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裏雪山氣候瞬息萬變,絕不危言聳聽。

剛聽到雷聲數秒,天上就飄起了雨絲。

一霎時,風、雲、雷、電、雹,鋪天蓋地襲卷而來……

雖然隊員們一個個都穿上了雨具,但到達目標地後,大家夥同心協力拉起營帳後,還是完全濕身了。尤其莊嶠的腳傷,在忙亂過程中,讓他走起路來看上去更瘸了。

第一個帳篷搭起來後,黃洛洛把黃占林和教授等幾個上年紀的人,招呼進去。看見莊嶠趔趄著還忙著與隊員搭建另一座帳篷,她不顧外麵的大雨,衝出帳篷,強行把他拖了進來。

在帳篷裏,她為他除去身上的雨披,發現他那隻摻雜著血水和淤泥的傷腳,又腫脹得老高。於是,她又再次衝出帳篷,在雨霧裏尋找著馬卓妍的身影。

等馬卓妍應聲跑進來,四處翻找著藥箱的時候,黃洛洛已經拿來一條幹毛巾,仔細地擦拭著莊嶠滿頭滿臉的雨水和汗水。她的動作是如此輕柔,惹得莊嶠像個聽話的孩子,乖乖地低著頭任她撫弄著。

在這些分分秒秒裏,兩個人竟有些恍惚。

時光……仿佛又回到甘青高原上,兩個人同生共死的那些畫麵,是那麽讓人如此的繾綣難忘。此時此刻,時間像靜止了一般,半擁著的他們默默的傾聽著彼此的心跳,誰也不再說話,隻想好好的享受著這難得的片刻溫存。以至於,他們忘卻了身外的世界,忘卻了已來到他們身後,正舉著注射針筒楞怔在原地的馬卓妍。還有,剛衝進帳篷來的李牧野,那盛滿雙眼的妒意和忿恨。

然後,馬卓妍強行給莊嶠打了一針破傷風疫苗,又逼著他吃了兩片鎮痛消炎藥。漸漸的,藥力上來後,莊嶠躺在帳篷裏的簡易**,昏昏沉沉的睡過去了。

被武三八叫醒時,他聞見飯菜的香味。

一看時間,已是晚上八點。

這一覺,竟睡過去了三個多小時。

聽到外麵的喧嘩聲,他起身走出帳篷,發現又是星光燦爛,月色明朗。

暴風雨不知在何時停止了。

營地裏,熊熊燃燒著的篝火上,幾個隊員正在翻烤著兩頭乳豬在。原來,大雨下停後,紮西帶著人在附近找雪菇下鍋時,意外的發現兩隻被雪浪衝下山來的小野豬,便順手拎來打牙祭了。

開飯時,兩隻被烤得金黃冒油的小野豬,再配上魏金生的特級廚藝,讓奔波了一天的隊員們,感到這是有史以來吃過的最美味食物。

在更深露重的這個夜晚,莊嶠難得破了一次例,同意打開幾瓶探險隊準備用來舉行慶功宴的洋酒。在美酒和佳肴的**下,除了負責安保工作的李漁、黃順和兩名保安外,隊裏的每個人都喝得醉意熏熏,尤其是從未喝過洋酒的紮西,更是喝得臉紅筋脹、醉態可掬。

也許是喝高了,或者是油膩吃多了,進帳篷睡覺時,口渴得厲害的紮西暈暈乎乎拿起對麵莊嶠的水杯,“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後,倒頭便睡。

半夜裏,莊嶠突然被一陣哼唧聲驚醒。

他爬起來一看,就見對麵的紮西臉色潮紅氣喘籲籲的提著個褲子,像長途奔襲過的一樣疲累,半爬在地上直喘粗氣。

見莊嶠醒來,紮西用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說道:“我……肚子痛,拉稀,嘔吐,我……我想……”話沒幾字,忽然兩眼一翻,人瞬間倒了下去。

再喊,已經不醒人事。

這時候,整個帳篷裏的人都醒了。

圍上來的眾人見紮西這般模樣,也慌得一下束手無策。掐人中的掐人中,拿脈象的拿脈象,等武三八衝去隔壁叫來馬卓妍後,經她確診,紮西這是急性腸胃炎導致高燒而休克。而且,更為嚴重的是,盡管注射過退燒針,但他的體溫持續居高不下,藥效起作用時,體溫也還在40度左右。

這時候,一幫人已從兩點折騰到淩晨四點多。

紮西人雖清醒了,但燒不但沒退,還一直高熱不退。更為可怕的是,他皮膚上已經出現大片的紅疹。沒多長時間後,那看起來非常恐怖的紅疹很快就遍及全身,並且讓他奇癢難忍,奇痛難耐。之後,經馬卓妍鑒定,紮西得的是蝶狀紅斑狼瘡。詢問病史,才知道他半年前確實得過這種病。

“他這是病症複發了,誘因不明。但因高熱而引發此病,確鑿無疑了。”看著紮西的痛苦樣,醫學碩士馬卓妍也隻能幹著急。因為,隊伍裏麵根本就沒配備這種特殊病例的藥品。

“那最壞結果會怎樣?”莊嶠不免焦急起來。

看到他臉都快急綠了,馬卓妍的心小痛了一下,按醫學角度老老實實的回答:“如果得不到及時治療,這種病不但會讓病人內髒受損害,還會引發其它繼發性感染,比如肺炎、敗血症、消化道出血或胃腸道穿孔,這些都會導致病人直接死亡。”

“怎麽會這樣嚴重。”旁邊聽到的武三八,膽顫心驚的插上一句。

“你快去找李漁,讓他派一個體能好的人過來,馬上帶紮西出去就醫。”不能再耽擱了,人命大於天,莊嶠果斷的吩咐武三八。

“那沒了向導,我們咋走?”那小子兩眼瞪得溜圓。

“時間就是生命,其餘的事稍後再說,你趕緊去找人。”

見莊嶠似乎有點惱了,武三八忙屁顛顛的跑出帳篷,找人去了。

這時,莊嶠又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五點。

再過一個小時,天就亮了。”你得想個辦法,控製住他的體溫不能再升高了。否則,還沒到醫院,可能就來不及了。”莊嶠想的這個不是沒道理。但他不懂醫,也就不知道馬卓妍剛剛給紮西打的針劑就含有這種抑製素。

“可以再加點適當的物理降溫,抗製住體溫應該沒問題。但這個治標不治本,還得趕緊把人送去醫院。當然,我會教帶紮西出山的人怎麽進行物理降溫。”看著臉色扉紅的紮西,馬卓妍憂心仲仲的說道。

“好吧,就按你說的這個辦。我去找人。”說完,莊嶠轉身就出了帳篷。

沒走出幾步,迎麵就見李漁帶著一個高大壯實的保安小跑而來。

那李漁帶著保安來到他跟前,馬上介紹道:“嶠哥,這任務就交給老李吧。你不知道吧,在莊氏集團裏,我是飛毛腿,他可是神腿,我還曾經拜過他為師呢。他會用最快的速度把紮西送出去的。”

見莊氏少主人審視著自己,這個不善言詞的保安老李,憨憨的用手摸摸後腦勺,響亮的說道:“你們交給我的任務,保證完成。我可以用生命起誓!”說著,真的舉起了右手掌。

看他說得一本正經,莊嶠不想把氣氛弄得過於嚴肅,便笑道:“嗯,你辦事,我放心。隻是上路後,一定要注意安全。”

其實,看到老李保安的第一眼,莊嶠就已經鐵定人選就是他了。

因為,一般看人,他習慣看眼睛,眼睛是人心靈的窗戶嘛。

這老李的眼神,給人一種老成持重的感覺。

莊嶠交待著老李身上的責任時,武三八、李漁兩人已找來騾馬和他們出山所需的物資。

老李和紮西出發時,天光已微亮。

送走了病人,莊嶠抬眼看到晴朗無比的天空,讓武三八去通知隊員,各自抓緊時間收拾東西,趁著天晴準備趕路了。

回到帳篷後,他在清理自己的物品時,偶然看到紮西用過的那隻水杯底下,沉澱著一層白色粉末。他大腦裏一炸,像意識到什麽似的,去隔壁找來馬卓妍,讓她看看杯底裏的沉積物到底是些什麽東西。

馬卓妍拿起杯子聞過後,表情一下放鬆了。

然後,她又像不確定似的,用食指蘸了點杯底的粉末塗在舌尖上,細細品過之後,才莞爾一笑:“這兩天你便秘了?”

“沒啊,我從不便秘的。”莊嶠怔了一下。

“那你吃這個藥幹嘛?”看見他滿臉驚詫,馬卓妍非常認真的說道:“是藥三分毒,不能亂服的。尤其是這個高山症特效瀉藥,如果發病原因不對,吃了很容易引發其它並發症。”

“你是說,這是瀉藥?”這下,莊嶠震驚了。

“對,這個藥我吃過,所以印象特深。”馬卓妍點頭,怕他不相信似的,又接著說道:“有一次,牧野哥哥拉著我和表姐去攀爬印尼的最高峰,葛林芝山。那個山海拔達才3800米,可我在那裏的兩天時間裏竟然嚴重便秘,憋得我有種要死去的感覺。”

見莊嶠聽得若有所思,這姑娘以為是自己剛剛說的熏到他,便又急急的解釋:“後來,還是牧野哥哥給我吃的這個藥,才解救了我。”

“李牧野有便秘?”

“對啊,他們登山隊經常滿世界跑,特別在一些高海拔地區停留過久,就慢慢落下這病根了。不過,這個美國進口瀉藥效果真不錯,我隻吃過一次,後麵就不需要啦。”

“可是,你沒便秘,那你吃它幹嘛?你不知道凡藥物都是對症下藥的嗎?要是誤服了這個,很容易引發你身體機能紊亂的。”看到莊嶠一直沒說話,像在思考著什麽,馬卓妍擔心起來。

“我沒事,不用擔心。我魏叔倒是一直有便秘,興許是他在用藥。我問問他,你趕快去收拾東西,準備出發。”這時,莊嶠放鬆表情,裝得很隨意的說道。

隊伍開拔時,莊嶠把這個瀉藥事故暫時壓下來,誰都沒告訴。在沒拿到確鑿證據之前,他不想把事情弄大,免得影響了整個探險隊的行程。

雖然失去向導紮西,但他們距離巴迪冰河已經不遠了。何況,莊嶠手上還有一古一今兩張地圖做為參考。

晨曦中,隊伍順利的出發了。

然而,到達冰河後,隊員們全都傻眼了。

但見這條足有二百多米寬的巴迪冰河,已不再是之前看到的那般模樣。由於春季的到來,氣溫漸漸的升高,再加上連日來受來自孟加拉灣暖濕氣流的影響,這條看似仍在冰封狀態的巴迪冰河,實際上底下已變成一條暗流湧動的大河。

河流固然如此,周邊雪山上的冰層融雪速度自不用說。

氣象學家於克慕分析完上述,建議探險隊改道渡河。

一聽說要改道,望子心切的黃占林比誰都急眼了。

這黃老頭隻怕一旦錯過這個最佳渡河時機,將再也見不到兒子最後一麵。於是,他把李牧野和馬逢甲急召過去,三個人低頭竊竊私語一陣後,最後李牧野帶著印尼方的那兩名登山好手,走過來與莊嶠談判。

有過極地登山經驗的李牧野承諾,眼下隊伍隻有快速渡過冰河才是最佳選擇。因為這一改道,在時間上根本無法預期,也許幾日,或許幾月也很難說,這種情況常在冰山雪地中行走的他們深有體會。並且,以經驗判定,這條冰河一時半會還沒有解凍的可能。

一同和李牧野前來的兩名登山隊員,其中一個嘴快的搶著向莊嶠保證:“這種冰河我們走過不少,你要是不放心,我和阿基去打前站。”

而事實上,莊嶠就渡河這件事已查過地圖。從這邊到那邊的石卡山,如果不過冰河走捷徑,方圓幾百裏確實無路可走。除非繞路,但這一繞,就不知預期了。時間一長,找不找得到黃征征的遺體不說,勢必會影響到探險隊的進程。

看來也隻能如此了。

既然有富有極地經驗的登山隊員自告奮勇打前站,讓他們嚐試一下也未必不可。難說,這也可能是個時機。到時候如果不行,速度的讓他們撤回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