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媽媽去潞州創業,好像挺成功的,已經在潞州買了房子,聽說很快就要把妮妮接到身邊了。”
就有家長擔心道:“她媽媽自己不是還抑鬱症嗎?能一個人帶得了妮妮嗎?”
“應該可以吧,妮妮現在大了,好帶點了。”
“她媽媽抑鬱症好了!說是離完婚去上班,就好了!”
“脫離社會,確實容易鑽牛角尖,一出去,發現天大地闊,心情也跟著開闊了。”
“我挺羨慕她的。”有一位媽媽摟著兒子歎氣道,“我都全職在家帶了七年整了,七年沒有工作過。當初和我同期進公司的同事,現在都是副總了,我卻過著跟孩子爸伸手要錢的日子。有時候想想,也挺憋屈的。”
“可也沒辦法呀!難不成放棄孩子出去工作嗎?”
“我有時候在想,妮妮媽媽在妮妮確診的時候生病,然後換爸爸接手幹預,促成了她離婚去創業的機會,也許這就是天意,老天安排她躲過跟我們一樣的命運。”
妮妮媽媽創業的事情引發出新的話題,在座幾位媽媽互相傾訴自己全職在家為孩子幹預的心路曆程。
徐子星靜靜聽著,想起了李沅沅的三十年,狠狠共情了。
“其實我們當初也可以選擇堅持事業,讓男人在家給孩子幹預,但還是信不過男人,覺得男人做事不細心,對孩子也沒耐心,怕他帶不好,所以就自己來了。”
“確實是這樣沒錯呀!你看那個宇涵,他媽媽就是堅持事業,然後把他交給他爸爸,他爸爸可懶了,反正就是接送而已,把宇涵的幹預全交給機構,你們看看宇涵現在什麽樣子?”
宇涵也是小海星的成員,隻不過這次他父母都沒報名招募,所以今天沒來。
這孩子是輕度自閉症,沒有多動,看上去很安靜,其實程度算很輕了,比很多孩子都要好,隻要用心去幹預,是可以成為正常孩子的,但他媽媽忙於掙錢,爸爸也沒用心幹預,就導致他現在雖然上了普校,卻還是獨來獨往,上課神遊,幾乎就是去混日子,對他將來融入主流社會,一點幫助都沒有。
和宇涵程度差不多的是浩辰。他媽媽在他一歲就放棄高薪工作,自己研究了大量國內外文獻,密集地給他幹預。他現在看上去和正常孩子無異,在普校念書,能自理,隻要不刺激到情緒,他就沒問題。這種程度的孩子,可以在主流社會生存,甚至結婚生子都沒問題。
可見程度輕的自閉症孩子,好好幹預,是能摘帽的。
在座的媽媽們說起丈夫,都有點生氣,互相吐槽起來,搞得在座的三位爸爸看上去都有點尷尬。
徐子星及時打圓場:“其實也有很多爸爸把孩子幹預得很好的,比如微博上那個大V煊煊爸爸,比如我們小海星幾位爸爸,都把孩子幹預得很好。”
媽媽們這才發現自己失言,笑著跟他們敬果汁,誇道:“你們當真不愧是男人的楷模了!”
其中一位全職在家帶娃的爸爸苦笑道:“社會對全職媽媽其實挺尊重的,但社會看待全職爸爸,總會用有色眼鏡,我自從全職在家給孩子做幹預,幾乎沒有社交圈了,隻剩下咱們這些家長。不瞞大家說,我一直在服用抗抑鬱的藥物。”
徐子星和媽媽們都很意外,唯有另外兩位爸爸麵色平靜,似乎早就知道這位爸爸的情況。
有位爸爸說道:“宇涵爸爸不是懶,而是機體的自我保護,如果他像我們一樣全職為孩子做幹預,也許早就吃上藥了。正因為他把自己放在一個安全的領域,不過多地參與幹預,他保持了精神上的健康。”
有位媽媽冷笑道:“說到這個,最極致的就是小陽的爸爸了。小陽五歲查出來自閉症,他媽媽趕緊帶著孩子看專家、幹預,他爸爸和爺爺奶奶在幹什麽呢?逼他媽媽放棄他,趕緊生二胎!他媽媽不願意,幹脆就逼離婚,讓他媽媽帶著他淨身出戶,這麽多年一毛錢贍養費都不給,小陽和他媽媽到現在都是租房子,吃低保!這個男人真的是太爛了!是所有自閉症孩子的爸爸裏最爛的!”
徐子星想起那位大夏天還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袖襯衫的女人。
她塗著臉頰的口紅,為人親切熱情。雖然貧窮,卻還在努力用好氣色示人。
有家長問:“那小陽爸爸後麵有再婚嗎?”
“有呀!又娶了個年輕的外地姑娘!先是生了個兒子,又是自閉症,很快又生了二胎,還是自閉!你們說這個男人的基因是不是有毒?三個孩子都是自閉症,真是苦了小陽媽媽和後麵的老婆。”
“啊?三個孩子都是自閉?這概率很低的呀!”
“就是這男人不做人,把小陽母子趕走,被老天懲罰了唄!”
“那他這回還鬧離婚不?”
“都知道是自己基因有問題了哪還敢離婚呀?但老婆跑了呀!小姑娘看你男人不行,人就跑了,誰還跟他耗上一輩子呀?”
“那兩個孩子呢?”
“在‘好寶貝’幹預,每次都是爺爺奶奶一起帶兩兄弟去幹預,老頭老太逢人就說是媳婦的問題。”
“當初小陽查出來的時候,也說是小陽媽媽的問題,事實證明是爸爸的問題呢。”
“小陽媽媽就該再婚!再生出一個健康的孩子氣死這家人!”
“哎,怎麽可能啊?帶個健康的兒子都不好再婚,更何況是帶個不健康的孩子,能再婚才怪了……”
“這倒也是……哎……”
話到這裏,大家都沉默了。
這是個沉重的話題。
大家很快又說回全職給孩子幹預的話題。
“所以這就涉及到一個問題——是保全自己,還是成就孩子。後者,意味著家長需要犧牲自己。”
“大部分家長都會本能地選擇犧牲自己,成就孩子,這是人類的天性,也是文明社會得以持續下去的根基。”
那位吃抗抑鬱藥的爸爸眼眶泛紅,喉頭哽咽道:“但有時候情緒病發作起來,真的很痛苦,恨不得去死。”
軒軒爸爸站起身,拍了他肩膀一下,對他豎起大拇指:“兄弟!你很棒!你是真正的男人!你不要這樣想自己!你該為自己而自豪!我們都不如你!”
他痛苦地拿手搓臉,邊哭邊搖頭。
在座的媽媽們也都紅了眼眶,卻還微笑著鼓勵他。
徐子星內心動容,說:“世界在關注自閉症人士,卻沒有關注到你們,與天真無邪的他們比起來,勇敢理性的你們,更應該受到嗬護!”
“隻要孩子好,要了我們的命也可以……”
“我曾經求佛主,隻要讓我的孩子好起來,我願折壽三十年。”
“我也是!隻要孩子能好起來,我可以馬上去死……”
徐子星紅了眼眶。
如果可以一命換一命,醫院的天台早已站滿了媽媽……
…
回家的路上,徐子星牽著徐子豪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龍城是個小縣城,老城區尤其小,小海星到小區,也就十來分鍾的路程。
深秋的夜晚,風呼呼地刮著,徐子豪邊走邊踢路上的小石子,徐子星則想著晚上的事情。
原先她的觀念——把自閉症孩子們幹預好,努力幫他們融入主流社會。
現在她的想法變了,她認為——自閉症家屬們,也需要被關注,被幫助。
她之前以為帶自閉症的孩子,隻是身體累,壓力大,不想有那麽多家長已經確診了抑鬱症,需要長期服藥。
這些家長被迫遠離職場在家麵對無語言的孩子,麵臨的還有退化的問題,即便將來孩子有了融合社區可以安置,可他們呢?真的還能找回自己嗎?
雖說融合社區可以提供部分崗位,但這真的是他們想要的嗎?真的能治愈他們嗎?
徐子星不知道。
她想起了那些丟下自閉症孩子跑路的父母,也想起宋學文。
宋學文多次表示已經在深圳為他們買了別墅,要她帶李沅沅和徐子豪搬過去,還要送徐子豪去資質最好的療養院。
雖說他有錢,這些事情都可以用錢解決,但徐子豪本不是他的責任,他還是願意這樣做,徐子星忽然覺得他並沒那麽可惡,有些消氣。
她甩了甩跟徐子豪牽著的手,問:“子豪想去深圳嗎?”
徐子豪不懂“去深圳”是什麽概念,天真地重複道:“子豪想去深圳!”
他目前還在仿說階段,會經常重複對方說的話。
徐子星耐心解釋道:“去深圳,就是不能在這裏了,要換一個新的地方住,可以嗎?”
“可以!可以!”
徐子星笑:“你知道什麽呀你就說可以。”
正說著,手機響,她從牛仔褲後袋抽出手機,見是黎昕,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黎主任。”
“子星啊!這個康福已經簽約啦!一次性簽了十年!標的一共五千萬,你有空把那什麽基金會的賬戶發給我,我把捐款打過去。”
徐子星錯愕:“什麽?簽了十年?跟誰簽的?我沒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