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突然問我的工作?”徐子星拿著水杯往前走,“我要去照顧我媽了,不閑聊。”
口氣煩躁,反應很本能,在大腦還沒判斷出二嬸三嬸的目的,就先出現排斥反應。
打從她記事起,這倆人隻會pua她,配合老太太pua,或者她們自己pua。
她們說徐子豪這種人結不了婚,拿了爺爺的房子也沒用,那房子應該大家平分,如果徐子豪一個人拿了爺爺的房子,那以後他們家要負責贍養老人,因為他們家繼承了屬於大家的財產。她們對一個孩子說這些,既是發泄,也是想借她的嘴傳到李沅沅和徐海峰耳中。
她們的話,徐子星真的聽怕了,也聽煩了,以至於她們每次單獨和她說點什麽,她都本能地出現抵抗情緒。
“我看你媽情況也還行,實在不行,讓你外婆那邊的人過來照顧著點兒!”二嬸亦步亦趨地跟著,“你們家就靠你上班養家了,你那工作萬一出點什麽問題,還怎麽買房……還怎麽照顧你哥哥?”
徐子星這才回過味來。
原來是擔心她沒了工作,買不了房子,沒辦法把現在住的老房子還給老太太。因為上次在老太太那兒吃飯時,她親口說過,之後在深圳買了房,老家這處房子就還給老太太,當成歸還她當年出國留學賣的那套房。
想到這些,徐子星冷笑了下,實話實說:“我媽現在這個情況你們也看到了,她以後照顧不了我哥,隻能我來,我準備辭了工回來。”
三嬸一聽,登時急道:“你回老家能掙什麽錢呐?咱們這裏的工資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月就那三兩千,也沒什麽人打官司,即便你是律師,你在這裏能掙到什麽錢?”
二嬸頻頻點頭:“就是!”
徐子星甩了甩掛在保溫杯上的水珠:“那也沒辦法,走一步看一步吧。”說著要回病房。
二嬸三嬸互望一眼,倆人心中都打定了什麽主意似的,上前幾步拉住她:“小星,你放心回香港上班去吧!我們來幫忙照顧你媽和你哥!”
徐子星頓步,故意問:“你們打算怎麽幫忙?不是要上班嗎?”
三嬸說:“我們都是輪班的,上白班的時候,就晚上去。上晚班,白天去。倆人輪著去!”
二嬸也豪邁道:“我們和你奶奶輪流去家裏看著你哥,你媽怎麽帶他,我們就怎麽帶!”
在她們看來,隻要把門鎖上,不讓徐子豪做危險的事情就行了,還能怎麽帶?到時候人往沙發上一坐,邊看手機邊看著徐子豪,如此看個仨倆月的,等李沅沅身體好利索了就結束了。
最重要的是徐子星要去掙錢,才能把房子騰出來出來!
這些徐子星都知道,冷淡地說了聲“不用了,謝謝”,便拿著李沅沅的保溫杯回病房。
剛在陪護椅上坐下,手機就震起來,是Lisa的電話。
徐子星看一眼李沅沅,見她狀態還行,有老太太陪著,便拿著手機去了樓下。
她在正對病房的大榕樹下坐下,接起電話:“Lisa姐,中午好。”
“明天就是星期一了,我要送律師名單給HYD,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徐子星一時沒說話,視線往上,望著李沅沅住的那間病房。
糾結了一周的事情到底也沒想出個好辦法,眼下再猶豫也沒用,心一橫,直接道:“Lisa姐,感謝您給我這麽好的機會,可是我母親剛做完心髒手術從ICU出來,我目前真的抽不開身,抱歉。”
電話那頭,Lisa問:“不能請個人照顧您母親嗎?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
徐子星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自己除了照顧李沅沅,還得照顧徐子豪。
“HYD在香港上市後,會組建一支新的香港律師團隊,大概率從這次的IPO律師中甄選。夏律師你還記得吧?”
徐子星點點頭:“記得。”
“當年捷訊到香港上市,原本指定的IPO律師臨陣退出,夏律師作為備選頂上,因為在IPO中表現出色被捷訊挖走,先是成為捷訊的法務總裁,後麵又帶領捷訊到美國上市。現在捷訊市值三千億,你猜她每年能拿多少分紅?”
徐子星沒敢去想那個數字,沉默著。
Lisa繼續勸道:“很多時候,隻需要一個機會,你就能過上與現在截然不同的人生。子星,我還是希望你能參加HYD的案子,這次既是瑞華的機會,也是你們這些律師的機會,一定要把握住!”
徐子星又有點心動,低下頭:“您再讓我想想吧,晚點我給您打電話。”
掛上電話,雙手往腿邊一撐,仰頭望著天空。
“隻需要一個機會,你就能過上與現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又何嚐不想把握這次機會,可現實不允許她這麽做。
這些年,她一直在拚命學習、拚命抓住各種各樣的機會,否則她也不能從這座連機場都沒有的小縣城考到北大,後來更是去了美國留學。
可事實即便她抓到了那麽多的機會,她的人生還是一樣,終歸需要回到這座小城市,麵對那個滿是瘡痍的家。
“怎麽坐在這裏?”
徐子星回頭看去,就見霍昀和徐子豪走了過來。
恰好一隻蝴蝶飛進草叢,徐子豪追著跑進草叢,徐子星登時渾身緊繃地看過去,視線緊鎖在他身上。
霍昀在她身旁坐下,也看著徐子豪,但眼神卻是輕鬆、遊刃有餘的。
“吃過午飯了嗎?”
徐子星搖頭:“還沒,你呢?”
“子豪說想吃拌麵,我們就去吃了沙縣。”
徐子星“哦”了一聲,什麽都沒說,眼下實在沒心情聊徐子豪的話題。
“我剛看你在打電話,發生了什麽事?”霍昀問。
徐子星歎氣:“Lisa勸我回去參加HYD的IPO。”
霍昀定定看著她:“你想參加嗎?”
徐子星深吸一口氣,點頭:“想。”
“那就去吧,子豪可以交給小海星。”霍昀也看向在草叢裏開心奔跑的徐子豪,“我最近會在小海星幫忙,可以帶子豪在小海星做點事情。他過去一直免費薅小海星的活動,是該為小海星貢獻點什麽了。”
徐子星有點不好意思:“是的,他是小海星第一屆成員,在小海星免費參加了十來年的活動,可我們卻一直沒辦法為小海星做點什麽。以前我媽試著向小海星捐款,但都被退回來了。”
霍昀斂笑:“小海星不允許收取個人捐款。”
徐子星點點頭:“是的,主理人也是這麽說的。”
沉默半晌,霍昀說:“把子豪交給小海星,阿姨交給叔叔照顧應該沒問題。”
徐子星猶豫:“可我還是不放心,我爸那個人不會照顧人的。”
“不是不會照顧人,而是阿姨長期包辦,他其實沒什麽機會去做事、去照顧家人,這次也給他一個機會學習吧。”
“可我真的不放心。我媽那是開胸手術,術後如果沒護理好會感染的,我不敢。”
“我給你出個主意。”
“什麽?”
……
“尊敬的旅客,列車就要出發,請不要靠近車門……滴滴滴……”
午後地鐵人不多,徐子星找到一個空位坐了下來,一手拉緊行李箱,一手從包裏拿出手機。
隨著地鐵進入香港地界,手機自動切換至香港網絡,各個香港app陸續彈出推送。
徐子星進入監控app看家裏的情況。
徐海峰坐在客廳看電視,二嬸從廚房切了一盤蘋果出來,端進李沅沅休息的房間。
徐子星切換監控到房內。
李沅沅半躺在躺椅上看手機,二嬸坐在**,叉蘋果給她吃,倆人說說笑笑的,李沅沅看上去心情不錯。
徐子星緊繃的心情鬆弛了些。
霍昀教她的就是這個辦法——在家裏裝監控,時刻關注家裏的情況,一有不對立刻報警。
徐子星原本打算讓徐海峰和小姨輪流照顧李沅沅,不想二嬸三嬸也願意一起加入。
雖然李沅沅平時和她們沒怎麽來往,但總歸都是年齡相仿的阿姨輩,相處起來竟意外和諧,但這也要歸咎於徐子星上次表示會把房子還給老太太。
屏幕頂端再次進推送,徐子星原本沒打算管,但“長鮮漁業”四個字抓住了她的眼球。
她連忙點開推送。
是一則來自證券app的新聞。
【長鮮漁業因涉嫌虛假交易,目前正被證監會調查,已經排隊中的IPO也被緊急叫停。】
徐子星立刻給田菲打去電話。
“恒江證券不是安排了新保薦人做長鮮漁業的案子嗎?怎麽又被證監會叫停IPO了?”
電話那頭,田菲壓低聲音:“被舉報了。新保薦人也沒辦法。證監會早上來把資料都拿走了,大家現在都在收拾東西,準備各回各家。”
徐子星震驚:“誰舉報的?”
“他們都傳說是霍總……長鮮漁業已經給恒江證券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不處理霍總……”
徐子星沒聽完,掛了電話,給霍昀撥去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你到香港了?”
細聽之下,背景音有女生說笑,霍昀口氣不錯,輕鬆愉悅。
“到了,在地鐵上。”徐子星握緊手機,“長鮮漁業因為虛假交易被證監會調查,你知道嗎?”
“我知道。”
徐子星閉了閉眼睛,無力道:“現在長鮮漁業讓恒江證券處理你。”
霍昀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問題不大。對了,子豪和我在潞州,挺好的,你別擔心,安心工作。”
電話掛斷前,徐子星聽到那邊有女生笑著喊了聲“霍總”。
徐子星拿下手機,怔怔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九龍城街景。
她沒有先回家,拉著行李箱直接去了律所。
明天就要進駐企業,有許多工作需要提前安排,Lisa為了等她,特地把會議放在最後一天的下午。
徐子星把行李箱放到辦公室,拿上電腦去了會議室。
Lisa一身白色掐腰小西裝,坐在會議長桌的主位上,看到她進了會議室,起身拍了拍手:“好了,人都到齊了,開始進入議題。”
徐子星找了個位置坐下,打開筆電。
“這次針對HYD集團在香港的上市,香港律師這塊,所裏將派出一位主辦律師,外加四位協辦律師,一共五名律師進入HYD位於深圳坪山總部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封閉工作。”
名單還未公布,與會的律師都不知道主辦是誰,皆都期待地看著Lisa。
雖然都是律師,但主辦律師負責跟保薦人,甚至企業負責人溝通,匯報工作,存在感更強。
徐子星一邊聽著Lisa的發言,一邊在筆電上打開家裏的監控。
二嬸扶著李沅沅從躺椅挪到**,照顧李沅沅躺好,她把盛蘋果的盤子拿出去洗,然後就回來躺在躺椅上看手機,偶爾和李沅沅說說話,中途還起來幫李沅沅的保溫杯添水。
徐海峰沒在家,不是去午睡,就是去遛彎——徐子星心想這樣也好,他隻要安安靜靜的,不給李沅沅和這個家增加負擔就可以了。
“這次的主辦律師,就由徐子星律師擔任。”Lisa宣布道。
眾人意外,皆都看向徐子星,小聲討論起來。
徐子星在瑞華的證券律師隊伍裏,資曆隻能算中等,做點中小體量的IPO還行,HYD這種大案子,她還是第一次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