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辦副主任姬小江決定聽從趙子航的建議,劍走“偏鋒”。他向書記耿天明和主任李大為請了半個月的假,說是長時間坐辦公室,痔瘡又犯了,疼得厲害,縣上的醫療條件差一些,得去外地做個手術。

李大為比較為難,縣委辦人手本來就緊張,統共兩名副主任,姬小江一請假,無疑給其他人增加了工作負擔,但也不好說拒絕的話,隻得點頭同意。書記耿天明的態度倒很明朗,隻是囑咐他好好治病,別惦記工作,末了扔給他兩條中華煙。

作家趙子航一席並不怎麽上心的談話,卻讓姬小江動上了大腦筋。他也是玩筆杆子出身,太知道筆和文字的重要性了。

當初,姬小江在某師範類專科學校就讀的時侯,學的就是中文;後來參加工作當了老師,教的也是中文;及至調進縣委辦,除了閑暇時陪書記耿天明偶爾下下圍棋以外,其工作的重心也離不開筆和文字:寫材料。

當然啦,現在寫東西沒人用筆,都用電腦,但意思還是那麽個意思。雖然寫材料和搞文學創作壓根兒就是兩碼事,但在骨子裏,姬小江還是情願把自己跟作家趙子航看做同一行當裏的人。

姬小江不止一次琢磨過,趙子航隻是一個小小的縣文聯副主席,憑什麽就敢在縣委大院裏昂首挺胸地走路?憑什麽就敢對包括縣委書記耿天明在內的任何一位縣級領導熟視無睹?……憑什麽?原因隻有一個:因為趙子航是作家,因為趙子航出過磚頭般厚的兩大本書,因為趙子航在省內外文化圈子裏都比較有名氣!所以,趙子航才敢如此牛逼。說穿了,不是縣文聯副主席趙子航牛逼,而是作家老狼牛逼;也不是作家老狼牛逼,而是文字的力量牛逼!

說自己想當教育局長,隻是姬小江一時瞎咧咧。他沒敢說自己覬覦政府辦主任一職,因為趙子航的妻子胡玉英本來就是政府辦副主任,早都瞄著主任的位子呢。及至過後,姬小江猛然間才發現,自己對教育局長一職包括現任教育局長本人,都有些耿耿於懷——姬小江前些年在基層當老師時,可是沒少受教育係統領導的擠兌和白眼!

教育局長的權力大不大?大,非常大。其權力之大、地位之顯赫、人脈之旺盛,遠比一些普通的縣委常委和副縣長都要來得風光。姬小江掐指頭數了數,教育局長至少有三大權力,是其他縣直部門的頭頭們望塵莫及的:首先,全縣上上下下,數千名教師的分配和調動,得教育局長說了算吧;其次,全縣二十三個學區、四所完全中學、縣轄四所小學和兩所幼兒園,這三十多所學校的班子配備,也得教育局長說了算吧;第三,所有學區(校)的校舍改造、工程建築,教育局長即使說了不算,至少都得從教育局長的手裏麵過吧……這還不包括教師職稱評審、教育資金的調配和使用、教材教輔的征訂等等的權力。

你還別說,姬小江突然對教育局長這個職位充滿了期待和渴望。如果能當上教育局長,那個勞什子的政府辦主任,不爭也罷——這不光是實現他姬小江在仕途上的個人追求那麽簡單,還有洗刷前恥的潛在意義在裏麵。這種心理比較促狹和陰暗,可是話說回來,但凡在官場上混的,光明正大的有幾個?兩袖清風的又有幾個?攀肩接踵,熙熙攘攘,皆為利來,皆為利往。好人是有,清官是有,但好人和清官也有欲念不是?

趙子航說得一點兒都不錯:要想當教育局長,就得拿點“幹貨”出來。針對臨江縣的教育現狀以及未來的對策和出路,寫一本頗有分量的教育專著,倒也不失為競爭教育局長的一大籌碼。在核心理論期刊上發表就不想望了,姬小江知道行情,麻煩著呢,一是不見得能發表出來,這一類型的文章,不但掙不著稿費,還得給雜誌社倒貼錢買版麵,通常發表一篇文章要好幾千塊錢;二呢,即使掏錢買版麵真發表了,縣上領導不一定能看到;即使看到了,也不見得會重視。個人專著就不一樣,厚厚一大本,不是誰想寫就能寫得出來的。

姬小江長得有痔瘡是真,去外地做手術卻隻是個托詞。他的小算盤打得很精確,就是想利用這半個來月的假期,整一本教育專著出來。臨江縣的教育現狀,瞎子都能比學個一二三出來:一是自上而下,教育係統管理混亂,教師的責任心和凝聚力不強;二是財政投入太小,軟件和硬件設施都跟不上;三是社會大環境和教育小環境都比較差,教育質量根本上不去。反正,在雎州市下轄的各區縣裏麵,臨江的教育教學質量是最差勁兒的,尤其高考,已經連續五年被市教育局評為顛倒第一了,剛好跟臨江縣的經濟發展形式成反比。

每年年初的全縣教育工作會議上,在主要領導的講話材料裏麵,教育教學質量比較差的主客觀原因都要列為重點詳細描述一番,姬小江基本上都能背下來了。理由是理由,現狀是現狀,這就像老驢推磨,靠慣性上趕著走唄,沒有哪個領導真重視這個。

半個月時間完成一本專著,聽著有點玄。但姬小江有姬小江的打算。這年頭,包括大學教授在內,真正做課題搞研究的沒有幾個,大部分學術類的著作,還不都是找些現成的材料,連抄帶編?抄得高明的,就成了個人著作;抄得不太高明的,就注明是“XXX編著”,照樣評職稱拿獎金……這跟姬小江他們給領導寫材料沒有什麽兩樣,市上抄省上的,縣上抄市上的,鄉鎮抄縣上的,左右一個字:抄。

網絡發達帶來的唯一好處,就是可以資源共享。所謂共享的意思,就是任誰都可以拿來為己所用。姬小江是去了外地,但不是做割痔瘡的手術,而是從當地一所大學的中文係找來兩名文字高手,關在賓館的房間裏從網上下載資料,全是關於縣市教育現狀方麵的,然後改頭換麵稍加整合,就變成了姬小江個人有理有據有深度的理論文章。

用了不到一周時間,一部十萬字左右的教育學術專著就搞定了。姬小江付給兩名文字高手各1000元錢,加上吃住等花銷,剛好用去了一個月的工資。

姬小江覺得挺劃算,學生娃子嘛,隻要是個錢,就跑得屁顛屁顛的,幹活速度快不說,質量也挺高。這“抄襲”,也是有訣竅的:“抄”得了無痕跡,方算得上是高手,不然,讓人一眼瞅出來是抄的,會壞事不說,弄不好,還會惹上版權官司。十萬字,排成32開本大小,足足可以排將近200頁,厚厚一大本,分量夠足的——雖然是“注水肉”,但好歹也是“肉”嘛。

姬小江經常跟趙子航接觸,知道出書是怎麽回事兒,得先找出版社買個書號,然後再找印刷廠排板印刷。他聯係了一家高校出版社,經過一來一往地商量,敲定書號費13000元,印1000本,設計排版印刷包裝等費用7000元,整兩萬元。

費用是在來之前早就落實好的。姬小江原本想找一兩家企業讚助一下,後來想想,又算了。臨江縣的老板大都比較牛逼,基本上走的是高層路線,他一個小小的縣委辦副主任,人家未必買賬。他找了幾家鄉鎮的頭頭,意思讓他們放點血。姬小江是縣委書記耿天明身邊的紅人,加上這幾家鎮子大都擁有鄉鎮企業,所以,答應得都挺痛快,每家掏了10000元錢,四家鄉鎮共籌集了40000元,不但出書綽綽有餘,還能節餘萬把元錢。

姬小江算是想明白了,自己不整點“幹貨”出來,想要書記耿天明提拔自己,估計又是猴年馬月的事情。怎麽說呢,他就跟三陪小姐一樣,除了偶爾陪書記耿天明下下圍棋以外,別的嘛功勞沒有:陪書記耿天明下鄉吧,有主任李大為呢;陪同接待客人吧,普通客人他還能跟著,一旦來了要緊客人,還是得李大為上。想想,書記耿天明也有耿天明的顧慮,真要把自己提拔到要緊崗位上去了,外人會怎麽看?百分之百會有人陰陽怪氣地說:“哎呦,這個姬小江,陪縣委書記下圍棋下了個官兒出來,趕明兒咱也去學圍棋得了,快當!”——那該有多難聽啊。

有了這本著作就好了,姬小江相信,書記耿天明還是比較關心自己的,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耿天明對自己有任何反感情緒。他揣摩,書記耿天明之所以遲遲不願意提拔自己,是因為沒有找到提拔他的絕佳借口,僅此而已。姬小江估摸著,等自己的專著一麵世,鐵定可以在臨江縣引起不小的轟動,到了那個時候,書記耿天明怎麽著也得安排安排自己,即使不讓當教育局長,其他部門的頭頭也不嫌棄嘛,隻要是一把手就行。

姬小江的心情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好像內心深處積壓了多年的一塊石頭,終於被卸掉了。書稿已經交給了出版社,預付款也打過去了,再消磨個把日子,就打道回臨江。他順手點開網頁,想看看有什麽新聞,一行醒目的標題頑強地跳入他的眼簾:

霸道縣委書記視待崗工人如草芥 逼死勞模廠長

出於好奇,姬小江點開了這條新聞。一看之下,姬小江隨即大吃一驚:天啦,標題中提到的霸道縣委書記,赫然是臨江縣委書記耿天明!新聞上說,臨江縣委書記耿天明,向來作風霸道,不但把臨江縣整成了“一言堂”,而且視待崗工人的生命如草芥,活生生地逼死了全國勞模、縣螺釘廠廠長羅唕中,致使羅唕中含冤吊死在了該縣委書記的辦公室門框上!

姬小江的大腦一陣發懵,隻冒出來兩個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