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嶠拿過黃洛洛手裏握著的古卷影印本,對照起帛書裏麵的文字,希望從中能找到一些對應的東西。他甚至還翻出手機儲存的洞壁字符看,但最終好像一切努力都白費。
這時候,爐子上的茶壺水燒開了,“汩汩”翻滾著的水波聲,弄醒了黃洛洛。抬頭看見深眉緊鎖的莊嶠,她拭去眼角的一點殘淚,不好意思的笑笑:“你回來了?剛剛我睡過去了。”
“沒事的,有時候緊事也需要慢做。要是實在太困,咱不死熬著了,先去睡覺,好嗎?”見她一臉倦容,莊嶠嘴上不說,心裏是有些疼了。
“剛才我一直在為下麵這段破解不了的字符,傷精費神。”黃洛洛指著剛剛莊嶠也同樣在傷神的那段血字符說道。
然後,她異常苦惱的又接著說:“為這段文字,我冥思苦想一個多小時,還是沒得出正解。看它們的筆勢,有點陌生。”
“你是說,這種字符之前沒出現過。”
“也有可能。我一直想,這字符既然出現在這本古帛書上,之間一定有著某種聯係。但是,這些字與前文風格又完全不同。”說到這,黃洛洛滿臉的困惑:“難道會是,最後丹遙變心了,才離開嚐稷移居這片高原嗎?”
然而,莊嶠並不讚成這種看法:“不對,剛剛上一段譯文裏提到丹遙對嚐稷不離不棄,且無怨無悔的留了下來做了滇國大祭司。再有,你忘了甲骨卜辭上記載的,是丹遙帶著一支羌人部族北遷。如果僅僅是失愛而走,她可能帶走那麽多人嗎?“
聽莊嶠分析得有理,黃洛洛點頭之餘,有點想通了:“嗯,說起來也對。那導致他們分離的原因,會是什麽呢?‘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些字詞出現在帛書裏,很像愛的誓詞。”
“對,也許是這期間出了他們解決不掉的難題。你看,帛書最後的血頁上麵不是還有一些字符沒破譯出來嗎?隻要我們解開了這個謎題,真相就出來了。”
“唉,隻可惜,破解這個難度太大了。從文字解析角度來說,我還從沒遇到過這麽詭異的字體和書寫方式。”黃洛洛歎息一聲,顯得有心無力。
“要不,先休息,明天我們再接著開工。”看她滿臉愁緒,莊嶠直接下命令了。
“不呢,我剛睡醒一覺,腦袋正清醒著。你先睡吧,需要時我再叫你。”此時,頭腦裏一片清晰的黃洛洛了無睡意,順手端起莊嶠剛為她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後,趕他去睡覺了。
“那行,你要是困了,就睡這個。”莊嶠把那個看似較厚實的睡袋移到裏麵,將另一個睡袋移到外麵。這樣,她在內,他在外,才放心些。
做完這些,莊嶠拉開睡袋拉鏈,像條魚兒一樣的滑了進去。
躺在睡袋裏,側眼看到桌前的那姑娘又專注起來,他便收回視線,大睜著眼睛,看著帳篷一處透光的小洞發怔。
從那個小洞看出去,外麵墨藍的天幕上星光燦爛,像鑲嵌著無數細碎銀砂的墨玉盤,神秘而空靈。回憶著兩個人來到甘青高原上遇見的一切,滿腦子跑著亂緒的他,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轟隆隆……轟隆隆……似有千軍萬馬在呼嘯奔騰。
莊嶠隻覺心跳一下子到了驚心動魄的程度,他吃力地按緊胸口,耳邊似乎聽到隱隱約約的戰鼓聲和某種宏大而奇怪的聲音。接著,眼前有閃電般的白光迅疾地飛旋,那帶起的數道光芒混合著一陣霹靂般的響聲,所到之處,炸開一蓬蓬豔麗的紅色弧線。他猛然看清楚,那不是閃電,是刀,是染滿鮮血的古滇國大彎刀!
是在一個古戰場上。有豪情,有悲傷,有殺氣!
突然,一種激揚的血氣忽然從他的肺腑裏炸開來,複雜得無法化解掉的某種情緒,利刃般刺透了他的靈魂。
他一聲大吼:“殺啊!”
黑夜中,無數銀白刺目的刀韌,伴著騎兵沉重急促的馬蹄聲呼嘯卷來……突然,一柄銳不可當的大刀,**過滾滾人頭,衝破涔涔染血的雪原,直劈緊隨他身後的那女子。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他猛地收回狂舞龍蛇般的彎刀,擋在了那女子的前麵,高喊道:“你快走!別管我。”隨即,孤身撲向那道迎頭襲來的閃著寒芒的刀光……
然後,畫風一變。
他孤獨的站在鮮血滿地、屍身如山的茫茫雪原上……望著雪地上遠去的一行行足跡,從骨髓裏奔湧而出的悲傷無以複加。在這個無人之境,他伏地而哭。一條血線,順著他的腹腔淌下,很快在雪地上洇開……
“嗬……好冷……讓我再好好看看你……看看你……”他破碎地喘息著,呼吸越來越緊張,掙紮著伸出手臂,胡亂地抓著胸口,似乎忍受著極大的煎熬和傷痛,他淒厲地大叫一聲:“丹遙……”猛地睜開眼,渾身汗滲滲。
這時,正坐在桌前發愣的黃洛洛急忙奔過來。
看到睡袋裏的莊嶠正迷離著眼神,大喊大叫著,她連忙抓住他在空中揮舞的雙手,想給他拭去腦門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哪知她才俯下身,就被他一把緊緊地抱進懷中,嘴裏緊張萬分的在狂喊:“別走……丹遙……不要離開我……”這聲音完全不像莊嶠平時的語氣,悲傷得足以令他身邊的這個女子碎了心。
然後,就著帳篷頂隨著夜風搖晃不止的電燈泡光芒,她猛然看清他的臉,不禁吸了口冷氣。隻見深陷夢魘的莊嶠,臉龐上閃耀著淡淡的水痕。
她看清楚了,那是他的淚水。
而此時他的嘴裏,還在喃喃的重複著“丹遙……不要離開我……”
看到莊嶠的這般模樣,黃洛洛又氣又心疼。
原來這個人,和自己一樣,也走火入魔了啊。
她爬俯著,任他緊緊的抱擁著。然後,伸出手像撫慰孩子似的輕輕拍打著他的背脊,在她輕聲細語的嗬護中,莊嶠慢慢的平靜下來。
她從未想過,一直都很陽光的莊嶠,臉上怎麽會出現如此強烈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悲痛欲絕。他到底夢到了什麽?
猛地,她像想到什麽似的,有些緊張,也有些驚喜,用力地搖了搖他:“哎,快醒醒,醒醒,你做夢了。”
迷怔中,莊嶠聽到帳篷外呼呼刮過的風聲,看見頭頂上晃動著的電燈泡,才徹底清醒過來,等意識到懷裏還緊擁著黃洛洛後,才猛然放手:“啊?原來這是個夢。”一臉很慶幸的模樣。
從來沒看到過他這個樣子。
黃洛洛有點納悶:“你到底夢見什麽,表情會這麽古怪?”
但莊嶠也困惑地搖著頭:“我也不明白……好像是在一個古戰場上博殺。然後,在雪地中,有要送別的人。嗯,總之,很多很多人、男女老幼都有的那種送別場麵。人群中,有一個身著古裝、看不清楚麵容的女人向我走來,抱緊我狠狠的哭泣……再之後,我感覺到了她流淚的臉龐,心痛如刀在割一樣。然後,忽然好像想通一件什麽事,我……一下子就很傷心,是很要命的那種傷心,我沒法形容。總之,我疼得要命,全身都在痛的感覺,那種痛絞得我都不能呼吸了。我想大聲的把那種痛喊出來,很絕望……”回憶著夢境的莊嶠,一臉的無助。
“讓你很痛的那個女人,你在喊她‘丹遙’。”黃洛洛提示道。
“對,夢裏那個讓我疼得心髒崩裂的女人,就是這個名……”
莊嶠一驚,總算反應過來了:“她不就是古帛書裏的……”
再之後,呆望著黃洛洛的他,猛然止住話頭,喃喃道:“夢裏的那個古裝女子,我想起來了,和你長得一個模樣。”
聽到麵前的姑娘“撲哧”一笑,盡管莊嶠還在表白著:“真的,真的很像。”其實他自己也跟著忍不住不笑。
說起這夢境,還真有點玄乎。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大概說的就是他們這種狀態吧。
再這麽折騰下去,說不定他們真的會走火入魔。
此時此刻,當莊嶠回想著夢中那種讓他悲苦欲絕的心境時,還是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那境、那人、那種傷別離的疼痛感……真的比地獄還可怕,他再也不要經曆第二次了。
看著帳篷外黑乎乎的一片,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手表,已是淩晨三點,而黃洛洛的睡袋還一動未動過。
再看她時,那姑娘早回到桌前,哈欠連天的還在為那幾行難以破解的血字符傷神,他便嚴肅起臉,強迫她:“我現在以隊長之職命令你,趕緊過來睡覺,等明天繼續弄。”說畢,爬出睡袋,替她打開睡袋的拉鏈,逼著她過來躺進去。
看見黃洛洛乖乖的滑進去後,重新鑽回自己睡袋的莊嶠打趣的說道:“祝你好夢,說不定在夢裏你就把難題給解決了。”
可是,躺在睡袋裏的黃洛洛,一時半會還睡不著。
帳篷內,柴油發電機嗡嗡地轟響著。因為電壓不穩,燈光昏黃顫抖,帳篷裏麵的各種物件投影也隨之抖動個不停。燈火在夜風的吹拂下,也變得明滅不定。
她瞧著,總覺得有點魅影重重,想著剛剛莊嶠描述的夢境,便忍不住看了一眼睡在旁邊的他,碰巧,一下接住對方投過來的眸光:“放心睡吧,有我在呢。”
她答:“嗯,我們都睡吧。”
於是,在他注目下,她輕輕闔上眼簾。腦海還想著莊嶠那奇怪的夢,忽然想起他之前曾經說過的那句玩笑話:“沒準我就是個古滇國的大將來投的胎,要不然,怎麽會老讓我感應到他……”
嗬,要真是這樣,那他剛剛做的那個古怪夢,說不定就真與消失的神秘古國有著某種關聯了呢。嗬嗬,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黃洛洛在心裏偷笑完,馬上又頭疼。唉,那古帛書裏麵的血字符,到底會是什麽意思呢?
腦袋裏盤桓著這些令人頭痛和費解的問題,她完全了無睡意。倒是睡在旁邊的莊嶠,沒一會後,帳篷裏便響起他輕輕的憨聲。
也許對莊嶠來說,噩夢的痕跡已經遠去。
如果他夢到的真是古滇國場景,那這古帛書,會不會是當初參與到那場古戰場的人留下的,那個可以直呼大祭司“丹遙”名諱的人,當時恐怕隻能有一個人,嚐稷。
這就對了!
黃洛洛腦海裏忽然一陣跳閃……也就是說,撰寫古帛書的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這個新滇王嚐稷。僅從古帛書的內容來看,也許是顧忌當時的大環境,或是他以此紀念二人的情義所留。如果這兩個設想成立,那麽,帛書裏那段未破解的血字符,會出自丹遙神女之手嗎?
哦不,現在應該叫她丹遙公主或滇國大祭司。
如果確定這古帛書出自二人之手,再順著他們的感情線和滇國的曆史痕跡,一定有珠絲馬跡的。更何況,那本記敘古滇祭詞的古卷影印本上,會留下諸多抒發離情別恨的詩詞歌賦。
這是不是進一步驗證,帛書和古卷的主人,就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相愛著的兩個主人公。嚐稷和丹遙?!
如果是,這兩個人是因為什麽而分離的呢?
古卷上才會留下,那麽多令人不忍卒讀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