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星無力地閉上雙眼,哽在心口的氣,怎麽都排不出去。

“我知道,後果我都清楚。可我真的不忍心那些孩子……”她說不下去了,緊咬著唇,沒再往下說。

“對不起徐律,我不能答應你。”田菲掛了電話。

徐子星睜眼,深吸一氣,站在窗邊吹了會兒風才返回病房。

她一晚上沒睡好,噩夢不斷,甚至夢見樂樂媽媽帶著孩子跳樓,以至於第二天精神狀態很差,心髒也有點不舒服。

幸好帶徐子豪參加融合活動,現場有義工幫忙,她可以坐到一旁休息。

今天的社會融合活動是皮筏艇出海。

徐子豪從小喜歡玩水,李沅沅半個月前就替他報了名。

活動在一個遊輪碼頭舉行。

二十位孤獨症人士,在義工和幹預老師的看護下,兩人一組登上皮筏艇。

他們都存在不同程度的感覺統合問題,皮筏艇在海麵搖晃的過程,可以訓練到他們的前庭區域,對康複有幫助。

看到徐子豪乖巧地坐在皮筏艇上,徐子星放心在休息區休息。

一位穿淺藍色工作馬甲的男士走了過來:“你是子豪的妹妹吧?第一次見你。”

徐子星趕緊站起身:“我是子豪的妹妹,您是?”

“我是小海星的負責人李誌傑。”

徐子星連忙朝他鞠了一躬:“您好,真的特別感謝您還有小海星這個組織對我哥的幫助。”

“應該的應該的。”李誌傑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子豪媽媽平時也幫小海星做了很多事情,小海星是靠所有家長一起撐起來的。我自己的兒子也是孤獨症。”

徐子星歎氣:“都挺不容易的。”

李誌傑盯著她看:“你和子豪長得不像,和子豪媽媽也不像,如果不是子豪媽媽提前跟我打過招呼,我真不敢相信你是子豪的妹妹。”

徐子星尷尬笑笑:“是,挺多人這麽說的。”

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了過來。

李誌傑說:“上個月是我們小海星十周年紀念日,裏麵有子豪和媽媽一起參加活動的照片,你可以看看。”

“謝謝。”

徐子星接過小冊子,習慣性看向不遠處的徐子豪,見他興高采烈地劃著槳,有義工看著,這才敢低頭認真看小冊子。

紀念日那天,小海星在殘聯的支持下,於龍城大劇院演出了話劇,徐子豪因為年齡最大,長相也周正,扮演《灰姑娘》裏的王子。

看著他笨拙又努力地給女孩穿上水晶鞋,徐子星忍俊不禁。

小冊子又翻過幾頁,很快到底。

最後一頁,是小海星創始人、資助人和省殘聯領導的合影。

徐子星稍稍略了一眼,將小冊子合上。幾秒後,又把小冊子打開,回到最後一頁。

她仔仔細細看著合影。

霍昀一身休閑裝,站在省殘聯領導身旁,微笑地看著鏡頭。

徐子星前些日子就知道他是小海星的資助人,但此時親眼一見,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她指著霍昀問李誌傑:“這是小海星的資助人對吧?據我所知,他是北京人,為什麽會跑來咱們龍城資助小海星呢?”

李誌傑一頓,似乎沒料到徐子星知道霍昀。

“當時我們籌辦小海星,去殘聯爭取支持,殘聯的領導就給我們介紹了霍先生,好像霍先生更早之前就在支持這方麵的社會公益。”

其實他也不知道霍昀一個北京人到五線小縣城做公益的具體原因。

徐子星想想也是,霍昀那人藏得那麽深,李誌傑怎麽可能知道內因。

“哦對了,小海星這個名字,就是霍先生取的,logo也是他設計的。”

徐子星看向小冊子的封麵。

小海星的logo是淺藍色的海星圖案,裏麵印了很多孩子的名字,不同顏色,小小的字,還有一些祝福的話語穿插其中,比如:健康、平安、普通、快樂、穩定之類的對孤獨症人士的祝福。

徐子星用指腹摩挲著logo上的浮雕效果,笑道:“他倒是挺用心。”

“你是子豪妹妹嗎?”有道細細的女聲出現。

徐子星循聲看去,就見一位背著雙肩包的女士在旁邊的塑料椅上坐了下來。

她對女士笑了下:“我是子豪的妹妹,大姐您是?”

李誌傑為她介紹:“這是小陽媽媽。”

徐子星不認得人,但一說名字就知道是誰了。李沅沅經常跟她聊起小海星幾位關係不錯的父母的情況。

“小陽五歲才被確診孤獨症,爸爸和爺爺奶奶都想放棄他,但他媽媽不舍得,堅持為他幹預,且拒絕生二胎,也因為這樣,被逼離婚,帶著他淨身出戶,在外麵租了個小單間,開始了長達十年的幹預。

因為錯過黃金幹預期,語言沒有激發出來,情緒問題比子豪還嚴重,動不動就打他媽媽、在家裏各種打砸。這種情況下,他媽媽肯定是沒法工作的,僅能靠一個月一千多塊的殘疾人補貼和低保,帶著他租房子生活。”

想起李沅沅所描述的,徐子星忍不住打量小陽媽媽。

已進入盛夏,龍城熱得很,她穿著輕薄透氣的T恤都還熱得滿頭大汗,小陽媽媽身上卻穿著一件質感很粗硬的長袖襯衫。這種材質的襯衫一點都不透氣,相當悶,一看就很便宜,且洗得發白,怕是一年四季都在穿。可她還是塗了口紅,用好氣色示人,即便那口紅的顏色很廉價,可能才幾塊錢一支。

她在盡量體麵地活著。

徐子星心有不忍,關心道:“小陽最近怎麽樣呢?”

小陽媽媽看向坐在皮筏艇上還要發脾氣的兒子,歎氣道:“我之前住院做手術去了,他情緒又不好了。”

“啊?你哪裏不舒服嗎?”

“子宮長了息肉,做手術了,現在都好了。”

是可以治愈的小問題,徐子星放下心,同她聊起來:“那你住院,小陽怎麽辦呢?”

“就咱們小海星幾位家長輪流上門幫忙照顧孩子,照顧了一周。但因為他情緒問題很嚴重,也不是自己的孩子,其他家長也不敢拿他怎麽樣,就讓著他,導致我回家後,他就跟個潑猴似的。”

“沒事,約束一段時間,會好起來的。”徐子星說完才想起她一直經濟困難,這還做了手術,趕緊又小聲問,“手術費夠嗎?不夠的話,我這邊……”

話沒說完,小陽媽媽就握住了她的手,紅著眼睛說:“大家為我籌錢了,子豪媽媽也給我捐錢了,夠的夠的。”

徐子星也紅了眼眶:“大家都不容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小陽媽媽緊緊握著她的手:“你真好,和你媽媽一樣心地善良。你們這麽善良,子豪一定會好起來的!”

這句話,是所有孤獨症家庭最後的寄托了。

他們一心向善,期待感動上蒼,期待好人有好報,家裏的孤獨症患兒能好起來,有尊嚴地過完這一生。

徐子星抿唇:“我沒有。”

如果她真的善良,就應該去幫助樂樂和其他被安睡丸毒害的孩子。

“其實這次生病,我很害怕的……”小陽媽媽低頭抹淚,“我怕我就這麽死了,我死了,兒子怎麽辦?我更怕我下半輩子要一直看病吃藥,兒子都那樣了,家裏也沒錢,我拿什麽看病吃藥……”

徐子星從包裏拿出紙巾遞給她:“息肉小事情,切掉就好了,沒事的,不需要長期吃藥。”

小陽媽媽紅著眼睛點頭:“是啊!不然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孩子這樣,當父母的,是病不得,也死不得!”

徐子星卻是想到了安睡丸事件裏的家長。

她突然發現,賠償對象一直是孩子們,其實他們的父母,也有權要求賠償,但之前卻從未有人提出過這一點。

如今主辦律師換成了陳露,她應該已經在康福無責的調查報告上簽了字,再加上霍昀接近百分之百的逆天保薦率,康福必然能上市。

想幫安睡丸的受害家庭爭取到應有的賠償,隻能在康福上市前……

思及此,徐子星打開手機,再次給田菲打去電話,強硬道:“證據發我!現在!”

電話那頭,田菲還試圖阻止她:“徐律,您真的不能這樣!投行圈會把您拉黑的!”

徐子星釋然一笑:“跟那些可憐的家庭比起來,被投行圈拉黑,並不是多可怕的事情。能救的,一定要救。”

我隻有一心向善,他才會好起來——徐子星心想。

田菲問:“那您之後打算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