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昀輕咳一聲,有點尷尬:“那是為了走進這個群體,才說的善意的謊言。”

徐子星稍稍一想,就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做了。

“有時候,不得不佩服你對細節、對人性的直覺。”她苦笑道,“你真的很了解特殊家庭的心態。你知道我們在正常的家庭麵前,是會有自卑感的。”

霍昀側過臉看她一眼,右手離開方向盤,緊緊握住她的手:“上帝開盲盒的事情,不是你們的錯,不需要自卑,你們反而應該因為自己這麽多年的堅持而自豪。”

徐子星反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扣,露出了笑容:“你真的很會安慰人。”

霍昀勾唇:“那要看對象是誰。”

倆人提著平安的新衣服和被子回到小海星,快午休了,家長們坐在大廳,等著接孩子回家吃午飯。

霍昀拿著平安的東西去找育兒嫂,徐子星遇到幾位相熟的家長,便同他們聊起來,詢問他們的訴求。

“我家孩子程度還行,我就希望他以後能有份工作做,能養活自己。不過他年紀大了也是個問題,不愛跟人說話,不會溝通,一言不合就著急,真怕以後我和他爸爸走了,他會跟人起衝突。”

“我們家程度不好,如果我和他爸爸死了,他估計也活不了了。還是希望能有終身托養政策,讓孩子有機會活下去。”

“我們現在是連上學都是個問題,沒心思考慮以後了……哎……”

上學?

徐子星詫異道:“孩子在學校遇到什麽問題了嗎?”

“孩子程度差,上不了普校,我們那個市又沒特校,最近的特校就是龍城特校了,可我們沒有龍城戶口呀!龍城特校它不收我們!後麵我們隻好花錢去愛民特校,愛民特校又因為校長那事兒被關了,搞得孩子現在沒地方上學,隻能來小海星混日子了!哎!”

洛老師來了後,小海星開設了兩個免費托管班,收一些進不了普校的自閉症孩子。但因為規模小,無法做到按年齡、按程度分班,一個班裏,什麽程度的孩子都有,自然做不到分級教學,隻能說提供一個安全的場地,讓這些孩子做些遊戲、學習簡單的生活自理項目。

所以這位媽媽才會說來小海星是“混日子”。

徐子星知道她隻是一時嘴快,沒跟她置氣,趕緊從包裏拿出記事本記起來。

“我真的不清楚原來上公立特校還存在學區問題,我哥沒上過學,我對這個不了解。”她邊記錄邊看向其他家長,“上學這方麵,各位家長還有什麽難題嗎?”

“我們也是上學的問題。孩子上的普校,但學校沒有特教班,跟正常的孩子混在一個班裏上課,學習跟不上是小事,主要還是孩子會影響老師上課、影響其他同學,也會……”

另一位媽媽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徐子星抬頭看向她:“還會怎麽樣?您說,到時候我一起向有關部門反映,說不定有機會等來政策的支持。”

那位媽媽紅了眼眶:“也會被欺負……孩子同桌家長告訴我,班裏的男孩子,會欺負我們家孩子,往孩子的水杯裏丟東西、把沙子弄到孩子的頭發裏……更不說言語上的取笑和欺負了……”

徐子星的心頓時被扯了一道,急道:“孩子上幾年級?是班裏唯一的自閉症孩子是嗎?”

“二年級了,班裏就他一個。以前一年級也被欺負,現在二年級更是升級,我很擔心接下來進入高年級,會有更大的傷害……”

徐子星咬了咬牙,在記事本上記錄下來。

有幾位媽媽見狀,也說起自家孩子在普校被欺負的事,徐子星聽得心如刀割,一筆一劃記下大家的訴求。

送走媽媽們,她心事重重地回了辦公室。

方老師剛為平安做完訓練,走進辦公室,笑問:“徐律師您中午不回去休息嗎?”

徐子星回神,搖了搖頭,打開筆電,開始準備記事本上記錄的信息。

她邊打字邊說:“之前我的重點一直放在托養和自理這方麵,總覺得自閉症的孩子能好好活著就行了。”

方老師笑道:“生存支持是一方麵。但其實這些孩子和普通人一樣,也會有精神需求,可精神需求的滿足,對普通人來說都存在一定的難度,更不說這些自閉症的孩子了。”

徐子星急道:“可正因為滿足不了他們的精神需求,他們才會出現情緒問題,才會影響到學習和生活。”

方老師看了她片刻,問:“您有什麽想法嗎?”

徐子星歎了歎氣:“有想法,但是很混亂,我先整理一下思路,之後咱們再碰碰想法。”說完重新看回筆電屏幕。

她一下午都在研究這個課題,傍晚回家的路上,和霍昀說起自己的想法。

晚高峰時段,龍城一中放學,許多家長都開著車來接孩子,霍昀的大奔堵在路上,原本十分鍾的路程走了半小時。

徐子星也說了半小時。

霍昀不急不躁地聽著。

“總結下來——自閉症人士的托舉方案,歸根結底和正常人一樣,他們有生存需求,有學習需求,有精神滿足需求。那要怎麽樣才能幫助他們,我認為……”

“子星。”霍昀打斷了她,“要不要聽聽我的看法?”

“你說。”

“分兩步走。先爭取到解決自閉症人士生存需求的政策,以後再談其他需求。否則你到時候一股腦倒給人大代表,他也不一定能消化得了。慢慢來,一步一步去改變現狀。”

徐子星急道:“可我認為這是可以並行的呀!這些孩子,有些目前已經大齡,像我哥這樣的,他需要的是托養需求。可有些孩子,他還小,比如平安,他接下來很快就要去上學了,如果在他上學之前,普校特教班沒有普及、特校學區製度沒有取消,那麽他也將麵臨混在普通孩子堆裏所要麵臨的問題——學習跟不上、影響他人,甚至被霸淩。這些問題,不僅是平安要麵對,還有許許多多剛出生、將出生的自閉症孩子。”

車流阻滯不前,霍昀幹脆掛上空擋,側過身子麵對徐子星。

他神色凝重道:“我們因為家裏有這樣的孩子,所以感觸很深,這個群體的一個小小的痛點,就能立刻點燃我們去為他們奔走。可沒有接觸過這個群體的人,他們很可能連‘自閉症’、‘孤獨症’是什麽都不知道,你要如何讓他們去為這個群體奔走?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沒有解決,那麽你想的那些方案和訴求,有可能都是廢話。”

徐子星怔怔地看著他,咽了咽嗓子:“要不邀請這些領導來小海星看看?來接觸接觸這些孩子,走進這個群體?”

“這不是看看就能了解、就能感同身受的事情。”

徐子星沒說什麽,側過臉看向窗外緩緩動起來的車流。

大奔拐進小區大門,停在老地方。

徐子星和霍昀下車進屋,李沅沅從廚房迎出來,見倆人沒帶著平安,神色一喜,問:“那孩子呢?”

徐子星心事重重的,沒說話,霍昀說道:“在小海星,有育兒嫂照顧。”

“那以後就不跟你們回來了吧?”

“嗯。”

李沅沅鬆一口氣,又對徐子星道:“你小姑來了。”

徐子星朝廚房看了眼,見徐海麗坐在餐桌邊,趕緊走進去,打起精神對她笑了下:“小姑你來了,晚上在我們家吃飯吧?”

徐海麗起身,和她抱了下,看著她和霍昀:“我剛聽嫂子說,你們昨天去登記結婚,小姑恭喜你們,祝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霍昀和徐子星異口同聲:“謝謝小姑!”

徐海麗感慨道:“我這輩子最操心的事就是子星的婚事,現在看到你們終於拿了證,這心總算是放下來了!”

霍昀攬著徐子星:“小姑您放心,我和子星一定會幸福的。”

身後,房門打開,下課的徐子豪蹦蹦跳跳地跑出來,霍昀立刻鬆開徐子星:“我去看子豪,子星你陪小姑。”

徐子星拉著徐海麗坐下。

徐海麗看著霍昀監督徐子豪洗臉洗手,引導他背好小錢包,穿好運動鞋和外套,然後一起出門。

“霍昀帶子豪去哪裏?”

徐子星回頭看一眼已經關上的大門,說:“正常會在小區走走,帶他和街坊鄰居打招呼,這是訓練他的社交。然後走路去超市購物。我哥現在能獨立買東西了。”

徐海麗驚喜:“這麽厲害呢?”

徐子星笑:“對啊,訓練了大半年呢!現在家裏的東西都是他買的,當然錢是我給的啦!下一步,就是讓他掙錢去!”

徐海麗紅了眼眶,拿手背抹了抹眼睛,哽咽道:“之前聚餐,他們每次都說讓你找個男人入贅一起幫著照顧子豪,我雖然嘴上反對,但心裏卻是存著一份你能帶子豪一起生活的期盼。”

徐子星抽出一張紙巾給她:“小姑我能理解你的想法,這是人之常情,不僅是你,就是我自己也願意帶著我哥一起生活。”

徐海麗按了按眼角的淚,手中的紙巾對折再對折。

“我每次都在想,你帶著這麽個哥哥一起生活,能找到什麽好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