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掉這課大槐樹麽?
說幹就幹!
……
其實殺魂十九並不是一個急性子的人,但這次是有生以來人家托付給他的第一件大事,他必須要給人家把這事做好。當即飛奔到倉房,抄了把鐵鍁,然後,就開始了殺魂十九的龐大挖掘槐樹工程。
那樣的一棵大樹,殺魂十九以為,僅僅依靠自己的力量是沒有辦法很快挖起來的。估算起來,至少需要三天時間。但是這三天之裏,附近定然會有其他人走動,難免會發現殺魂十九在此處挖樹。這種鬼鬼祟祟的事萬一被人發現,恐怕會惹來麻煩。與此同時,他又擔心土財主會發現此事,若是土財主發現殺魂十九在挖掘他埋在樹下的屍體,一定會在屍體挖掘出來之前先殺了殺魂十九,以絕後患。
土財主已經殺了很多人,不會在乎不多殺魂十九這一個——對於鐵定要下地獄的惡人,無論是第十八層地獄還是第十九層地獄,其實早就破罐子破摔無所謂了。
“人若是能夠活著,就不容易了,人為什麽要殺人呢?”殺魂十九依舊清晰的記著,在故鄉災難降臨之後,全村人離開故土逃難,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人殺人”這個問題困惑了殺魂十九很長時間。
在逃荒時,殺魂十九確實發現過有人吃人的事件發生,但是土財主有的是錢,根本不愁吃穿,他為什麽還要殺人呢?他需要殺人嗎?
於是殺魂十九拿著鐵鍬,一麵挖土一麵問道:“土財主到底為什麽要殺人呢?”
“他是一個瘋子。”李大叔本想幫助殺魂十九一起挖掘泥土,但是他的手虛化無形,根本拿不起那鐵鍬,隻好坐在一旁悉心解釋道,“如果讓他在一塊銀子和一條人命之間做個選擇,他會毫不猶豫的選擇那一塊銀子,然後去殺掉那個人。他雖然是一個人,可是早已經沒了人性。”
殺魂十九明白了李大叔的意思。
這件事的起因,本來就是土財主想娶小妾,王嫂不肯。土財主便狠心殺了王嫂,卻被李大叔等人遇見。所以土財主不得不給了一筆封口費給李大叔等人,但是花了銀子之後,土財主便又肉疼了,於是乎就一不做二不休的殺光了李大叔等人,又把銀子奪了回來。
殺魂十九一麵鏟土,一麵心想:“李大叔他們一開始就不該收土財主的銀子。你們明明知道土財主是視財如命的人,你們還要拿他的錢財,這不是要他的命嗎?”他一麵這樣心想,嘴裏卻沒有說。
另一麵,他有些自我慶幸起來:“哈哈,長工們是要掙走土財主的銀子,自然危險。但我這被買下的放牛娃卻是土財主的私有財產,唯一的好處就是沒有銀子拿,也不用擔心被殺了……不過,這回我知道槐樹下麵的秘密,我想此地不宜久留了,土財主早晚會殺掉我的。”
於是殺魂十九打定主意,這次解決掉李大叔等人的難題,就速速離開此地,遠走他鄉,永遠不再回來。
他總是要去樊城的!
正當他念頭紛亂之時,王嫂突然開口說道:“我被殺不是因為銀子的事,我是一個例外。”
“嗯?”
望著那無手無腳的女人突然一臉漠然的說了這麽一句古怪的話,殺魂十九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鏟土的動作也停滯了一下。
口吐綠液的小勞舔了舔嘴唇,笑著向殺魂十九說道:“王嫂是土財主的前任夫人!可是土財主人老心不老,看上了鄰村的吳梅梅,要休了王嫂。王嫂不肯,就被殺了。”說完這話,小勞對著王嫂冷笑道:“你是例外?你是活該還差不多!就是因為你這賤貨,才連累我們也送了命。如果不是你與土財主反目成仇,我們會被牽連進去?你一個粗野賤婦,居然要阻止爺們納妾,真是自不量力!”
說完這些,小勞就停止了繼續說話,繼續吐起綠液。他是對著王嫂,口中“呸”的一聲,將毒液吐了王嫂一臉。小勞生前是被毒殺的,死的時候模樣正是如此,因此死後也總是口吐綠液,吐個不停。
殺魂十九對這小勞沒有什麽好感,說話難聽不說,還總是這副令人惡心的樣子。但是他依舊什麽都沒說,隻是鏟土的動作快了起來。
那一夜似乎非常漫長,李大叔說,不必擔心時間不夠用,他說,曾有一個古怪的道士路過此地,不但沒有捉鬼,反而教給這些鬼魂一些小法術,其中一門法術名字喚作“沙時漏”,便是將一段時間在無形中漫長化。比如說殺魂十九需要三天完成挖掘大槐樹的工作,但是他隻有一天的時間才能完成這任務,於是李大叔就可以用“沙時漏”將這一夜變作三天時光。這樣殺魂十九就有足夠的時間完成這項任務了。
殺魂十九聽他們提起那古怪道士,覺得很是好奇,他一直對那些玄妙的法術很是向往,便多問了幾句有關於那古怪道士的一些事。暗地裏覺得自己生生錯過了一次學習法術的機會,十分懊惱。但是他從來都不記得有什麽道士來過這裏。
殺魂十九問:“既然那道士那麽厲害,那你們為什麽不讓他把你們救出來呢?”
“這個嘛?那個道士很古怪的,說話很古怪,做事也很古怪。說什麽‘術業有專攻’,道士還是幹‘捉鬼’和‘驅鬼’是專業,但是至於‘救鬼’這種事,還得是鬼差來做。”
說到這裏,李大叔一拍腦門,似乎是想起來什麽事,他恍然笑道:“我倒是忘了說這茬事兒了!那道士知道你是鬼差,還跟我們提起過你呢!就是他教給我們如何影響你的夢境,把你引到這槐樹之下的。”
“那他為什麽不幹脆直接來找我呢?”殺魂十九更加懊惱的說。不過,他的懊惱很快就煙消雲散了,被一名會法術的古怪道士知道了自己的存在,這似乎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更何況呢,那道士既然來過這裏一次,說不定還會來第二次呢?這般想著,殺魂十九便釋然了。
再後來,鬼魂們同殺魂十九聊了很多很多,還問了殺魂十九是怎麽逃荒,怎麽流浪,怎麽賣身到土財主家裏來。但是在聊天的過程中,殺魂十九鏟土動作始終不曾停歇,而且,他似乎並不覺得怎麽疲勞。
聊著聊著,殺魂十九突然問:“逃出去後,你們會幹些什麽?”
四個男鬼異口同聲道:“當然殺了那個狗財主!”
但是,隻有王嫂沒有說話,她隻是靜靜的坐在槐樹下,昂頭望著星空,一言不發。
……
……
殺魂十九不敢確定王嫂對土財主的仇恨曾經持續了多久,但是照現在的情況來看,王嫂似乎早就不記恨土財主了。那畢竟是她的男人吧,盡管是親手殺了她,王嫂都不會恨他太久。
殺魂十九很理解這種蠢事。比如說,他曾經看到父親母親吵架,吵的離開,心中就極為害怕。祖父就安慰殺魂十九,說:“夫妻都是這樣的,床頭吵架床尾和,夫妻不計隔夜仇。”殺魂十九起初不信,但事實果然如此。父親母親吵過架後,總會和好如初。
但是,土財主和王嫂這回事跟殺魂十九的父母完全不一樣。土財主畢竟是親手殺了她,原因還是因為新歡是一個小老婆,就算是世上最親密的伴侶,也經不起這樣的背叛吧?殺魂十九如是想。
……
……
那天夜裏,殺魂十九完成了一項極為偉大的工程,他真的把那棵樹連根拔起了!隻用了一個漫長的晚上!
在夜晚活動的的人本來就少,就算偶爾有幾個要路過此地的活人,也都在鬼魂們的“鬼打牆”之下,被生生困住走不出來,隻能在原地打圈無法前進,根本無法靠近槐樹。
這“鬼打牆”的法術並不是那位古怪道士的傳授,而是李大叔他們作為一隻鬼本來就會使用的一種玄術罷了。沒有什麽其他特別之處,唯一的能力就是迷惑活人,讓他們迷路。
……
在東方肚白的時候,隨著“轟隆”一聲,那棵巨樹終於轟然倒地!
眾鬼們一聲歡呼!
殺魂十九也跟著一起歡呼!
鬼魂們歡呼,是因為他們終於獲得了自由。殺魂十九歡呼,是因為他實現了自己的價值。
這是作為一名合格的鬼差才會擁有的存在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