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走出設置在背風地點的帳篷,沿著一側的山體繞過去。
轉過彎道,大約走出百餘米後,莊嶠就看見石岩下麵那片正在發掘的古墓地。
遠遠望去,隻見那古墓所在之地,山體渾厚,氣勢雄偉。四周並列著東、中、西三座山峰,三峰之間尤以中間一座最巍峨,在峰與峰之間,還有一條冰封著的小河,紐帶般的繞峰而過……
莊嶠知道,這種墓址在風水學上被稱為“華蓋三峰”,以墓葬風水角度來看,以中峰為最尊,而寥隊長正在發掘的這座已經被考古專家認定為西漢時期的古墓,位置就在中峰西北角的雪峰下,這也是草原民眾敬仰的方位,從而印證《黃帝宅經》主張的“以形勢為身體,以泉水為血脈,以土地為皮膚,以草木為毛發,以舍屋為衣服,以門戶為冠帶,若得如斯,是事嚴雅,乃為上吉”的最佳墓葬選址之地。
莊嶠雖然沒仔細研究過風水師的《墓葬學》,但博覽群書的他對這些東西還略懂一二。在他看來,這種墓地的選址法,實際上應承了中國特色的“環境觀”,其中包含著古代先民對自然的崇尚和認知,以及人與大自然之間和諧相處之道。
接下來,通過對這座墓葬的地形觀察,他發現墓主生前一定是位掌權者。再或者,也是位能通曉天機的大家。要不然,像這片具備“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的風水四象寶地,即便是一般的王候,也很難覓得到。尤其是古墓這種“前有照,後有靠”,龍虎重重包裹,水口疊疊關鎖,天皇龍、三合水的絕佳位置,在甘青高原上更是少見。
除非……這墓主,她擁有至高無上的尊位。
“你意思是,這位女墓主,即使在當時不是王,也相當於王的級別了? ”聽莊嶠逐一分析完,正帶著他們在墓地裏轉悠的廖隊長,神情裏透著半信半疑。
“當然,這隻是我根據外觀環境得出的結論,真相還得看後續你們發掘的成果。隻有破解了這位神秘墓主的身份,真相才能大白。”莊嶠一邊答著,一邊跟緊廖隊長的腳步,和黃洛洛一前一後來到地下墓室,一間一間查看起來。
發掘中的各個墓室裏,考古隊員和現場工人正在緊張的忙碌著。
當莊嶠二人走進主墓室旁邊的一個耳室後,他們立馬被眼前發掘到的出土文物,驚得目瞪口呆。
隻見地上散放著一大堆剛發掘出來的陪葬品:有碩大的青銅缸、青銅壺、青銅鈁……除了這些各形各色的青銅器皿,還有無數的玉飾,銅編鍾、陶罐等古器物……這些還蒙著厚厚一層塵土的出土文物,被零亂的碼放在一邊。隨後,經過工作人員的清理和擦拭,這些古器物瞬間就大放異彩。
莊嶠向旁邊工作人員借了一雙手套戴上,就近捧起一尊極具特點的青銅鈁,小心翼翼的查看起來。如所期盼的一樣,這個青銅鈁底座下果然有“元封二年.滇”的字眼,與他背囊裏的那隻古水晶青銅器同屬一個時代。
這個發現讓他振奮不已。
然而,比這個讓人高興的事還在後麵。
正當興奮著的莊嶠壓抑著內心的狂喜時,旁邊的黃洛洛出聲了,讓他趕快過去看一個東西。
原來,蹲在地上的黃洛洛正在細究著一對陪葬玉飾。
莊嶠探過頭一看,禁不住暗叫一聲,天爺!
那不就是朶娃家院牆上**的鳳凰造型麽。
隻不過,這是一對直徑為三十厘米左右的玉鳳凰。玉鳳的背麵,刻著蝌蚪般的古滇字符“嚐稷”;凰的背麵,刻有“丹遙”字樣。
丹遙……丹遙……
莊嶠不停念叨著這兩個熟悉的字眼時,還是黃洛洛最先反應過來:“難道這古墓主,是……”
“神女‘丹遙’。”莊嶠也回過了神,兩個人異口同聲的叫出聲。
還有嚐稷……嚐稷……
絞盡一番腦汁,最後莊嶠得出一個大膽推論,他舉著玉凰的手開始微微顫抖,激動的說起來:“要是我沒猜錯,這個叫‘稷’的人,一定和古滇王室有關係。因為,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載的最後一任滇王,名諱就叫‘嚐羌’。”
“你一說,還真有點靠譜。我們還要再梳理一下……”聽莊嶠說得一套一套的,腦回路慢下來的黃洛洛,以經曆的過往回憶起點點滴滴,以確定莊嶠的分析是對的。
見兩個人討論得正熱烈,一旁和工作人員說完話的廖隊長走過來,看到他們手裏舉著的那對玉鳳凰,便笑問:“你們懂這種文字符號?”
“對,這就是我們前期已經破譯出來的其中幾個古滇字符。隊長你看,這些剛出土的青銅器物和這對玉飾,都有著很明顯的古滇時代的銘文……”此時的莊嶠,太亢奮了,他把那塊記載著“丹遙”神女事跡的甲骨卜辭,跟廖隊長從頭到尾的講了一遍。
如果能夠證實這古墓的墓主,就是甘青高原上人們所崇拜的那位神女時,廖隊長的這支考古隊發掘工作意義就特別重大,將會把曆史倒推回到二千多年前。
“啊呀!太好了,這次我讓老餘過來就對了。上次我也隻是聽他描述過,具體的東西都沒見過。想不到,這蝌蚪一樣的字符就是傳說中的古滇文。你們要是破譯了這座古墓的主人身份,確定她就是古滇時期的人物,那就像是在中國考古界丟下了一顆大炸彈。從現在開始,你們破譯過程中需要什麽盡管說。”一下喜上眉梢的廖隊長,開心的表達著激動的心情。
接下來,莊嶠二人結合自身掌握的一些信息資料,再整合了考古隊發掘到的一些實物資源,進一步論證了考古隊專家之前作出的初步論斷是正確的。因為,據古墓近半個月的發掘工作來看,這座在地底下埋藏了近千年的墓葬,是迄今為止,考古界發現的一座規模最大、保存完好、隨葬品也最豐富的西漢時期彩繪壁畫石室墓。尤其能夠證明墓主身份的是那塊放置在墓葬中心點的一塊方形巨石,風水師們通常把這塊石頭稱做“羅經石”。
經測定,這塊“羅經石”正對的是正西南方向。
據資料顯示,這種“羅經石”的作用,一是為修建陵墓時用來標定水平、測量高度和標示方位之用,二是代表著墓主人向往的故土或眷戀著的方向。
羅經石……正西南方向……望鄉……玉鳳凰……祭司……
從南方遷回甘青高原的羌族部落女首領……
嚐稷……丹遙……嚐羌……
莊嶠腦海裏忽然一片電光石火,他想起公元前86年的的曆史事件,想起嘎哩瓦鎮的神女像,想起甲骨卜辭的牌文……一個大膽的設想,隨即跳了出來,齊集而來的信息量仿佛全匯集到一個點上了……激動之餘,他立馬要求廖隊長帶他們去看那本古墓裏得到的古帛書。
雖然在心裏已有定論,但在沒拿到確鑿證據之前,莊嶠自己絕不會妄言。
在去看古帛書的路上,廖隊長介紹說,由於年代久遠,當初主墓室棺槨被打開後,風化很嚴重,遺駭除了白骨,所有的衣物都化為了灰燼。倒是被墓主抱在胸前的那本古帛書,像是用特殊藥液處理過,不但沒被風化,字跡還相當的清晰。隻是他們誰也不認識古書上麵那像蝌蚪一樣的字符。要不是有一次在與餘教授的閑聊中,他提到過類似的東西,廖隊長也不會想起餘,也不會讓他趕赴這邊。
一會後,幾個人一邊說著話,一邊來到營地的資料帳篷裏,廖隊長捧來那個裝有古帛書的楠木盒子時,識貨的莊嶠一眼就認出,那盒子用的是古玩界難得一見的上等金絲楠。雖然錦盒上沉澱著一層歲月的滄桑,但仍遮擋不住這種珍貴木質特有的華美和尊貴。據傳,這種金絲楠在古代屬皇家專用的木頭,也叫皇木或神木。由此可見,這墓主的身份之高和地位之尊。
戴上寥隊長遞過來的白手套,莊嶠打開楠木盒,就見裏麵躺著一本泛著幽幽古意的線裝帛書,像從另一個時空穿越過來,真切而夢幻的展露在他們的視野之中。
這個時候,和莊嶠同樣戴上白手套的黃洛洛,見他小心翼翼的把古帛書放到桌上,便手拿鑷子,輕輕地掀開帛書的扉頁,“丹遙”兩個娟秀的古滇字符赫然入眼。
黃洛洛的心髒一下狂跳起來:“果然,是她。”
然而,往後翻了幾頁,她就樂不起來了。
原來,這帛書裏麵的字符,雖然與她那本古卷影印本上的一模一樣,但從字體的筆峰走勢上看,似乎帛書的主人和書寫古卷的不是同一人。
可縱然如此,總是又多了一份實物證據,總比沒有的強。黃洛洛很快調整好心態,準備著書古帛書的破譯工作了。
這帛書很好的佐證了,在這片甘青高原上,確實有他們二人追尋的古滇人物痕跡。隻要破譯它,難說就能得到想要的一些信息和證據了。
因此,她閃閃放光的眸子,迎視著莊嶠和廖隊長探究的眼眸,答複他們:“我能確定,這本帛書體的字符就來自於古滇國,與之前破譯的字跡變化同承一脈。不過,這裏麵還有些眼下不能破解的生僻字,我還需要點時間。”
“沒事的,我們慢慢來,隻要有收獲就好。”見黃洛洛有些躊躇,莊嶠忙安慰她。
廖隊長見狀,也由衷的說道:“這樣最好了,也不枉你們這麽大老遠跑這一趟。不耽擱你們時間了,我也先忙一會去,有需要隨時跟我說。”
朝著帳篷口剛走出幾步,他突然像想起什麽,張口朝莊嶠喊道:“小莊,我聽老餘說過,你對古物的鑒別了不得。走,我助手那邊正好有個難點需要你去點拔點拔。”說完,抱歉的對黃洛洛一笑:“用完他,我馬上給你送回來。”
“哎,其實對破譯這些古文字我並不在行,隻能給她提供一些曆史資料罷了,我們走吧。”怕廖隊長在意,莊嶠一邊解釋,一邊跟他走出了帳篷。
兩個男人一離開,留在帳篷裏的黃洛洛,便安靜下來,開始對古帛書的破譯。
雖然在這本帶有濃濃楚辭味的書體裏麵,還有幾十個生僻字有古卷影印本上的古字符可以參與對照和校對,但通體瀏覽一遍之後,她還是有些淡淡的失望。
原來還想著,從墓主人對帛書的珍愛程度看,這個應該會是其自傳體或心情筆記一類的。但她想錯了,這帛書記敘的更像是某一段曆史的大事記,並且字跡和風格完全不同於那本古卷影印本上的祭詞書寫體。還有,以敘述的口吻和記錄的方式看,倒像出自男性之手,客觀、不帶一絲感情色彩。
可無論如何,得以見到傳說中的古滇文字真跡,就是一件特別稀奇的事了。
黃洛洛這樣安慰著自己,開始埋頭於對這本古帛書的解析。
時光靜靜的流淌著,帛書一頁一頁經她的手輕輕翻過,她筆下的譯稿寫了又撕,撕了又寫……直到莊嶠返回帳篷來,叫她出去吃飯,她才驚覺黃昏已來臨。
去吃飯的路上,黃洛洛的神思一直在恍惚,心莫名的被古帛書裏記載著的內容所占據。一些若有若無、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會時時牽心扯肺的撕裂著她的心緒。特別是看到帛書後麵除正文記述的曆史記要外,字符間還穿插著一些娟秀的注解,看著更像一種補白或追憶……並且,這是兩種不同的字跡,這會是兩個人一起作書的麽?
然後,那種讓她牽心扯肺的痛感就會越來越強烈……仿佛冥冥中,她一直被什麽東西牽絆著,讓她彷徨,期盼,還會不知起自哪裏的悲傷……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自見到這古帛書的一刻起,她整個人就像進入時空隧道般,那裏麵記述的情和景,就仿佛是她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亦或許,像莊嶠說過的一樣,這是他們用心太深,破解這古滇文字已經到了魔怔的狀態。
坐在考古隊的用餐帳篷外,想著還有一半沒破解出來的古帛書內容,想著去嘎哩瓦鎮拿回背包的隊員是否順利,捧著飯碗的黃洛洛竟有些食不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