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是瑞華深圳所的主任。
徐子星是香港所的律師,本不受黎昕管理,但康福IPO是深圳所的案子,她現在又是康福的主辦律師,想了想,還是決定回去一趟。
回到律所,正要敲門進主任辦公室,跟正好開門出來的陳露打了個照麵。陳露一身颯爽的白色職業裝,唇上塗著強勢的正宮紅,朝她露出一抹勝利意味十足的微笑。
徐子星預感不好,但還是對她笑了下。
推門進去,不卑不亢地看向大班桌後的黎昕:“黎主任,您找我?”
黎昕抬頭,略了她一眼,目光沒在她身上過多停留,很快又看回文件:“你把康福的案子交給陳露。”
“案子我做得好好的,為什麽要交給陳露?”
黎昕手中的筆一頓,而後重重放到桌上,人也站起身,走到她麵前,怒道:“你身為乙方,幹著砸甲方場子的事情!你好意思說你案子做得好好的?”
徐子星平靜反問:“我怎麽砸甲方場子了?”
“安睡丸事件,明明已經和解成功,你卻卡著調查報告遲遲不肯簽字,剛才還跑到平台那邊去,你到底想幹什麽?”
徐子星沒想到他這麽快就知道自己去過平台,解釋道:“我找平台,目的不是想對康福不利,而是想還原安睡丸事件的真相!”
手伸進包裏,拿出那疊附有IP地址的測評貼,放到大班桌上。
“測評貼的IP地址全都在康福珠海園區!發帖人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多動症患兒的家長,結果證據顯示帖子是從康福珠海園區發出來的!他在撒謊!”
徐子星又拿出手機,放出一段錄音:“還有這些隨訪電話,客服人員親口承認自己是廠商的人!”
鐵證如山,所有證據都指向康福有責。
想起那些無辜的孩子,想起康福上市後買它股票的股民,徐子星又氣又難過,衝著黎昕的背影,憤慨道:“今天您讓我把案子交給陳露,陳露在康福無責的調查報告上簽了字,康福是可以順利過會,但假以時日,另一個安睡丸事件爆發,甚至康福其他被放過的違法違規事件也曝光!到那時,您身為主任,被證監會請去喝茶都有可能!”
黎昕身子一震。
片刻後轉身,盯著徐子星的眼睛,說:“你當證券律師也有幾年時間了,這些年手上處理過的IPO,少說也有二三十個,康福值不值得上市、有沒有必要因為一個安睡丸事件而卡著不讓它上市,我不信你一點判斷也沒有。”
“值得不值得上市,得做盡調。我的盡調工作才剛開始,您就要撤了我,我又談何判斷?”
“你不適合做康福的案子。我代表瑞華深圳所,正式通知你退出案子。”黎昕說完,立刻打電話讓陳露帶人去基地進行交接。
事已至此,徐子星也不知道該怎麽堅持了。
若想繼續擔任康福的主辦律師,就要放過康福的違規,在康福無責的調查報告上簽字——這份調查報告就是她的投名狀。
不放過康福的違規,堅持披露安睡丸事件,她就會失去康福的案子。
這兩件事是互斥的。
…
徐子星在傍晚回到珠海。
除了回來準備交接,還想跟霍昀見一麵。
她想把帖子的IP地址給他看,想讓他看清楚安睡丸事件就是康福一手策劃,她還想再最後爭取一次。
她相信家有孤獨症患兒的霍昀,內心深處還有良知。
霍昀是康福IPO的保薦人,隻要霍昀想用她,她就能繼續擔任這個案子的主辦律師。
如果霍昀也認同康福有責,願意和她同一陣線,那就更好了。
“徐律師,霍總不在,您找霍總?”
徐子星回神,視線從空無一人的大班椅回到陳頌臉上:“他去哪了?在基地?”
“霍總有事去深圳了。”
“他什麽時候回來?”
“不清楚,您找他有什麽事嗎?”
“我給他打電話。”徐子星轉身出了辦公室。
剛回到大廳,就見陳露帶著兩名助理出了電梯,浩浩****地朝這裏走來。兩名助理雙手都捧著資料和電腦。
徐子星沒料到她動作這麽快,立刻拿出手機要給霍昀打電話。
陳露笑著走來,瞟一眼她手裏的手機,得意道:“不用給霍總給打電話了,就是他讓黎主任把你撤了的。”
徐子星沒理她,在名片夾裏找霍昀的手機號。
“你知道今天之內沒提交康福無責的調查報告給證監會,證監會在未來兩年內,都不會接收康福的過會材料?這意味著康福兩年內都無法上市!”陳露指著大廳內辦公的所有人,“就因為你一個人的原因,讓這麽多人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眾人低聲說著什麽,看著徐子星的眼神相當不滿。
這些人從康福各個部門調過來負責提供、整理上市材料,因為霍昀趕進度,希望一個月後就能把材料提交到證監會排隊,因此大家平時都要加班到很晚。
所有人都希望案子能早點做完,自己也早點回歸正常生活。
結果卻卡在徐子星這兒,自然不滿。
霍昀的電話撥通了,卻被他按掉。徐子星不甘心,又打了一次,還是被按掉。
陳露在旁催道:“行了,趕緊交接吧,交接完你慢慢打。”
兩名保安走出電梯。
陳露斜一眼徐子星:“真的想讓人請出去?”
電話第三次被霍昀按掉。
徐子星知道他的意思了。
保薦人要換掉她,她再堅持也沒用,這個案子,今天不交出去,早晚也得交出去。
看一眼已經進大廳的保安,徐子星體麵地打開包,從裏頭拿出一塊小小的優盤丟給陳露:“材料都在裏麵。”又拍拍摞在桌上的兩遝紙質材料,“還有這些。”
她笑著看向田菲:“我走了,你好好做。”
說著提上電腦包和水杯,直接離開工位,經過陳露身邊時,聽到她冷笑道:“本來這個案子就是我的,你費盡心思搶過去,不還是得回我手裏?我理解你想調回來、需要案源,但也不是這麽個搶法。”
她把自己在安睡丸預案中表現不好而被霍昀退掉的原因,歸咎於徐子星的“搶”,之後為了奪回案子,又在徐子星簽署康福無責的調查報告前,給了她錄音,她吃準了徐子星不會放過康福,一旦徐子星與康福、與霍昀對立,那麽案子就會回到她手中。
這些徐子星都知道。
她停步,看向陳露,低聲笑道:“你猜——如果我把錄音是你發給我的這件事,告訴黎主任和霍昀,你還能拿得住這個案子嗎?”
陳露臉上笑意一僵,強裝鎮定道:“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你以為這案子還能再回到你手裏?不僅是霍昀,康福的宋董也認為你不適合擔任這個案子的主辦律師。中午我和黎主任去康福見宋董了,宋董對你的評價,別提有多難聽了!”
“你以為我在意這些?”徐子星的視線來到她充滿攻擊性的唇上,“口紅挺好看的,希望康福的IPO你也能做得這麽好看。江湖再見。”說完,提著電腦包,挺直脊背離開辦公室。
電梯門關上前,田菲擠了進來,小心翼翼打量她的臉色。
“陳律的話,您別放心上。康福想上市,任何認為它有瑕疵的人,都是它的敵人,宋董那句話肯定不是針對您,而是針對任何一個影響康福上市的人。”
徐子星不甚在意地笑了下:“我不在意霍昀或者宋學文的評價。唯利是圖的甲方罷了。”
“您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呢?”
“我先回一趟家再說。”
康福的案子吹了,徐子星理應回香港所,但在去香港之前,她還得回家看看,便從珠海包車連夜回了龍城。
她坐在網約車後座,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高速山景,思考自己接下來的路要怎麽走。
原先計劃靠康福的案子結交霍昀,爭取日後繼續合作,這樣她就能調回深圳所而無需擔心案源。那時候,她在深圳按揭一套房子,把家人都接到身邊,下班後可以代替李沅沅照顧徐子豪,讓李沅沅多休息。
可現在,康福的案子吹了,霍昀不僅不滿意她,把她拉黑都有可能,傍晚接連按她電話就很說明情況了。她若在這時候調回深圳,案源不夠,就隻能拿授薪工資。那點錢,根本不夠撐起這個家,更別說在深圳買房了。
隻能是暫時回香港,走一步看一步。
正想著,手機突然震起來。徐子星拿起來一看,是霍昀的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