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星原本還打算保持沉默,讓宋學文自己跟家人平息這場狗血,但聽到他已經打算讓自己落戶宋家,登時氣不打一處來。
她抬頭看向宋夫人,不卑不亢道:“我覺得您和宋董都誤會了,我不是抱養的,也不是宋學敏的孩子,我是我母親的親生孩子。”
宋夫人卻絲毫不意外,反而還笑吟吟地看著她:“子星,我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說,因為你對你生母有情緒在對嗎?你埋怨她生下你,卻又把你給了別人養。我都理解的。”
她邊說,邊拍著徐子星的手背,安撫道:“其實學敏她也不想的,在那個年代,未婚生育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特別在龍城那種小地方,這家出點什麽事,很快就傳得整個縣城都知道了。當時學文還想著讓學敏嫁個好人家,所以隻好把你送給同學養,就是你的養母。”
徐子星無動於衷地聽著這些被杜撰出來的謊言,內心毫無波瀾。
宋夫人還握著她的手,掌心柔柔滑滑的。
不愧是富家太太,手的皮膚比她的臉還嫩。
徐子星不動聲色抽回自己的手:“我真的不是什麽抱養的,我是我媽親生的,有出生證的。這當中有誤會,要不您再問問宋董吧。”
說完看向司機:“師傅麻煩您路邊停下車,我想下車。”
司機從後視鏡看一眼宋夫人:“抱歉徐律師,馬上上高架了,暫時停不了車,您稍安勿躁。”
宋夫人笑道:“子星,其實你不用對我這麽防備的,你是我丈夫的外甥,就是我們家的孩子,把我當成自己人,好嗎?”
徐子星:“……”
看出來他們都不想自己下車,那她也不強求了,安生地坐著,心想白吃一頓也好。
車子在華僑城一座別墅前停車,宋夫人提包準備下車:“子星,這就是我和學文住的地方,歡迎你來我們家做客。”
徐子星蹙眉,有點不高興,宋夫人看出來了,尷尬道:“沒有提前和你說,是擔心你來家裏帶東西,沒事,咱們不見外。”
說完,助理拉開車門,她拿著價值七位數的包下了車。
徐子星深吸一口氣,也跟著下車。
華僑城是深圳比較早的別墅區,住著早年一些富豪,因此整個別墅區的審美也相當傳統,伴隨歲月痕跡,確實符合宋學文的風格。
徐子星跟在宋夫人身後進了別墅,在她的邀請下,在餐廳入座。
立刻有廚師端著剛剛料理好的名貴菜品上桌,管家模樣的婦人去地下室取了紅酒上來。
“子星,幹杯。”宋夫人對著徐子星舉杯,“我今天真的特別高興。”
徐子星隻好也舉杯:“感謝您的招待。”
她輕抿一口紅酒,葡萄的香氣在口中化開,直衝腦仁,整個人好似身處法國葡萄莊園。
徐子星對酒沒有研究,但跟著朱晴和霍昀,好的紅酒也喝過,眼下一品,就知道這酒年份陳遠,價格絕對不便宜。
是真心招待她,才會拿出這樣的酒。
徐子星看向坐在自己對麵的宋夫人。
她對麵就是陽台,深秋晌午的太陽光直射在她臉上,等於直麵打光,但她的臉看上去卻是毫無瑕疵,一點紋路都沒有,毛孔細膩如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雙眸清澈,唇紅齒白。
她身上穿著一件卡其色的薄羊絨連衣裙,如此軟糯的材質,就是年輕女性穿上,都要凸出一點小肚子,可她的腰肢卻纖細平滑,即便坐著,也絲毫不見贅肉溢出。
徐子星想起臉上已有不少皺紋的李沅沅,終於明白那日,自己問宋學文,對李沅沅還有感情嗎?宋學文思考了很久才回答——有親情。他對她們母女有親情。
今日見了宋夫人,徐子星才徹底懂了——宋學文對李沅沅,怎可能還有感情?
他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因為李沅沅生下他的女兒,那他應當是見也不想見李沅沅了吧?要不也不會不顧李沅沅的感受,使勁兒地pua她,指責她。
徐子星隻覺得李沅沅是自作自受,即便李沅沅是她的母親,她也不覺得她可憐。
反倒是眼前這個優雅美麗的女人,她又有什麽錯,要去承受丈夫在外頭有私生女的暴擊?
“其實,幾個月前,集團流傳著一個謠言。”宋夫人開口說道。
徐子星回神,看向她:“嗯?”
“說你是學文的私生女,學文才不顧反對,在已經有法律團隊的情況下,還要多花錢跟你簽約。”
徐子星想起來了,不自在道:“應該是宋董執意要簽我,合夥人不滿,所以傳出這樣的謠言。所以因為這個謠言,最後沒簽成。造謠的人目的達成了。”
宋夫人定定地看著她:“其實我不太明白,集團已經有一支成熟的法務團隊,學文為何還要多花錢跟你們簽約呢?”
徐子星一噎,腦子飛速地轉了幾道。
“其實您可以參考HYD這次的腐敗案。它和康福一樣是大陸企業在港上市,在大陸總部都有一支成熟強大的法務團隊,但還是簽了我們,就因為它上的是港股,受香港證監會監管,走香港法律,而我們作為港股律師,熟悉香港法,一旦大陸這邊爆出醜聞影響到股票,我們立刻能處理。大陸的律師他處理不來。”
宋太太靜靜聽完,神色一鬆,重新揚起笑意:“你這次在HYD的案子上表現很精彩,膽子很大,絲毫不輸給那些老律師。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學文創立集團時的影子,到底還是遺傳到了學文的能耐。”
最後一句話叫徐子星聽著不舒服,猶豫片刻,再次澄清道:“宋夫人,我跟宋董真的不是什麽舅甥,我十分確定我不是抱養的,這之間有誤會。”
宋夫人落眸看著高腳杯中猩紅色的**,塗滿正宮紅的唇瓣一側勾了勾,兀自說道:“當初謠言出現的時候,我跟學文大吵一架,我提了離婚,要求切割他在集團的股份,他死活不同意,說這樣傷害的隻有我們的獨生子敘寧。我為了兒子,隻好忍耐下來,這幾個月卻過得像在地獄一樣。我深愛的丈夫,背著我在外頭有私生女,這點我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今早得知其實你是學敏的孩子,我整個人仿佛從地獄回到人間,我太開心了,所以忍不住就聯係了你。”
這番話叫徐子星更內疚了。
她的存在,傷害了太多人。
徐海峰、宋夫人,還有宋敘寧。
他們都是無辜的,本不應受這份背叛。
就讓一切回到原點吧,不要再繼續傷害人了。
思及此,徐子星將杯中的紅酒一仰而盡,緩了緩情緒,堅定而決絕地看向宋夫人:“您放心,我和宋董真的沒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您一定會幸福的!祝您和宋董白頭偕老!”
說完拿上手袋站起身,對宋夫人鞠了一躬,轉身離開。宋夫人竟也沒叫住她,隻是讓助理和司機又送她回律所。
徐子星沒進律所,等紅色奔馳離開,才打車去康福集團總部附近。
她進了一家咖啡廳,然後給宋學文打了電話,讓他過來,宋學文不到十分鍾就出現了,看到她,立刻緊張地問:“你中午和我太太見過麵了?”
徐子星點點頭:“找你,就是說這個事。”
“你說。”
“我希望我們不要再傷害無辜的人了,就讓那份醜惡,留在龍城好嗎?不要帶到這裏。”
宋學文不解:“我隻是跟她說你是我妹妹的孩子,她很開心地接受了,這沒什麽不妥。”
“那宋敘寧呢?”徐子星激動反問,“他不是都知道了嗎?”
“敘寧我和他說好了,他也不希望他媽媽知道這件事。”
“所以你到底是為什麽要傷害這些無辜的人!”
宋學文也激動起來,低吼道:“因為你要待在龍城那個小地方!照顧那個該死的智障哥哥!我不允許我宋學文的孩子,這輩子就這樣!如果你一早答應我的安排!來深圳,或者去美國!我都不至於要安排這一切!”
徐子星怒極反笑:“不可理喻!”
宋學文氣得抓起手邊的杯子,喝一大口水,水杯用力放在桌上。
他緩了緩情緒,低低哀求道:“子星,你還小,你不明白自己因為一時的感動而選擇回老家照顧哥哥意味著什麽。若幹年後,霍昀在金融圈混得風生水起,而你,在小縣城經營一個殘疾社區!他天天接觸的是一些企業主、企業主的子女,甚至金融圈裏的漂亮女人!而你,成天不是跟那些殘疾人打交道,就是跟那些要死不活的家屬打交道!你倆早晚要掰的呀!因為你們就不是一個圈子!我費盡心機給你安排這一切為了什麽?為的還不是你能跟霍昀一同前進?為的還不是你一輩子的幸福?隻有當父母的才會為子女操心這些!你若真是我外甥,我不會操這份心!”
徐子星錯愕地看著他,就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之前在康福盡調看到的那些他做的善事,好像都是假的。
她難以置信道:“我沒想到你內心是這麽看殘疾人和殘疾人家屬的,我以為你是一個有善心、有社會責任感的人,因為你之前給那麽多孤兒院、福利院和老人院捐贈,我以為你是個有大愛的人,結果?你說我哥是該死的智障,說殘疾人家屬要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