一聽,著急地說:

“那怎麽辦?難道要等到打進長安,把劉玄拉下寶座,大王方能稱尊?”

耿弇搖頭:

“那倒不必。大王要三思而後行,言之有理。我們也不便再力勸,惟今之計,隻有請孟津將軍馮異和前將軍鄧禹來勸大王。他們兩個是大王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大王每有大事必定請教二人。”

耿純拍手叫道:

“不錯。隻有馮異和鄧禹有辦法勸大王稱尊。伯昭,馬上派人送信給兩位將軍。”

吳漢、馬武也表示讚同。計議已定,由耿弇分別給馮異、鄧禹各手書一信,派人悄悄送往孟津和河東。

據守河東的比陽王王匡、襄邑王成丹、抗威將軍劉均率十多萬兵馬,乘鄧禹不備,突然出擊。鄧禹的兵馬都用在包圍安邑的戰場上,戰線太長,來不及收縮迎敵。王匡、成丹、劉均的十多萬兵馬直衝大陣,一下子把大陣衝得七零八落。鄧禹慌忙應戰。驍騎將軍樊宗拚命廝殺抵敵,卻被抗威將軍成丹、河東太守楊保中郎將弦強和幾十名長安將士圍住,身上多處負傷,力戰至死。雙方一場大戰,直至日暮天晚,王匡見鄧禹兵馬逐漸聚攏,才鳴金收兵。

鄧禹巡視戰場,見大陣被毀樊宗戰死,悲憤難抑,這一仗是西進關中敗得最慘的一仗。軍師韓歆一邊命人收斂樊宗的屍體,一邊勸慰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將軍不必難過。據說明公已平定河北寇賊,回師南下。我們趁夜撤回請命明公,再調集兵馬,攻河東不遲。”

鄧禹恨聲道:

“不,如此慘敗,我們有何顏麵去見明公,傳令下去,收編安營,就地待命。不報今日之仇,鄧禹誓不為人。”

韓歆嚇了一跳,力勸道:

“兵法最忌意氣用兵。如今我大陣遭毀無所憑依,將士新敗,兵無鬥誌。若不趁夜撤兵,明日長安兵馬再次攻來,後果不堪設想。”

諸將也勸說道:

“軍師言之有理,請將軍三思而後行。”

鄧禹不聽,令將士安勞歇息,準備明日迎戰。

韓歆與諸將提心吊膽過了一夜。次日辰時,不見河東兵動,過了午時,仍不見敵營出戰。鄧禹調兵遣將,重新布陣。見眾將疑惑,方說道:

“諸將士放心,今日敵營不會出戰。”

眾將驚訝,齊聲問道:

“將軍何以知之?”

鄧禹笑道:

“今日乃祭亥。王匡用兵,講究吉凶,六甲窮日,不宜出兵。所以我斷定敵軍不會出戰。”

將士們聞聽,無不欽佩主將英明,心中乃安。鄧禹趁機慨然說道:

“蕭王此去,捷報頻傳;孟津將軍守河內,不但孟津穩固,而且縱橫河南地,相形之下,我軍進展緩慢,諸位願與我共建大功嗎?”

將士們齊聲答道:

“願意!”

“好!”鄧禹雙目閃光,激昂地說,“今日不戰,明日必有一場血戰。我軍雖敗,但元氣未傷,收縮戰線,足以應敵。我大陣已毀,無所憑恃,惟有拚命殺敵,死而後生,才可克敵製勝,諸位有信心取勝嗎?”

“有!”

雷鳴般的聲音答道。

“好!明日出戰,聽我號令,不得妄動。今晚歇息,養精蓄銳,以逸待勞。”

又是一夜過去,天明卯時,王匡果然下令進攻,長安兵馬鋪天蓋地衝向鄧禹兵營。五百步、二百步,漢軍營中毫無動靜。王匡覺得奇怪。長安兵馬以為漢軍已棄營而逃,爭相搶功,進攻隊形大亂。

近了,更近了。漢軍營帳帷幕突然倒地,露出一排排拈弓搭箭的弓箭手。一聲鉦鼓鳴響。無數箭矢幾乎同時射向猝不及防的長安兵馬。衝在最前麵的被射落馬下。戰馬受驚,掉頭往回跑,把後麵的人馬衝亂。

鄧禹傳令:

“殺!”

積弩將軍馮情、車騎將軍宗歆、建威將軍鄧尋、赤眉將軍耿訴、軍師將軍左於與軍師韓歆,祭酒李文、李春、程慮等各領所部,如狂風一般,卷向敵軍。長安兵馬剛剛獲勝,正在洋洋得意地進攻,以為漢軍不堪一擊,突遇反攻,驚慌失措,陣腳大亂。

前軍敗退,衝亂後軍,亂作一團。

王匡大驚,急令抗威將軍劉均、河東太守楊音、中部將彌強拚命抵抗,力圖穩住軍心,挽回戰局。劉均、楊音、彌強一邊喝住敗兵,一邊上前迎戰。

馮倍、宗歆、左於、鄧尋、耿訴等人按照鄧禹的交待,擒賊先擒王,揮戈縱馬,直衝劉均、楊音、彌強三人。馮惜、宗歆接住劉均,左於、耿訴圍住楊音,鄧尋獨戰彌強。長安三將被五名漢將逼得手忙腳亂,再也顧不上喝止敗兵了。不多時,身邊的兵卒全跑光。隻剩下他們三人與漢軍撕殺。戰不及數合,馮惜大喝一聲,斬劉均於馬下。楊音、彌強一見大驚,一個愣神,雙雙被左於、耿訴、鄧尋斬首。

鄧禹率輕騎乘勝追擊,王匡兵敗如山倒,再也無力回戰,隻顧狂奔逃命。鄧禹占據整個河東,獲兵甲輜重無數。安邑不戰而降。遂拜祭酒李文為河東太守,置屬縣令,加以鎮撫。

鄧禹正欲向蕭王報捷,忽然,軍卒親報:

“啟稟將軍,蕭王軍中來人了。”

“人在何處?快快請進!”

軍卒退出,不過多時,引領一裨將進來。鄧禹迎上前去,施禮道:

“蕭王有何訓諭?”

裨將慌忙還禮,笑道:

“小人不是蕭王使者,鄧將軍不要多禮。”

鄧禹一怔,慍怒道:

“你到底是什麽人?”

“小人是大將軍耿弇麾下,奉耿將軍之命特來下書。”說著,雙手呈上書信。

鄧禹疑惑不解,接過書信,細看之後,哈哈一笑,說:

“蕭王之意,我自知之。回去告訴耿將軍和諸將,讓他們放心。我有辦法讓蕭王如他們所願。”

裨將告辭而去。鄧禹在帳內思索良久,正欲召集探馬行動。忽然,軍卒又來報告。

“稟將軍,營外來一位書生,自稱叫強華特來拜見。”

鄧禹又驚又喜,一拍幾案道:

“看來是天助明公成此大業。”忙親自出營相迎。

大營外,站著一位袍衣冠帶的儒士,果然是強華無疑。隻是歲月無情,當年的翩翩少年如今變成了儒雅的中年人。

鄧禹未出營門,便施禮疾呼道:

“強兄,果真是你!”

強華看著衣甲鮮明的鄧禹,顯然已不敢相認,直到鄧禹來到跟前,才恍然大悟,趨前迎上還禮,驚喜地說:

“仲華賢弟,真的是你。看這大將軍的氣派,哪兒看出當年太學生的影子,難怪愚兄一時認不出來呢。”

“強兄也是一樣嘛,如今也是一代名家吧!”鄧禹說笑著,請強華入帳細談。

兩位闊別多年的學友相逢,自然有說不完話,敘不完的情。鄧禹命人端上酒菜,兩人對酌。鄧禹說:

“真是天助我也。小弟正要派人潛入長安打探強兄的下落,不想強兄就來了。”

強華笑道:

“大將軍找我這一介腐儒,有何要事?”

“明公……”鄧禹突然停住,笑吟吟地注視著強華,問道:

“強兄專程來我軍中,有何要事?”

強華狡黠地笑道:

“不是專程,而是巧遇。愚兄是從長安去河北投奔劉兄,不,應該是蕭王,恰巧路過河北,聽說賢弟駐軍在此,便來相見。”

鄧禹驚喜道:

“強兄去河北,是為明公?”

“賢弟派人尋我,也是為明公?”

鄧禹點點頭。

“諸將共請勸進,無奈蕭王不肯。所以問計於我,我便想到強兄,不知強兄能否……”

強華笑道:

“愚兄正是為此去見蕭王。天機不可泄露,賢弟毋須多言。咱們喝過這杯酒,愚兄就動身去河北。”

鄧禹滿心歡喜,舉觥說:

“來,為天下,為蕭王,也為咱們今天的相逢,幹!”

劉盆子被擁立為漢室天子,赤眉軍果然軍心穩定,士氣複振。禦史大夫樊崇傳令向西再進。幾十萬大軍挑著龍旗,浩浩****,直撲高陵。

比陽王王匡敗回長安,聞聽赤眉軍抵高陵,慌忙召集淮陽王張卬、穰王廖湛、平氏王申屠建等綠林將領,私下相議說:

“如今河東已失,赤眉緊逼,長安孤困,不久必滅。咱們該想想退路方是。”

淮陽王張卬長歎說:

“事到如今,哪裏還有退路。除非投降樊崇或者劉秀,或許還有生路。”

穰王廖湛氣呼呼地站起,憤然道:

“同為反王莽而起,咱們也是條漢子,憑什麽要投降他們。誰再言投降之事,我第一個不答應。”

王匡一邊勸解,一邊責怪說:

“穰王何必動怒。同為綠林弟兄,所以我方把大夥召在一起,商議對策。更始帝這塊招牌罩不住咱們了,咱們也沒必要陪著他進棺材,宜另作打算。”

平氏王申屠建抱拳道:

“看來比陽王早有打算,不知可有良計?”

“良計算不上,不過,我有些想法,不知諸位讚同不讚同。”王匡說道,“我們不如縱兵擄掠城中,隻要有錢財,到哪兒都可以立身。之後棄更始東攻南陽,還歸綠林山。即便不能成功,還可以潛入湖池,做個逍遙自在的強盜。也比在這兒為劉玄陪葬強過百倍。”

王匡剛說完,廖湛第一個反對,說:

“我綠林軍反莽而起,本為百姓。如今縱兵擄掠,等同賊寇,如何忍心。”

王匡笑道:

“廖兄弟真是憨直可愛。我們縱兵擄掠,搶的都是官宦、富足人家,為富不仁者。尋常百姓一無所有,搶什麽?有什麽忍心不忍心的。”

廖湛笑了。諸將紛紛表示讚同,申屠建說:

“比陽王所說固然是一條極好的退路。不過,棄更始帝而去不足取。不管怎麽說劉漢的招牌名正言順。以在下愚見,不如勸說更始帝隨行。”

張卬、廖湛及隨王胡殷等將一聽,紛紛讚同申屠建的意見。王匡止住亂嘈嘈的議論聲,說:

“你們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劉玄是劉漢宗室,好容易當上皇帝,豈肯舍棄皇位,跟著咱們上山為王、入水為寇?”

“形勢逼迫,他亦無路可走。”申屠建堅持己見,說,“未曾一試,怎麽知道行不通?”

張卬等人支持申屠建的主張。王匡一人不便堅持。於是議定,共人勸說更始帝。

河東丟失,赤眉逼近,長安震動,更始帝再也無心在宮中享樂,慌忙召來右大司馬趙萌問計。趙萌說:

“長安危困,惟有諸將同心協力,共拒賊寇,方可轉危為安,請召集諸將,商討拒敵之計。”

更始帝臨朝,召見諸將,共議禦敵大計。王匡、張卬等按照前議,齊勸更始帝放棄長安,退保南陽。更始帝勃然大怒,不等他們說完,便打斷道:

“朕今日召見諸卿,本為共禦賊寇,以保社稷。你們竟說出這種話。朕是漢皇天子,不是山賊水盜,既便戰死,也不能對不起列祖列宗。比陽王,河東丟失,朕並未加罪於你,奈何今日也說出這種話?”

劉玄的言辭嚴厲,前所未有。諸將明白,皇帝當然是依仗趙萌的支持。王匡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卻不敢頂撞,跪地請罪說:

“為臣知罪,任憑陛下發落。但是,臣實為陛下和社稷安危著想,忠心無二,請陛下明鑒。”

張卬、廖湛、申屠建等人見勢頭不妙,不敢多言,紛紛磕頭謝罪說:

“臣等知罪,求陛下開恩!”

更始帝怒氣不息。在他看來,這幫草莽出身的異姓王,終歸賊性難改,遇到挫折,想到的就是亡命山林而不顧他這個天子和漢室社稷的安危。如今,赤眉西進,鄧禹東逼,形勢危機,必須殺一殺諸王的氣焰,樹立天子威嚴,方便於調動諸將,抵禦賊寇。於是,冷哼一聲厲聲道:

“比陽王丟失河東在前,妄言敗逃,惑亂人心在後,立即斬首,以儆效尤,淮陽王、穰王、平氏王,隨王消去王爵,奪去軍功,交有司審押。”

王匡、張卬等人大驚,張惶四顧,希望有人能站出來為自己說話,不料,朝臣竟無人出頭。誰都明白,劉玄有趙萌做後盾,故意整治平日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裏的諸王。

羽林軍一哄而上,拉起五人,就往外走。忽然,有人高叫:

“陛下且慢,臣有言進諫。”

更始帝循聲看去,不由一怔。說話的人不是綠林將領,卻是禦史大夫隗囂。

隗囂趨前施禮道:

“陛下,如今長安危困,正是用人之時。諸王久經沙場,屢立戰功,為可用之將。何況,諸王所言,雖然不妥,但實為陛下安危著想,殺之,恐將士寒心,軍心動搖,不利守城破敵。臣請陛下三思,讓諸王戴罪立功,殺敵報國。”

更始帝聞聽,醒悟過來。是呀,自己本是在綠林諸將的擁立下才登上尊位。如今危難之時,正需要他們出力拒敵。如果真把王匡殺了,必然動搖諸將之心,僅憑趙萌一人,恐保不住帝位。

他後悔了,忙目示趙萌,希望征求他的意見。趙萌一直站在群臣之首,一言未發。但滿朝文武,誰都清楚他的話的分量。趙萌明白更始帝之意,便上前施禮,說:

“禦史大人所言極是,臣也有此意,請陛下三思。”

趙萌的話對更始帝來說,才是真正的聖旨,劉玄忙說:

“來呀,推回來!”

羽林軍又把王匡等人推回殿階下。更始帝故意給趙萌賣人情說:

“若不是右大司馬苦苦求情,朕不會饒過你們。還不謝過趙卿。”

王匡等人聽說是趙萌放過自己,感到有些意外。但還是起身,走到趙萌跟前施禮道謝:

“右大司馬再造之恩,我等感激不盡。”

趙萌謙恭還禮,誠懇地說:

“同為陛下臣子,如今長安危困,天子孤危,正是共力禦敵之時,枝枝節節的事兒不提也罷。諸位請歸班列,還有朝事相議。”

王匡有些感動,方知趙萌求情實為社稷,感歎道:

“大司馬如此,王匡敢不以死效命朝廷。”

五王回到班列中。君臣共議軍情。更始帝遣王匡、陳牧、成丹、趙萌屯兵新豐,與駐守揶城的李秋兵馬呼應,屏障長安門戶,守關拒敵。

王匡、陳牧、成丹領兵而去。更始帝退朝回宮,私召趙萌,說:

“如今長安孤危,賊眾勢大,不得不請大司馬出城拒敵,趙卿不會責怪朕吧!”

趙萌深施一禮,說:

“陛下何出此言?身為人臣,不效命人主扶保社稷,枉為人也。臣平日與朱鮪等人爭鬥,對陛下多有不恭。但臣由忠心無二,願永保漢室,效命陛下。”

更始帝感激不盡:

“朕隻身投奔綠林,雖貴為天子,卻為諸將所輕視。惟趙卿一片忠心,扶保社稷。但是趙卿領兵在外,朕無實權,恐諸將難製。所以私召相議。”

趙萌點點頭。

“陛下所慮極是。王匡,我可以監視。但張卬之輩留守長安,如有異心,我不能製,惟賴陛下之力。執金吾鄧曄、侍中劉能卿皆忠於陛下,可為所用。險急之時,可召二人調用。”

更始帝聞聽大喜,看來趙萌是真心輔助漢室。執金吾鄧曄、侍中劉能卿都是他的心腹,平日在宮中專門監視皇帝。二人能為己所用,更始帝登基以來,總算有了點實權。

趙萌交待完畢,出宮領兵而去。更始帝一直出行到東都門外。

張卬、廖湛、申屠建、胡殷四王不甘心就此罷休。趁送行之時,與王匡相議,打算劫持更始帝,仍行前計。王匡搖頭歎息,說:

“諸君不聽良言,悔之晚矣。更始帝、趙萌已有警覺,此計再不可施。”說完,揮手告辭引兵自去。

四王不聽王匡勸告,仍欲施前計。申屠建說:

“比陽王已去,我們兵微勢孤,如何是好?”

廖湛滿不在乎地說:

“趙萌已引兵去新豐。劉玄有名無實。以我等之力,足以應付。”

張卬搖頭道:

“趙萌雖去,但宮內宮外俱為他的心腹,不可大意,一定要謹慎行事,保證萬無一失,不然,我等恐有不測。”

隨王胡殷傾聽三人之言,起身說:

“今天的朝會上,禦史大夫隗囂敢逆昏君之意,為我等求情,說明他有接近我等之意,可引為我用,以策應內宮。”

張卬點頭說:

“不錯,隗囂久羈京師,早有歸隴西之心,隻是苦於沒有機會。隻要我們答應事成之後,幫他逃歸天水,他一定願為內應。”

四王議已定。當晚便悄悄去禦史大夫府上拜會隗囂。不料,守門的吏卒說:

“對不起,隗大人不在府中,請各位王爺明日再來拜訪。”

廖湛一聽,火冒三丈,大罵道:

“隗囂算什麽東西,也敢給老子擺架子!”

門吏嚇得連聲陪罪:

“大人真的不在府上。王爺不信,請進府探問。”

張卬、胡殷慌忙勸說廖湛:

“穰王何必動怒,也許隗囂真的不在府上,咱們還是回去吧!”

廖湛隻得罷休。四人失望,轉身往回走。不料,剛走出十幾步遠,迎麵一乘涼轎過來。廖湛眼尖,借著府門前的燈光,看清轎上之人正是隗囂。高興地叫道:

“看,隗囂來了。”

張卬等人一看,欣喜萬分。四人大步迎上前去。涼轎上的隗囂也看見了四王,忙命停轎迎上前來,抱腕施禮,問道:

“諸位王爺莫非從敝府出來?”

廖湛冷哼一聲,說:

“聽說大人不在,我們就沒進府,正往回走呢。”

隗囂忙陪笑道:

“真是失敬得很。下官剛剛有事外出,讓諸位王爺白跑一趟。請問各位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張卬施禮,說:

“今日多虧大人求情,我等才被陛免去罪過,所以過府拜謝。”

廖湛卻沒好氣地說:

“隗大人,本王還要問問你深更半夜出府做什麽事呢!”

隗囂這方意識到自己問得唐突,慌忙陪罪說:

“穰王恕罪,下官失禮了。此處不是說話之處,請到府上細談。”

四王跟隨隗囂進府,在客廳落座。等茶獻上之後,隗囂屏退左右侍從,低聲說:

“各位王爺一定有大事與下官謀議。”

張卬輕笑道:

“隗大人真是爽快人。本王也不必兜圈子了,請問上將軍是否後悔來長安?”

隗囂在隴西為上將軍,可謂土皇帝,自來長安,被更始君臣羈留,僅封個有名無實的右將軍,早已後悔不聽方望之言。今見張卬發問,不由得長長歎息一聲,輕輕點頭。

“上將軍想重返隴西嗎?”張卬又追問一句說,“我等有一事想請上將軍相助。如早能得將軍一臂之力,助成大事。我部兵馬可為將軍讓開一條逃歸之路,以示感謝。”

隗囂驚愕道:

“諸位王爺莫非還想劫持天子東歸?”

張卬等人驚訝不已,失聲道:

“將軍何以知之?”

“與日的朝會上,諸位勸天子棄長安東去,所以,下官猜測,諸王夜間造訪,必為謀議前計。不瞞你們說,今晚下官去了宮中,為的就是勸說昏君歸政國老劉玄,以便避禍。可是,下官嘴皮磨破,癡迷尊位的昏君就是不聽,看來,長安真的沒救了。”

張卬欽佩地說:

“將軍料事如神,不愧為隴西豪傑,本王欽佩之至。”

廖湛不耐煩,直通通地問道:

“隗大人既然知道,就爽快點,到底願不願助我們一臂之力?”

隗囂哈哈一笑,說:

“穰王真是爽快人,就憑你們開出的誘人條件,我能不答應麽。不過,恐怕趙萌和昏君早有防備,不易成功。”

張卬不悅,道:

“隗大人盡說泄氣的話。憑我們五人之力還不能把一個有名無實的昏君劫走麽!”

隗囂忙說:

“下官隻是為了謹慎行事,既然諸位決心已定,下官是上定這條賊船了。”

於是,四王與隗囂相議,決定由隗囂入朝奏請更始帝出宮祭祀高祖,四王率兵劫持東歸。

次日早朝,隗囂上奏更始帝,言賊寇猖獗長安危困,請皇帝祭祀高廟,求列祖列宗保佑漢室天下,驅寇誅敵。劉玄正為形勢危急而晝夜不安,當即準奏,命太常侍擇定吉日,準備去高廟祭祀。

散朝之後,更始帝回宮,剛想躺在禦榻上歇息。趙皇後突然走進來,慍怒道:

“陛下如此逍遙,難道不知災禍將至麽?”

更始帝慌忙坐起,說:

“皇後何出此言?長安危困,朕已數日不得安寢,豈會不知亡國之危!”

趙皇後搖搖頭:

“我說的不是外部之危,而是朝內的危險。”

更始帝吃了一驚,起身問道:

“難道朝中有人謀逆?”

“不錯,淮陽王、穰王、平氏王、隨王密謀,欲乘陛下祭祀高廟之際,劫持天子東歸。還有禦史大夫隗囂,與四王串謀,共圖叛逆。”

更始帝嚇得變了臉色:

“皇後怎麽知道的?”

趙皇後冷笑道:

“右大司馬早就防著他們,派有耳目監視。”

“四王俱叛,京都無將,如何是好?”更始帝急得團團轉。

趙皇後提醒道:

“右大司馬臨行前不是交待過陛下嗎,何愁沒人幫您對付四王?”

更始帝恍然大悟,慌忙傳旨道:

“來呀,傳執金吾鄧曄、侍中劉能卿進宮!”

執金吾鄧曄、侍中劉能卿俱為趙萌心腹,已從趙皇後那兒得到四王與隗囂之謀,專等更始帝命。二人入宮,施禮之後,鄧曄胸有成竹地說:

“臣已有應對之策。陛下可傳旨召張卬等四王入宮議事,由劉侍中領甲兵埋伏在宮內,待四王進入宮門,可就地正法。臣則奉旨領兵圍禦史大夫府,緝拿叛臣隗囂。”

更始帝始安,連稱奸計。鄧曄、劉能卿依計而行。一個領兵包圍隗囂,一個引甲兵埋伏在宮內。

隗囂一心隻想著如何逃歸天水,對張卬等人的計劃能否成功並不關心。自從以告發叔父隗崔、隗義為代價,爬上禦史大夫的高位,就開始私蓄賓客死士,以備急用。今日早朝回府,便命賓客死士作好廝殺的準備,尋機逃離長安。

一切準備妥當,眾人正在耐心等待,忽然,府外傳來嘈雜之聲。一名門卒慌慌張張疾奔過來,老遠就喊叫道: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隗囂大步走出,大聲問道:

“怎麽回事?”

門卒來不及跪倒,惶然道:

“回老爺,羽林軍把府上包圍了,聲言要緝拿老爺。”

隗囂知張卬等人之謀敗露,忙命人緊閉府門拒敵。自己也披掛整齊,作最後一搏。

禦史大夫府外,執金吾鄧曄率羽林軍猛攻,無奈隗府院牆高大,府門牢固,加上隗囂的賓客死士全力抵抗,羽林軍一時競攻不進去。

鄧曄大怒,命羽林軍抬來巨木,猛撞府門,眼見著厚重的桐木大門搖搖欲墜。忽然,一名小黃門飛奔而來,向鄧曄叫道:

“鄧將軍,快、陛下命你回宮救駕!”

鄧曄一驚。

“怎麽回事?劉侍中沒有得手?”

“是沒完全得手。四王之中,申屠建先行被劉大人的甲兵殺死。三王生疑,轉身奔出逃脫,如今正率兵搶劫東、西兩市。恐怕馬上就會進攻皇宮。請將軍速去救駕。”

鄧曄氣得直跺腳。

“劉能卿真是沒用。計策不成,恐招滅頂之禍。”不敢停留,忙命羽林軍回宮救駕。

隗囂正孤力難支,忽見鄧曄引兵而去。忙率賓客縱馬出府,直奔張卬所部駐守的東部門而去。行至西市,忽見張卬、廖湛正縱兵劫掠,隗囂迎上,驚問道:

“兩位王爺,難道事又不濟?”

張卬咬牙罵道:

“昏君不知從哪兒聽到風聲,竟設伏兵謀害我等。幸虧我和穰王、隨王多了個心眼,免遭毒手,可是平氏王卻被昏君害死。老子反正豁出去,先搶些財物,再進宮殺昏君為平氏王報仇。”

隗囂不聽他囉嗦,忙道:

“事不成功,但在下已經盡力。王爺答應的事總該兌現吧?”

張卬哈哈一笑:

“隗兄,何必非回天水呢!跟我們一起幹吧,保你做一個草頭王,如何?”

隗囂搖頭:

“人各有誌,王爺請不要勉強在下!”

“天水有什麽好。你我進宮共誅昏君,這長安城就是咱們的。”張卬仍不放過。

隗囂惱怒:

“王爺莫非要失信於天下?”

張卬還想打哈哈,廖湛不耐煩地說:

“張兄何必強人所難。隗大人,平城門關守將是我舊部,我寫一封書信可保你平安過關。”說完,命人取過紙筆,在馬北上草書一封,交給隗囂。

隗囂大喜,雙手接過書信,躬身致謝,率數十騎飛馳而去。

張卬望著隗囂背影,埋怨廖湛道:

“隗囂野心不小,你這是放虎歸山呐。”

廖湛說:

“答應人家的事,難道反悔不成?快去進攻皇宮,遲了恐怕昏君要逃走。”

兩人留下部分兵卒整理搶劫的財物,率大部兵馬向皇宮撲來。

鄧曄引兵回宮,迎見更始帝,更始帝啼泣道:

“三王反叛,京城危機,朕之安危,全仗鄧卿了。”

鄧曄安慰幾句,叫來侍中劉能卿,來不及責備,吩咐道:

“三王兵馬不久就要進攻皇宮。劉大人請隨我率羽林軍及宮廷侍衛把守宮門,抵禦叛賊,保護陛下的安全。”

劉能卿遵命,忙帶人去加固宮門,做好禦敵的準備。

鄧曄又向亂成一團的黃門、宮女命令道:

“快去準備車輛行裝,萬一守宮不住就保護陛下從後門逃走。”

剛剛布置完畢,宮外就傳來人喊馬嘶的聲音。鄧曄慌忙命侍門、黃門護衛更始帝去後宮,自己則領羽林軍防守宮門。就聽宮門外張卬、廖湛的聲音在大叫:

“昏君,快滾出來饒爾狗命。若不然,攻進宮去,把你碎屍萬段。”

罵了半天,裏麵毫無動靜。張卬、廖湛的人馬開始進攻,箭矢射在宮門上啪啪作響,兵卒則呼喊著架著梯子攀登宮牆。鄧曄、劉能卿早有準備,命羽林軍和宮中侍衛潛伏在宮牆下,待叛兵爬上牆頭,即用箭射下。叛兵非死即傷,不敢再貿然上牆。

張卬大怒,一邊命兵卒加緊進攻,一邊命人搬來柴草,堆積宮門前,一聲令下,柴草被點著,燃起熊熊大火。宮門被燒著,不消片刻,轟然倒地,叛軍破門而入。羽林軍、侍衛湧上去抵敵,雙方在宮中廝殺起來。

鄧曄料定皇宮必失,不敢戀戰,慌忙撥轉馬頭,向後宮衝去。更始帝與趙皇後等百餘宮人已收拾好車輛騎行裝,正準備逃走,更始帝見鄧曄奔來,慌忙拉住不放,央求道:

“鄧愛卿,朕全指望你了,快護駕逃走吧!”

鄧曄沉著地說:

“陛下放心,隻要臣有一口氣在,叛賊休想傷著您。”忙命人打開後宮門,護著更始車駕落荒而逃。

暮夜沉沉,涼風習習,逃難的馬蹄聲在寂寥的曠野中傳出多遠。更始帝從車中探出頭來,向擴衛在車旁的鄧曄問道:

“鄧將軍,這是去哪裏?”

鄧曄道:

“四王反叛,諸將皆不可信,陛下惟有去新豐,投奔右大司馬。”

更始帝點頭:

“眼下隻有趙卿能救朕!”

天色微明,奔走一夜的更始帝君臣終於到了新豐趙萌大營。趙萌率軍中將吏出迎,驚問其故。更始帝簡略地把張卬等人反叛的經過說了一遍,哀歎道:

“三王反叛,長安盡失。漢室江山,惟仗趙萌。”

趙萌將更始帝迎入內帳,歇息片刻,屏退左右問道:

“陛下打算怎麽辦?”

更始帝說:

“京師總不能落在叛賊之手,愛卿速發兵長安,平滅叛逆,收複京城。”

趙萌為難地說:

“眼下赤眉賊眾逼近,兵一旦回兵長安,新豐必然危急。”

更始帝哀歎道:

“顧不得這麽多了,京城都丟了,還在乎新豐嗎!”

“可是,新豐尚有比陽王王匡、襄邑王成丹、陽平王陳牧駐兵。三王得知張卬反叛,必有反叛之心,我若回兵,豈不腹背受敵?”

一提到王匡的名字,更始帝咬牙切齒道:

“王匡就是張卬反叛的主謀。朕當初不該饒他性命。如今他必有反叛之心,不如先下手為強,將他除去,免除後顧之憂,趙卿再發兵長安,平滅張卬。”

“還有陳牧、成丹,俱為王匡心腹,可一並除掉,免除後.患。”趙萌亦咬牙切齒,與更始帝密謀起來。

駐守在新豐北大營的王匡尚不知長安張卬等人已反叛,聞聽更始帝來到,還以為皇帝巡視,不以為意。但是,卻為眼前的困境憂愁。便與陽平王陳牧、襄邑王成丹相聚一處對坐哀歎。三人本為反莽而起的義軍首領,對更始政權的存亡並不在意,卻為以後的出路發愁。自立劉玄為帝,遷都長安之後,草莽出身的綠林將領漸漸失去農民將領淳樸的本色,擁兵自重,暴擄地方,難以再形成合力,一旦更始政權被毀滅,勢必被赤眉軍或劉秀的兵馬各個消滅。

前程黯然,三王正相對無計。忽然,軍卒進來稟報說,天子使者到。

王匡、陳牧、成丹慌忙出迎。營門外,十幾名校卒擁著一名內黃門正等待著急。內黃門見王匡三人出來,老遠就喊道:

“比陽王、陽平王、襄邑王接旨!”

王匡、陳牧、成丹來不及施禮,忙跪倒在地,叩頭說道:

“臣等聽旨!”

“陛下口旨,命比陽王、陽平王、襄邑王前往右大司馬營中,共議軍事,不得有誤!”內黃門宦示完更始旨意,也不管三王同意不同意,自顧帶領校卒而去。

陳牧冷“哼”一聲說:

“陛下為什麽不來咱們營中,非讓咱們去趙萌那兒,分明不把咱們當回事。”

成丹也不滿地說:

“就是麽,天子巡視,也該到咱們營中看看,要不,將士們誰肯賣命。”

王匡輕笑道:

“右大司馬的權勢,誰人不知?咱們就別計較這些了,快去換上披掛,去見皇帝吧!”說著,起身去自己帳中。

陳牧卻拉著成丹說:

“趙萌跟皇帝,本來就君不君、臣不臣,咱們還講究什麽,別換披掛了,就這行裝去見天子,行!”

成丹也感到無所謂,兩人不等王匡出來,便帶著十幾名親兵奔趙萌營中馳去。

王匡換掛整齊,見陳牧、成丹已先行一步,便與幾名親兵乘馬前去。

王匡軍營距趙萌軍營不過十幾裏地,戰馬一撤趵子就到。王匡進了趙萌大營的營門,偶然回頭,見營門關閉,心中生疑,忙勒住戰馬,側耳細聽,隱約聽見趙萌營中傳來廝殺聲,頓時大驚,叫道:

“不好,快回去!”

親兵們還不知道怎麽回事,懵懵懂懂轉轡回走。守營門的兵卒見他們想回去,突然亮出兵器上前攔截。王匡大怒,大叫道:

“昏君要謀害本王,誰敢阻攔。”縱馬直衝,大刀一掄,砍倒幾名兵卒,其餘兵卒嚇得往兩旁一閃。王匡趕到營門前,奮起神力,大刀連劈帶挑,把木製的營門推倒,十幾騎飛馳而出,一口氣逃回連營。

諸將士見比陽王大刀帶血而回,無不驚訝。王匡長歎道:

“陽平王、襄邑王正遭趙萌和昏君毒手。”

將士們聞聽,無不義憤,這時,探馬來到稟報道:

“啟稟大王。長安淮陽王張卬、穰王廖湛反叛,占據京師,天子出逃。”

王匡似有所悟:

“怪不得昏君和趙萌下此毒手。必是淮陽王之計不成,被逼反叛。事已至此,本王也隻有與昏君血戰到底了。諸將士,立即拔營還京與淮陽王合兵,共拒昏君。”

軍令傳下,將士們慌忙收拾行裝起程,奔向長安。

王匡剛剛拔營而去,殺死陳牧、成丹的趙萌便率兵攻來。好險。若是遲了一步,必為趙萌所滅。

趙萌見王匡大軍已去,便以更始帝的旨意收撫陳牧、成丹兩營的兵馬。隨後兵發長安,向王匡、張卬發起進攻。

曾為反莽而起的綠林軍開始內訌,孤城帝都處於戰火之中,吏民逃離,宮殿焚毀,繁華熱鬧的京都之地頓成人間地獄。

蕭王劉秀南行,大軍進入部城。這時,前將軍鄧禹攻取河東和更始長安內亂的諜報傳來,諸將再進上尊告之事,大將軍耿弇說:

“如今長安內亂,前將軍大捷,正是攻滅長安的大好時機,可是,明公猶豫而不即尊位。將士疑惑,何以名正言順攻伐長安?”

劉秀知眾意難違,但一時又難以下定決心隻得說道:

“我已答應稱帝之尊,諸位請容我三思。”

“遲疑不決,恐失戰機。”耿弇苦勸道。

劉秀推辭說:

“赤眉逼近,長安不久將滅,何須我勞師動眾。”不等諸將再說話,慌忙抽身避去。

諸將多有怨言,但也無可奈何,大軍駐紮部城,士卒議論稱尊立帝,沸沸揚揚。

天近己時,躲在內室苦思冥想的劉秀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軍卒的稟報聲。

“啟稟大王,郭夫人從邯鄲而來,已到營外。”

劉秀一聽不是諸將苦諫之事,方才放心。但夫人郭聖通已身懷六甲,不在邯鄲待產跑來鄗城幹什麽。他心裏有些埋怨郭聖通,但還是走出內室,向軍卒命道:

“快請夫人大廳相見!”

軍卒出去老半天,才引著郭聖通及其兄郭況進來。劉秀迎出客廳門外,郭況走在前麵,忙向妹夫施禮,說:

“見過大王!”

劉秀拉起郭況的手,親切地說:

“想必是郭兄一路護送夫人,我可要多謝了。”

郭況謙恭地說:

“大王言重了,護送賢妹乃我份內之事。”

劉秀命人帶郭況下去歇息,獨領郭聖通進入內室,望著夫人高高隆起的肚腹,責怪說:

“夫人不在邯鄲安心待產,來軍中幹什麽,這一路顛簸,萬一有個閃失,豈不害了我的骨肉!”

郭聖通好不容易來到,丈夫不出營迎接,她本已生氣,聞聽劉秀之言,委屈的淚水頓時奔湧而出,憤恨地說:

“你隻知道心疼肚中的骨肉,難道就沒有想過妾身嗎?夫君北逐賊襲,妾身人在邯鄲,心在軍中,無時無刻不為你勝敗安危擔心。你得勝南歸,我高興萬分。又聞聽夫君欲在河北稱尊,所以請兄長護送前來。”

劉秀自知無理,忙勸慰幾旬,問道:

“夫人也聽到稱尊的風聲?”

郭聖通怨氣稍解,說:

“河北到處傳言蕭王欲稱尊。我在邯鄲怎麽會聽不到風聲。你可知,我即將臨盆,所以前來,就是想讓你親眼看到龍子的降臨。”

劉秀喜出望外,忙扶夫人在軟榻上坐下,用手輕輕摸著那高隆的肚腹,歡喜地說:

“我劉文叔真的有後了,一定是個男兒,將來可承繼大業,光大漢室。”

郭聖通也被他的情緒感染,興奮地說道:

“夫君為何遲遲不肯稱尊,難道還有所顧忌?”

劉秀歎道:

“諸將雖然屢諫,但帝王有命,我不敢妄自稱尊。”

郭聖通還想細問,但劉秀似乎有意回避,問起夫人在邯鄲的情況。夫妻私語良久,劉秀命人安排夫人歇息,加派女傭伺候。

送走了郭夫人,劉秀半躺在床榻冥思,不覺神思困倦,朦朧中身體飄**,飛人天庭,低首俯視時,但見下麵是波濤洶湧的江海,頓時駭然,正不知所措,忽聽身後一個爽朗的聲音說道:

“劉文叔,你體味到君臨四海的感覺了嗎?”

劉秀回頭,驚訝地發現不知何時飄來一位白髯飄飄,身披鶴氅的老者。忙深施一禮,問道:

“老人家是何方高人,怎麽認識在下?”

老者哈哈一笑:

“我乃火德真君是也,前世乃是你先祖劉邦。”

劉秀又驚又喜,慌忙行跪拜大禮。

“原來是皇祖駕到,晚輩有眼無珠。”

火德真君搖首說:

“不必如此,二百八十年前,我是你先祖,如今位列仙班,與你劉氏無幹。”

劉秀愕然,但依然恭敬地說:

“仙長有何指教?”

火德真君說:

“當年你高祖劉邦許諾蟒神平地(帝)還命,所以漢室中斷。如今諾言兌現,蟒神歸位,漢皇複興,你當受命,承繼漢祚。”

劉秀欣喜不已,卻又擔憂地說:

“如今長安劉聖公乃帝皇之胄,可承漢運,仙長緣何讓我繼承?”

“非也,劉聖公乃綠林草莽所立,不是天命所歸,聖公驅莽,文叔承漢,此為天道。你要好自為之。”火德真君說完,飄然逃去。

“仙長且慢!”劉秀還想仔細詢問,忽覺身體往下跌落,駭然大驚,一聲大呼,翻身坐起,卻是南柯一夢。

“天命所歸?可是上天為什麽不顯讖符於天下?”他精神振奮,自言自語道。

諸將見劉秀閉門不出,托辭即尊位,皆有怨言,議論紛紛。這時,騎孟津將軍馮異接到,耿弇等圍住馮異,欣喜道:

“孟津將軍來得正是時候,蕭王不肯即尊位,我等正無計可施。就看你的了。”

馮異笑道:

“諸位莫急。蕭王眾望所歸,帝室之胄,當受天命。請與我共人勸諫,不愁大王不答應。”

諸將精神振奮,便跟隨馮異來到劉秀臥室門外,跪地齊呼:

“請大王坐帳,我等有要事啟稟。”

劉秀聞聽,隻得開門,看見馮異跪在最前麵,不悅地說:

“孟津將軍私離軍地,倘若河內有失,我一定按軍法從事。”

馮異辯解道:

“大王放心,軍中事務屬下已安排妥當,河內有子翼鎮守.萬無一失。何況,屬下前來,雖然沒有大王之命,卻是諸將所請。大王若要治罪,需先治諸將之罪。”

耿純代表諸將進言說:

“不錯,正是我等請來盂津將軍,共同勸諫大王。大王若要治罪,我等甘願受罪。”

劉秀掃視諸將,但見人人臉上都有不滿之色,不敢責怪,隻得道:

“諸位請起,我馬上升帳。”

鄗城衙署門外,鼙鼓擂響三聲,蕭王升帳,諸將披掛整齊,魚貫而入,排列兩側。劉秀正中龍虎堂前端坐。

孟津將軍馮異上前稟命:

“長安內亂,三王反叛,更始必敗,漢室危死。欲保高祖帝室宗祠,惟仗大王。大王宜從眾議,上為社稷,下為百姓。”

劉秀想起夢中情景,悠悠道:

“諸將屢有所請,我何嚐不知眾意。但是我常做惡夢,至今尚覺心悸,恐帝位不易居。”

馮異道:

“天命所歸,大王所以心動。醒後心悸,是大王行為慎重,欲治天下的征兆。”

劉秀仍疑慮說:

“天命所歸,可是天命何在?上天無讖符降示,我豈敢竊居天命?”

馮異與諸將愕然,方知劉秀辭不就位的顧慮所在。是啊.上天沒有符命降下,一向行為謹慎的蕭王豈敢居尊?可是,上天的符命到哪兒去找。大家麵麵相覷,無言以對。

這時,一名稗將趨步而進,向劉秀施禮道:

“啟稟大王,有一位名叫強華的儒生,自稱是大王的故人,特地從關中前來,求見大王。”

劉秀聞聽,驚喜道:

“強華,我在長安遊學時的同窗,共寢一榻。諸將請隨我出迎。”

諸將一聽,都有不滿之意。一個儒生有多少才能,竟勞蕭王親自出迎。但見劉秀已起身出迎,隻好尾隨而出。

劉秀步出門外,見門口站著一個白袍高冠的儒生,果然是強華。疾步上前,抱腕施禮道:

“果然是舊日同窗到了。強賢弟,還記得當年共追秦羅敷嗎?”

強華臉上一紅,想不到位至蕭王之尊的劉秀還是那麽風趣近人,便靦腆笑道:

“小弟時運不濟,秦姑娘沒追到,落魄長安。不如劉兄如今眾望所歸,當主天下。”

劉秀道:

“舊事不提也罷,請人大帳細談。”

強華跟隨進了大帳,與諸將相見落座。寒暄數語,劉秀詢問來意。強華道:

“強某得一讖符,特地自關中趕來,獻於大王。”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金黃帛軸,起身離座雙手呈上。劉秀接過,見帛軸上寫著《赤伏符》三個大字,心中驚異。展開細看,但見篆文書曰:

劉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

四七之際火為生。

劉秀驚訝地向強華道:

“此物從何而來,文中何意?”

強華正容答道:

“此物乃讖緯名家相傳,輾轉至某手。漢尚火德,赤為火色,伏有藏意,故日《赤伏符》。自高祖斬白蛇起兵,至今計二百八十年,正與四七相合。四七之際火為主,火德複興。中興之主,當為大王,請大王勿疑,早即尊位,以定人心。”

劉秀笑道:

“此言可信?強華為諸將做說客罷了!”

強華跪地拜道:

“讖文相傳,天命所歸,強華豈敢編造!新莽時,王莽國師公劉歆就得此讖文,還依據讖文改名劉秀,在王莽將滅時,陰謀發動政變奪取帝位。但被王莽識破,威逼自殺。”

將軍鄧晨也插言說:

“當年在新野,我與大王共赴穰人蔡少公府宴。精通讖緯的蔡少公也談及此讖文,並言:劉秀當為天子。大王當時應聲說:‘說不定就是我呢!’如今看來,天命所歸,果然是大王無疑,請大王不要再猶豫了。”

劉秀沉思不應。

馮異與諸將乘機上表。表曰:

受命之符,人應為天,萬裏合信,不議同情,周之白魚,曷足比焉?今上無天子,海內淆亂,符瑞之應,昭然卓聞,宜答天神,以塞眾望。

劉秀閱罷表文,肅然而立,感喟道:

“孔子曰:‘畏懼天命,畏懼大人,畏懼聖人之言。’

天命如此,我不敢婉拒。擇日受命,以謝上天!”

“萬歲!……”

諸將見蕭王依議,歡呼雀躍。強華卻上前,說:

“天命已致大王,強華該告辭了。”

劉秀執意挽留,說:

“我將受天命,欲治理天下,正需賢弟相助,請留軍中。”

強華辭謝說:

“大王知道我習學讖緯之術,於治國理政一竅不通,留之無益,不如省去一份俸祿。”

劉秀與諸將聞聽,無不肅然起敬。強華千裏奔來,竟是不為富貴。讖緯家如此,真是難能可貴。

挽留不住,強華告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