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昀聞言,笑意頓時收得幹幹淨淨。

有兩個名字躍入他腦中,他沒多言,輕抿一口紅酒。

宋學文說:“有人專門給你買流量,全網都知道你是‘最帥慈善家’,甚至還有粉絲會,粉絲聲稱要買你保薦的股票。種種這些,都令我想到三個字——”

霍昀接下去:“捧殺術。”

他看一眼腕表,站起身,整理西服:“我還有點事,先走了。我這一個月在深圳,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宋學文起身送他,往外走的同時,叮囑道:“這件事不正常,務必查清楚,不可耽誤子星的工作。”

他已是直指有人在背後操控“最帥慈善家”一事,目的是為了打垮普樂社區。徐子星現在全身心投入社區工作,而霍昀作為社區的創始人,出點什麽醜聞,都會影響社區和徐子星。

他擔心的是徐子星,否則沒必要管霍昀的閑事。

霍昀回到車上,立刻給陳頌撥去電話。

“是,霍總。”

方向盤打了個大彎,車子駛離酒莊,霍昀凝重道:“王建業和金俊最近有什麽動作?”

“金俊最近在幫一款短視頻app做融資,王董沒什麽異常。”

“把這款短視頻app的情況和金俊目前在接觸的投資方名單發給我!馬上!”

電話那頭,陳頌一愣,問:“您想把案子搶過來嗎?”

霍昀氣道:“你在胡說什麽?”

融資案一般是企業找不到理想的投資人,談不到投資,所以付費找券商服務,一來為了券商的人脈資源,二來也為將來的上市做前期準備。

這種案子,往往伴隨大量的應酬,且沒什麽技術含量,霍昀作為業內頂級保薦人,不屑這種案子,不會做這種案子,更別說去搶了。

陳頌自覺失言,趕緊改口:“不然您要投資方的名單是?”

“你到我身邊第一天,我就明確告訴過你——我叫你做事,別問為什麽!”

霍昀說完,按掉電話,神色嚴肅地看著路況,對車燈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車內,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暗影。

他回到辦公室,陳頌的資料也同一時間抵達。

看到投資方名單中排在最前麵的“易達信息”,霍昀眯了眯眼睛,在大班桌後坐了下來,打開手機,下載易達app。

短視頻的音樂聲立刻響徹整個辦公室。

陳頌敲門進來,還未說話,聽到短視頻聲,愣了一愣,還以為走錯辦公室了,又退了出去看一眼銘牌,確認是霍昀的辦公室,才又走進來。

“您今兒怎麽刷起短視頻了?”

霍昀的朋友裏有做腦科學研究的科學家,幾年前短視頻剛出現時,霍昀就知道刷短視頻會損傷大腦,所以平時是不看這些東西的,有時候看到下屬在刷,還會警告他們。

陳頌就被警告過好幾回,眼下一看霍昀自己也在刷短視頻,驚得像是看到萬年鐵樹開了花。

霍昀沒什麽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繼續看回手機。

陳頌走過去,也跟著一起看起來,看到霍昀看的是自己那條“最帥慈善家”的推送,笑道:“您現在真的是火出圈了,還有粉絲會呢!以前投行圈、金融圈曝光的全是醜聞,您這次給圈子洗白……”

話沒說完,被霍昀打斷:“你不覺得事件的發酵很詭異?一個小縣城的康複社區,即便官方做了報道,正常也是小範圍內的傳播,但現在形成了粉圈現象,這絕對不正常。”

陳頌想了想,說:“我覺得倒也正常,現在很多東西都有粉圈效應,比如鍵盤啊、手機啊。那些長得又呆又倒黴的死宅設計師都有粉絲,更何況您這種投行精英。”

霍昀劃掉app,手機丟到大班桌上。

辦公室突然從吵鬧切換到安靜,陳頌有點慌,看到霍昀不滿的表情,更慌了:“您是發現了什麽不妥嗎?”

霍昀眸光一凜:“有人在做局。”

陳頌錯愕幾秒,聯想他剛才讓自己發資料時提到的王建業和金俊,說:“您是懷疑王董和金俊給您設局,故意推慈善家的事情,並暗中操控形成粉圈,然後一朝公布您的……”

後麵的事情他沒敢說。

霍昀和恒江證券的關係,就如知根知底的前任戀人。

霍昀知道恒江一些上不了台麵的事情,恒江自然也知道霍昀的。

但霍昀從恒江離開後,從未主動去招惹過恒江,陳頌不明白恒江為什麽突然打破這種平衡。

“我覺得這事兒可能和恒江沒關係,您離開恒江這麽久,從沒去招惹過他們,彼此算渡過安全期,王董在這節骨眼惹事,不是逼您反擊嗎?您反擊了,對他有什麽好處?”

“這次發酵慈善家事件的app就是易達信息,易達信息當年的IPO就是金俊做的,且這次還在金俊客戶的投資人名單中,他們的關係絕對不簡單。”霍昀凝神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之前我向證監會舉報長鮮漁業數據造假,導致金俊做不成這個IPO,他現在在反擊。”

陳頌才想起這一茬,咽了咽嗓子:“那現在怎麽辦?”

霍昀咬了咬牙:“撞我的那個司機,有沒有從他家人口中套出什麽?”

“還沒有。他妻子每個月去探監,都會逼問他這個事兒,他死活不說,也可能是因為探視通話的過程會被監控。”

“你去聯係易達信息,要求他們即刻下架所有關於我的短視頻,明天中午十二點,如果沒下架,給他們發律師函。”

“是,我現在就去辦!”

陳頌退出辦公室。

霍昀重新拿起手機,給徐子星發去視頻請求。

很快被接通,徐子星穿著睡衣坐在**,看到他還在辦公室,問:“還沒下班嗎?”

看到她,霍昀唇角忍不住溢出笑,身心都輕鬆了:“快下班了,今天過得怎麽樣?”

“今天和老葉去了民政部一趟,申請政府補貼。”徐子星歡喜道,“領導對普樂社區還是挺看好的,畢竟龍城連個稍微正規的孤獨症融合機構都沒有,他們也希望我們能把普樂社區辦好,所以答應會盡力幫社區爭取補貼,但龍城的地方財政沒什麽錢,所以即便補貼下來了,可能金額也不高。”

霍昀點點頭:“可以了,你注意身體,別為了跑這些事情休息不好。”

徐子星甜甜地對他笑了下:“好。”

“子豪和平安最近怎麽樣?”

“我哥蠻好的,情緒穩定,下了課會幫忙做事。平安會應名、有眼神跟隨,現在在做語言激發。”

霍昀說:“平安還有一個月才過周歲,這一個月如果能把語言激發出來,也算追上同齡的孩子。”

徐子星點點頭,感慨道:“平安遇到你,真的是改變命運了。如果不是你收養他、請人照顧他、教他,他沒有未來。霍昀,你真的很偉大。”

霍昀臉色不自在:“我沒有做什麽,不管是社區還是平安,都是你在忙前忙後。”

“但主意都是你拿的呀!也是你先開始的!你就是靈魂人物,你指哪兒,我跑哪兒!”

視頻裏,徐子星神色繾綣地望著他:“老公,我以你為豪,我真的越來越愛你了。”

霍昀笑:“我也是,我也愛你。好了,去睡吧,不早了。”

徐子星湊到鏡頭前,親了他一下:“老公晚安!夢裏見!”

“晚安。”

霍昀笑著退出視頻,熄了手機,手機屏幕倒映著他冷厲的神色。

“早上好。”

徐子星拎著兩顆水煮蛋和一杯咖啡進辦公室,看到這會兒應該要去給平安上課的方老師還在位上看手機,以為平安生病了,緊張地問:“平安怎麽了?”

方老師收起手機,和她一塊看手機的另一位老師也趕緊回位上。

“平安沒事,是下午課的老師和我換課了,我下午才上。”

徐子星放下心來,包和早餐放到辦公桌上,去洗手間洗水杯倒開水,要出來的時候遇到譚老師。

“徐律師,您看到新聞了嗎?”

徐子星搖頭:“還沒,剛到辦公室,有什麽大新聞嗎?”

“易達app上很多視頻說霍先生十年前害死一個自閉症少年,現在卻裝模作樣扮慈善家斂財,還有幾家私立機構聯名抵製普樂社區,說社區是為了詐騙用的。”

徐子星一驚,拿著水杯快步回到辦公室,從包裏翻出手機,打開易達app,搜索社區的名字,立刻跳出多個關聯視頻。

她點開其中一個。

“據悉,普樂社區的創始人為知名保薦人霍某,也就是前陣子火遍全網的‘最帥慈善家’。據網友爆料,十年前由霍某保薦的IPO淩雲科技,在上市一年後暴雷,當初買了淩雲科技股票的股民,大多傾家**產,多位股民跳樓,其中XX市一位股民的獨生子是自閉症,在父母因為淩雲科技的IPO跳樓後一周,這個孩子在離家不遠的街上被人活活打死……”

“咚”的一聲,手機從徐子星手中掉了下來,砸在桌上。

方老師小聲說:“微信公眾號上也有,很多特教群的群主都轉了,告誡家長們千萬不能把孩子送到普樂社區,有些本來想把孩子送過來的家長都表示很害怕。”

徐子星白著臉撿起手機,打開另一個視頻。

“霍某這種資本的槍手,本質和資本一樣,根本不會理會任何人的死活,這種人為了拿高額保薦費,淩雲科技那種空殼公司都能保送上市,導致那麽多人跳樓,他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大家真的相信這種人會去幫助那些殘疾的孩子嗎?”

“淩雲科技當初的募資額高達幾十個億,霍某的費率相當高,是天文數字……”

徐子星看不下去了,熄了手機,怔怔地坐在位上。

方老師擔心地看著她:“徐律師,您沒事吧?”

徐子星回神,搖搖頭,拿著手機站起身:“我沒事。我去看看平安。”

她閃身出辦公室,來到走廊,給霍昀打去電話,電話沒通,她轉而打微信電話,被按掉。

她打給陳頌,同樣沒接通,轉而打給田菲,這下通了。

電話那頭,田菲口氣頗擔心,徐子星就知道她也知道了霍昀的事情。

同一個圈子,這種事傳得很快。

徐子星也就不拐彎抹角了,直言道:“你能查到淩雲科技當年是哪家律所做的嗎?”

田菲低聲:“聽黎主任說——是東辰所的林潔律師做的。”

“林潔?”徐子星意外,“林潔不是雲捷所的主任麽?怎麽親自做案子?”

“林潔當時是東辰的律師,做完淩雲科技的IPO,才當上東辰的合夥人,之後又升高夥,最後離開東辰自己創立了雲捷所才當上主任的。”

徐子星歎氣:“可惜不是瑞華做的案子,否則去資料庫調底稿看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您可以問霍總啊,他當年是淩雲IPO的保薦人,肯定知道是怎麽回事。”

“好。”徐子星謝過田菲,掛了電話。

她在走廊站了片刻,轉身回辦公室,一整日都在網上查淩雲科技的消息,越看越心驚。

淩雲科技上市計劃募資25億元,最終超募15億元,以募資額40億元上市。

上市前五年,每年的營業額和淨利潤都是正增長,但在超募後一年,業績和淨利潤都暴雷式下跌,其中淨利潤從上市前的一年一個多億,變成上市後兩年連續虧損,兩年時間總虧損超過四十億元。

也就是說,這家公司上市前,年年能盈利,卻在上市後兩年,把四十億的募資額虧光了,其中研發費用、應收賬款、壞賬準備的金額都異常驚人。營收掙的錢收不回來,卻還使勁花錢。很難不讓人懷疑是不是打著科技研發的幌子上市圈錢。

這樣的虧法,股票最大跌幅超過85%,暴雷加暴跌,導致多名散戶股民跳樓。

暴雷雖是上市後的事情,但上市前的盡調往往可以發現端倪。

就好比當初的長鮮漁業,大比例的現金交易和無法確認數量的存貨,就引起徐子星的懷疑,深挖下去,果然證實數據造假。

淩雲科技的種種,都指向一個可能性——券商和審計所、律所相互勾結,包庇或者幹脆指導數據造假,瞞過證監會,順利上市。

而霍昀作為整個IPO的負責人,不可能不知情……

想到這些,徐子星打了個寒顫。

電腦邊的手機“嗡嗡嗡”地震著,她回神看去,看到是霍昀的來電,抖著手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