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電話那頭那位,是自己母親的初戀情人,徐子星有點尷尬,問:“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現在在龍城醫院附近,你有空跟我見個麵嗎?”
倆人上次見麵,是因為企業讚助基金會的事,徐子星下意識地覺得和那事兒有關,就應了下來:“麻煩您把位置發我,我現在就過去。”
掛上電話,她穿上防曬衣準備出門。
霍昀眼巴巴望著她:“我還光著膀子呢,你去哪呢這是?”
“宋學文在這附近,叫我出去見麵。”
霍昀臉色一下嚴肅起來:“他來龍城做什麽?宋敘寧最近聯係你了?”
“宋家的二世祖?早拉黑了,沒有聯係!宋學文可能是因為基金會的事。”徐子星走去開門,“我很快就回來!”
人剛出電梯,就收到霍昀的微信,提醒她宋學文不可能為了給基金會捐錢而特地跑龍城一趟,要她務必小心,選擇人多的地方見麵。
徐子星回了個“好”,熄了手機。
她在距離醫院不到一百米的咖啡廳見到了宋學文。他一件暗紅色的POLO衫,白色休閑褲,駝色反羊絨皮鞋,很喜慶的派頭,好像有什麽大喜事。
徐子星在他對麵入座,客氣道:“宋董您是剛來龍城還是還沒回去?”
“淩晨才到的。”宋學文彎著眉眼望著她,一秒都不曾移開目光。
徐子星被他盯得不自在,埋頭看餐單,點了杯美式。
見宋學文隻是盯著自己看,遲遲不開口,她提醒道:“我今天在醫院照顧病人,時間有限,您找我是什麽事呢?”
宋學文回神,喝一口茶,笑道:“昨天,你媽媽去深圳找我,我和她一起回龍城的。”
“啊?”徐子星大駭,“我媽昨天去深圳找你?”
想起李沅沅這兩日的反常——頻繁提起宋學文、突然消失了一整天、說起她出生的原因,還有宋學文看自己的眼神……
徐子星預感不妙,放在桌下的手,略微發起抖。
“子星,”宋學文咽了咽嗓子,艱難開口,“我是你親生父親。”
我是你親生父親……
這句話的威力如同原子彈,在徐子星腦中炸開,散成許許多多的小碎片。
她看著宋學文,半晌後恍惚道:“你說什麽?”
“子星……”宋學文也有點無措,交握著的雙手,局促地搓起來。
徐子星從未見過他這樣,他總是很自信鬆弛。
“我跟你媽媽是同學,處過對象,畢業後,因為工作學習分配在不同的地方,我們就分開了。”
這些徐子星全知道,李沅沅已經說過了。
宋學文沒提當年他家窮,第一次去李家,李沅沅娘家人得知他父母雙亡,吃百家飯長大,便不同意他們來往,慫恿李沅沅嫁給家境更好的本地人徐海峰這些事。
他有意在徐子星麵前維護李沅沅和她娘家人的名聲。
“我媽86年畢業,你們86年分手,而我94年出生,你怎麽可能是我父親?這時間上首先就差了幾年!”徐子星冷靜道。
當然也可能存在一種情況——李沅沅婚內出軌,在93年甚至更早之前重新與宋學文聯係上,保持著婚外關係,於是有了她。
但徐子星認為這不可能。
92年、93年之際,徐子豪五六歲,已經發現患有自閉症一段時間,李沅沅辭去教師工作,天天帶他全國各地求醫問藥,精神和身體都處在崩潰階段,怎麽可能還有心思、時間去和宋學文保持婚外關係?
徐子星不由得重新審視宋學文出現在這裏、說這番話的動機。
難不成又是因為宋敘寧?
她不動聲色拿出手機,點開攔截的信息。
宋敘寧最近就是給她發一些早安晚安,天熱了注意防暑,深圳哪裏開了新餐廳之類的日常話,並未說什麽過激的內容。
所以不是因為宋敘寧,那是……
一隻屏幕朝上的黑手機沿著桌麵,緩緩地推了過來。
“這是我剛收到的親子鑒定。昨天你媽媽帶了你的頭發去找我,我立刻讓實驗室做鑒定。”
徐子星大腦一轟,錯愕地看著親子鑒定裏的結果一欄。
宋學文真的是她生父……
所以李沅沅那天晚上說要跟她睡,其實是趁她睡著拔她的頭發,一大早送去深圳?
徐子星怎麽樣都想不到自己是李沅沅婚內出軌的私生女……
這一瞬間,她終於明白——
為什麽都是徐家的孫女,徐敏傑和徐雅欣身材矮胖,她卻高挑纖瘦……因為宋學文長得高。
為什麽都是徐家的孫女,徐敏傑和徐雅欣學習費勁,她卻成績優異……因為宋學文是生物學博士。
原來她身上所有和徐家人不同的特征,皆因為她的生父另有其人。
她記不清多少人說過她既不像徐海峰也不像李沅沅,李沅沅每每都和人說,她像舅舅。
其實她不是像舅舅,她是像宋學文!
徐子星抬頭看著宋學文這張和自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性轉臉龐,心中突然有了恨意,冷冷問道:“為什麽你和我媽分手多年,你會是我的生父?”
宋學文低下頭,交握在桌上的雙手緊張地搓著,像個做錯事的人。
“93年的夏天,我回龍城辦事,順道去看你媽媽,在我住的賓館,我沒忍住,強迫了你媽媽。”
原來不是婚內出軌,是……
憤怒的情緒在徐子星體內翻滾,她咬著牙,身體壓向桌沿,壓低聲音:“你這是強奸!”
她滿目通紅地站起身,已是一分一秒都無法待在這個地方,轉身就跑出咖啡廳。
宋學文追出來,在身後不斷大喊:“子星!子星!”
徐子星攔下一輛的士上車,宋學文趕緊又折返,開著自己的車追了上來,緊跟的士。
回到家,徐子星在小區門口碰到正好要出門買菜的李沅沅。見到她,李沅沅臉色白了一道。
她立刻就明白李沅沅已經知道宋學文今早要找她攤牌。
如今再看李沅沅,徐子星的情緒隻剩複雜。
她不明白李沅沅為什麽會有這樣荒誕的一生——嫁了個不知冷熱的阿斯,生了個生活無法自理的兒子,之後被初戀情人強奸,生下了她這個強奸的產物。
而她的前半生,也並不比李沅沅好多少——童年在嚴重的忽視和缺愛的環境中磕磕碰碰長大,脫了幾層皮從小鎮考上北大,之後又背負罵名開始了艱難孤獨的海外求學之路。
她這一生,肩膀上永遠背負兩座沉重的大山——徐子豪的未來和她自己的婚育障礙。
永遠不得輕鬆。
這一切,都是因為李沅沅那天去賓館見了宋學文。如果沒有他們那一天的見麵,就不會有她這沉重的一生。
想起這些,徐子星心底的怒火又燒起來了。
她立刻轉身,往前跑,卻被追趕而來的宋學文抱在了懷裏。宋學文把她抱得緊緊的,用一種極其溫柔的聲音說:“先上車再說,這邊人多。”說著,就把她拉進了車裏。
車開到李沅沅身邊,宋學文降下車窗:“沅沅,上車!”
李沅沅看一眼四周,猶豫片刻,打開副駕車門上了車。
一路快車到了龍城飯店,三個人都默契地下了車,進入電梯。
徐子星知道今天要把一切攤開來講。
她受夠了,說開就說開吧!
頂層豪華套房裏,宋學文打開冷氣,又讓飯店送冷飲水果上來,生怕熱著了李沅沅母女。安排好這一切,他才掛上座機,坐到李沅沅身邊。
看著他們坐在一起自自然然的模樣,徐子星隻覺得刺眼,扭過臉去。
“子星,我聽說,你在和霍昀交往,但遭到了霍家人的反對。”
宋學文看一眼李沅沅,得到首肯,才敢繼續往下說:“我和你媽媽商量過了,我們認為,為了你的婚姻,我應當去霍家,說明我們的親子關係,而你也沒有自閉基因。”
徐子星正想質問宋學文為什麽會知道這些,李沅沅小聲開口:“那天子豪鬧著上醫院探望霍先生,我就帶他去了,路過咖啡店,看到你和一位女士坐在一起,我便走了進去,剛好聽到她讓你們分手。”
話到這裏,李沅沅紅著眼眶低下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子星,我承認我當初決定要二胎,是迫於現實和無奈。可雖然是這樣,我還是想給你一個和這個病完全沒有關係的身體和未來,所以我才會和學文……”
“你撒謊!”徐子星激動起身,怒目圓睜地看著她,“你純粹就是害怕二胎還是自閉症,你想要一個健康的孩子替你分擔你的大兒子!所以你才去借精生子!說到底,這一切都還是為了你的大兒子!你不顧我作為一個非婚生女的處境,不顧我爸的麵子和尊嚴,你去搞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情!”
“不是的!”李沅沅淚流滿麵地抬起頭,“如果我生你是為了照顧子豪,我就不會下跪求公公賣房子供你去留學!我千方百計把你送出去,為的就是讓你有一個脫離這個家的機會!”
她泣不成聲地說完,雙手捂住臉,崩潰大哭。宋學文不舍地將她攬進臂彎裏,輕聲安慰。
“那我還要感謝你嗎?”徐子星對著李沅沅大吼,“感謝你給了我一個匱乏的童年?被勒索的人生?永遠無法站在陽光下的私生女身份?”
長期埋在內心深處的委屈一下湧到喉頭,她委屈得眼眶通紅。
宋學文也紅了眼眶,放開李沅沅,不知所措地站起身。他走到徐子星身旁,試圖去抱她,卻被她一下推開。
“子星……”他滿臉歉意地看著她,明白眼下她情緒激動,不適宜提相認的事情,轉而說,“我和你媽媽都希望你能跟霍昀修成正果,我這次來龍城,除了見你,便是要去跟霍家父母談談。”
徐子星冷笑出聲。
“談什麽?”她嘲諷地看著宋學文,“說我是你的私生女?你不怕你嶽父知道?你嶽父雖然退了,但好歹還有點勢力的吧?你不怕被你嶽父整死?”
她如此口出惡言,實在是因為不相信宋學文能為了她對抗有權有勢的妻子娘家。除了霍昀,沒有人會為了渺小如螻蟻的她,去與一股強大的勢力或利益相抗爭。
“就如你所說,我嶽父還有勢力,我確實沒必要惹麻煩。”宋學文實誠道。
徐子星滿目失望地看著他。
饒是她也知道自己不配被重視,可心底卻又隱隱期待另一個答案。
宋學文的反應,很現實,可她卻覺得難過。
她使勁抬著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決絕轉過身。
“子星……”李沅沅哭著站起身,“你別這樣。”
徐子星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
身後,宋學文篤定道:“但你是我的女兒,不管婚生還是非婚生,你都是我的子女,是我一輩子的責任,你的事情,我必須負責到底!”
徐子星聞言頓步,一臉茫然,並未因為宋學文願意承擔責任而覺得開心。
當初將她推入地獄,現在又朝她伸出援手,她不要!
“不必了。”她決絕地開門離去。
…
徐子星回到醫院,霍昀剛準備吃午餐。
她看一眼時間,小聲問:“一點多了,怎麽這麽晚才吃?”
霍昀笑笑沒說什麽,坐在一旁的霍母瞥來不耐的一眼:“我們以為你會照顧霍昀吃午餐,誰知道你跑哪裏去了。要出去也不說一聲,好讓我和他爸帶午餐回來給他。”
霍昀當即變了臉色:“子星有跟我說晚點回來,是我自己忙忘了。”
徐子星歉意地看著霍母:“抱歉阿姨,我剛有點急事出去了一趟,給忘了時間。”
“你這麽忙,幹脆別上醫院得了。這邊有我和他爸爸,還怕照顧不好他嗎?”
徐子星沒再說話,低頭幫霍昀拆餐具。她攢著一肚子的怨氣,怕是下一秒就會和霍母吵起來,隻能強忍著。
所幸霍家父母很快就離開了病房。
徐子星坐在床邊看著霍昀用午餐,見她眼睛紅紅的,霍昀不免擔心,問:“怎麽了?宋學文和你說了什麽?”
徐子星側了側臉,不讓他看到自己紅腫的眼眶:“他來龍城看朋友,順道詢問工作的事情。”
見他水杯空了,她借口幫他倒水,躲進了開水房。
午後,大部分病人家屬都在休息,開水房沒人。
徐子星站在開水機前接水,忽然神遊其外,直到被水燙了下手,才回過神來,趕緊把水關了。
她端著水杯回病房,見霍母站在病房外,內心正尷尬著,霍母開口說道:“我們談談吧。”
徐子星隨她來到電梯間。
老式醫院的電梯間,有一大麵的窗戶望向外頭。
此刻,小城的天空烏雲密布,厚厚的雲層兜著不讓雨落下來,就好似徐子星的情緒,壓抑著無法宣泄出來。
霍母看著她,說:“霍昀右腎情況穩定了,我們問過醫生,他肋骨骨折的地方,隻要做好固定,就能坐飛機,我們訂了明天下午的機票回北京。徐小姐,我想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吧?”
徐子星的心,鈍鈍地疼,但可以忍受。
她平靜道:“霍昀的車還在這裏。”
霍母愣了下。原以為她會拒絕與霍昀分手,倒不想她隻是平靜地提起霍昀的車,好似真的做好了和霍昀分手的準備。
“沒事,那車後麵我們會安排托運回他工作的城市。”
“好的。”徐子星點點頭,“那我沒什麽問題了。”
霍母觀察著她,見她情緒正常,這才轉身準備回病房。
“阿姨。”徐子星忽然出聲,“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霍母轉過身:“你說。”
“如果我沒有自閉症基因,你們是不是就能同意我和霍昀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