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嶠和武三八兩個人繞過一個大彎後,又沿著這段低緩的雪脊山道追出兩三公裏,還是不見那失蹤二人的身影。
按道理講,即使黃順他們中途有過停留,都已經過去這麽長時間了。而且他們兩人也是按著原路找回來的,在這條唯一的上山路上,雙方早應該相遇了才對。
除非……除非……他們人沒了
猛地,奔跑中的莊嶠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嚇了一跳。
呸、呸、呸……烏鴉嘴!
願吉人天相!
莊嶠連罵自己數聲,內心卻莫名的慌亂起來。
此時,他們已經跑到一處較為寬闊的崖道上麵,視野中除了崖邊上的一堆亂岩外,四周空曠得連一隻鳥雀飛過都能覓得見痕跡。這樣的地方,又哪裏會藏得住兩個大活人。
等跑近,看清楚崖邊上的這堆亂岩後,他瞬間就灰心了。
在之前,他們的隊伍就曾經在這個地方作過短暫停留。臨出發時,他還清點過人數,當時全部隊員都在。這也說明,黃順、李漁二人的失蹤,很可能就出在這堆亂岩到大雪坡之間的這一段距離上。
可是,他們一路從那邊的雪坡一直疾跑到這邊,路上並未遇見那兩個人的身影啊。就在這時,莊嶠忽然瞥見崖邊上的亂岩中似乎有點異樣,便緊了腳步走過去。
“老嶠,小心!你瘋了。去崖邊邊幹嘛?你一滑下去,可就摔粉身碎骨了。”後麵的武三八人未到,聲音已跟到。
那小子擔心得沒錯。下了山道,連接崖邊亂岩堆的是一個向下傾斜的小坡麵。不僅如此,冰麵上還濕滑無比,腳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碎冰斷裂聲……
聽到後麵他的叫喊聲,正往崖邊靠近的]莊嶠腳步一顫,猛地滑出幾步……虧得他手裏有冰鎬,連忙往冰層裏用力一挖,這才穩住身形。
此時的莊嶠,盡管那小子還在後麵大喊大叫,他已經顧不上太多了。
因為,越離那岩石堆越近,他越發現不對勁了。前行著的雪地上,已清晰的見到一些洇開來的新鮮血跡。
他隻覺心中一沉,腦袋裏轟然一響……
那擔心了又擔心的不詳之感,刹那間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盡量平衡著身子,利用著手中的冰鎬一步步走向那亂岩堆。
這時候,他愈發感覺不對勁了。
距離岩石堆不遠的雪地上,早已經殷紅一片……
等再走近些,他發現黃順丟棄在雪地上的背囊,旁邊還有一塊血肉模糊的東西。
近前一看,那血肉模糊的東西,竟然是李漁上著夾板的右大腿。
莊嶠隻覺腦袋裏一片轟鳴,一股血潮直衝頭頂,心髒絞痛了起來……
他們最最不願意看到的後果,終於還是來了。
走進亂岩後,黃順紅色衝鋒衣裹著的斷臂,李漁穿著黑色羽絨服被撕成兩半的殘軀,亂七八糟的被丟棄在這堆岩石叢裏……在他們的殘肢上,還有被啃噬過的巨大牙印。然後,黃順死不冥目的半個頭顱,卡在了兩塊岩石之間……
眼前的這幅慘景,令莊嶠幾欲昏厥。
當他好不容易扶住身邊的岩石站穩後,又急又痛的左胸腔裏像被萬噸巨石砸中一樣的爆裂開來,痛得他無法自持……片刻後,渾身顫抖著的他,發出了野獸般的悲嘶……
這時候,跌跌撞撞的武三八貼俯著雪地,一路跪爬著趕到了。
當目睹了這慘絕的恐怖場景後,他猛地一下張大嘴巴,喉舌像僵住了似的,半天後,空洞洞的聲音才縹緲起來:“老……這……這是咋回事啊?”尤其當看見黃順卡在石縫間的那半截腦袋後,他更覺窒息得的厲害,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有種要死去的感覺。
見武三八被嚇呆了,一動不動的傻站著,正心痛得無以得加的莊嶠及時清醒過來,他催促道:“快!我們馬上離開這裏,有雪猿出現。”
“啊?雪猿!?”武三八猛地一下也被震醒。
見莊嶠已拔腳往山道上去了,他也忙緊急轉身,追上去,緊張的追問:“老嶠,你看清楚了嗎?真是雪猿?”
“還不太確定,但就剛才石頭上的幾個三趾猿印和牙齒殘痕來看,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有可能是它。”
“啊?你……你是說……”武三八一下磕巴起來:“這害人的東西……就是那種嗜血如命、吃人如麻的三趾雪猿?這世間真有這東西嗎?”此時,已跟著莊嶠爬上山道的武三八,恨不得長出翅膀飛了。
事實上,莊嶠分析的沒錯。
從那幾個留在岩石上的猿印看,這跟他們二人看過的歐美大片《極地寒冰》裏的三趾雪猿非常相似。莊嶠也沒料到,影片中呈現過的三趾雪猿,也會讓他們在實境裏遇上。不過,這絕對不是影視編導們胡編亂造出來的產物,而是一種真實存在的冰山怪獸。
來雪山之前,莊嶠曾查閱過有關雪山野獸方麵的資料。
據說,這雪猿通常生活在無人區的極寒地帶,有登山愛好者在喜瑪拉雅山脈中曾經見到過,並且把它們嗜血吃人的過程拍攝了下來。莊嶠看過那組圖片,那場麵讓人非常的驚悚和恐怖。他也沒料到,這種雪猿也會在四季如春的雲南高原上出現。不過,同為人跡罕至的寒冰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兩個人飛也似的跑出這段山道,轉過前麵的大彎,再也看不見那堆亂岩後,累得快散架的他們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之後,他們返回到剛剛的大雪坡上,莊嶠心情沉痛的向眾隊員發布了訃告:黃順、李漁兩位隊員已經永遠的離去了。隻不過,他略去了兩個人死時的慘烈場景,隻交待有疑似怪獸出現,要大家立即整裝出發,趕往上麵的目標地。
隊伍又開始上路後,天氣狀況越來越差了。黑沉沉的天幕像要塌下來一般,無比壓抑的罩在他們頭頂上。一行人奮力往上攀爬出一段後,霧氣越來越濃了。
由於他們置身的海拔不斷在升高,團團簇簇繚繞著大雪山的濃雲已經遮沒了前方的道路。越往上走,橫越過來的勁風更是肆意的刮得讓人幾乎站立不穩。
好在,富有極地經驗的李牧野,從前方傳過來一根長繩,交待每個人都必須抓牢手中的這根繩子,以防被大風刮跑。就這樣,隊員們全都依附在同一根繩索上,被隊伍前麵的李牧野一路牽引著向已經離得不遠的目標地,奮力前行。
這時候,隨著海拔的不斷升高,氣溫也急劇下降,暴雪也跟著來了。
狂風怒卷著,揚起的冰渣和漫天飛舞的雪片,不斷抽打在隊員們的身上,使得他們一個個被凍得又冷又疼,渾身抑製不住的顫抖起來……盡管如此,誰也不敢停下腳步,每個人都使出吃奶的力氣頂著狂風怒雪,艱難的一步步往上攀爬……
就在距離“望夫隙”的縫洞越來越近時,隊伍來到一處冰柱、冰縫奇多的崖穀地段,由於暴風雪太大,後麵有隊員偏離了行進的路線。
最先出狀況的是壓在隊尾的武三八。
在轉一個彎道時,他突然被雪粒眯了眼睛,一腳踩空,右腳掉進了一條裂縫中,慣性使得他拽著的繩身一陣搖晃,很快將前麵的馬卓妍絆倒……隻見沒防備的那姑娘刹那間兩隻手一下脫韁,身子猛然傾倒,迅速滑向崖邊……
事故發生的太快了!
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馬卓妍已經墜下山崖。
聽見她的哭聲後,被嚇呆的隊員們才猛醒——
那姑娘還掛在崖下麵。
崖下麵,是一眼望不到底的萬丈深淵。
看見兩隻手還緊緊攀著崖沿哭泣的馬卓妍時,離她最近的武三八用勁拔出右腳,第一個衝了過去。然而,崖邊的冰太滑了,加之此時的風雪更加肆虐,還沒等他挨近那姑娘,就被刮來的大風猛地吹倒,摔了一跤。
幸好,他及時用冰鎬在冰層裏狠狠一敲,找到著力點後,穩固住自己正往崖邊速滑下去的身形……幾乎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已抓到馬卓妍的臂膀,就在姑娘望著他喜極而泣的刹那,誰都沒發現,那塊剛剛被他冰鎬鑿進去的冰層,在兩個人重力的拉伸下,四周的冰層已經裂開數條冰縫……武三八用力拽拉崖下麵的馬卓妍時,那些剛剛裂開如蛛網般的冰縫越裂越大,迅速擴展成無數條冰隙……隊員們紛紛朝這邊奔來的時候,武三八爬俯著的那塊大冰麵已發出“哢嚓、哢嚓”的裂響聲,恐怖的幾秒後,四分五裂的冰層瞬間與崖道分離而去……武三八和著他摯愛無比的印尼姑娘,雙雙跌下萬丈深淵……
一切來得猝不及防!
一切都來不及悲傷!
奔到斷崖前的隊員們,甚至都沒有哀悼隊友的時間,危險就突然降臨了。
在霧氣彌漫的來時山道上,已經傳來了一長一短兩聲猿嘯。
透過濃霧,隻見兩隻蹣跚著的大雪猿身影,隱隱綽綽的朝這邊走來了。
真是怕啥就來啥!
隊員們迅速轉身,往上麵一路奔逃……
剛跑出幾步,頭頂上突然一片震天響,“轟隆隆”的冰層斷裂聲,霎時間響徹天際……隻見卡瓦格博峰頂上的雪層不斷地崩塌、不斷地在速滑,很快匯成一道道滔天巨浪般的雪瀑,挾帶著一陣陣沉悶的轟響,滾滾而下……
一霎時,雪塵滾滾,雪猿聲聲……
“雪崩!要死了!”
隊伍前麵,李牧野大罵了一聲,不管不顧的丟下眾人拚命地往前衝去。
眾隊員急速地衝刺在這段生死之途上,奮力地爬啊爬,教授摔倒了,身邊的王多年忙伸手去扶,一慌,他也跌倒了,幸虧莊嶠及時向二人伸出援手。風雪中,黃洛洛被刮倒了,拚命趕上去的莊嶠,一把拽起她,攥緊她的手全速向上疾爬……
前方,終於看到通往“望夫隙”的V形埡口了。
於是,振奮起來的隊員們,在震得山體發抖的“悶雷”聲中,連爬帶滾著狼狽的攀上了V形埡口。正當累得要死的幾個人爬在地上直喘粗氣的時候,誰也看不到,遮擋了他們視線的峭壁上,巨大的冰層在解體……刹那間,轟然崩裂的冰麵帶起了千萬條雪浪,朝他們歇息的方位狂瀉而下……
聽到雪塊“隆隆”轟響著而來,看見排山倒海的雪浪如同一隻隻張牙舞爪的怪獸,尖嘯著劈頭蓋臉來到眼前時……
一切都來不及了!
第一個浪頭撲過來時,猝不及防的他們瞬間被卷進一個巨大的雪渦裏……
天旋地轉中,莊嶠隻覺腳底下一空,在身子被拽離地麵的刹那,他猛地瞥見黃洛洛的身影,忙一把將她拉進懷中,緊緊的護住了她。
又一個超大雪浪過來了,雙腳懸空的兩個人頓覺眼前一黑,耳邊除了呼嘯的風聲和碎裂聲,什麽也看不到了。緊跟著,他們的頭頂上方,像有幾十列火車同時開過,隆隆的轟響把他們的腦袋碾壓得幾乎爆裂……縱是如此,莊嶠還是本能的緊緊抱住了懷中人,片刻也不敢放鬆……就在他感覺到身子疼得快要被撕開的時候,陀螺般高速旋轉的兩個人,突地一下落進一片溫軟裏……然後,在一股巨大的吸力中,他突然感覺到身子在垂直下落……當周圍溫暖感越來越強烈的時候,他的意識飄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