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阿蘭。

王嫂,就是阿蘭。

殺魂十九與眾男鬼這時才一齊明白過來,麵麵相覷一陣,但沒有人說話,殺魂十九猜測這些男鬼應該都想看看被土財主害到這種地步的王嫂究竟會如何應對。

殺魂十九想,如果讓王嫂親手殺掉土財主,這倒是也不錯,既是自己報了仇,也算給了諸位男鬼一個交代,給大家都報了仇,實在是一舉兩得。

隻見王嫂正低著頭,透過眼前淩亂的烏發,瞥了一眼正與土財主抱成一團的吳梅梅,冷冰冰的說道:“你就是為了娶‘她’才殺殺魂十九嗎?她很漂亮不假,但是你為了這樣一個漂亮女人就殺掉殺魂十九,殺魂十九覺得不值。”

王嫂口中的“她”,自然是現在躲在被子裏瑟瑟發抖的吳梅梅了。

血肉模糊的土財主沉默了許多,歎了一口氣,他低聲下氣的說道:“事已至此,說再多都沒有用了。走錯一步,步步都錯,殺魂十九做了太多的錯事,就算殺魂十九後悔也來不及了。現在,殺魂十九隻求一死,如果能死在你的手裏,殺魂十九死後也會安心許多。”

“她很漂亮,也很年輕。你為娶她而殺了殺魂十九,可見你是多麽的喜歡她。”王嫂突然問道:“但你喜歡過殺魂十九嗎?”

土財主一愣,緩緩道:“喜……喜歡過。”看來他並不想在這種場合下談情說愛,這句“喜歡過”,聲若蚊吟,難以聽清。

王嫂聽了這話,仿佛瞬間被閃電擊中一般,她的表情怪異而扭曲,像是石化一樣一動不動。

殺魂十九不知道她這副表情是怎麽個意思。一直到多年之後,殺魂十九才知道她那種表情,是因為愛情與感動。就算是凶手和惡魔,也配擁有這種感情,這有些令人不可思議,但這卻是事實。

“阿蘭,快殺了殺魂十九,別讓他們折磨死殺魂十九。”土財主臉上的鮮血擋住了他的表情,令人看不清他的麵目。

可是王嫂隻是邊哭邊流淚,對土財主的話恍如不聞。

……

……

“哼,王嫂,你若是不動手,那殺魂十九們可是要動手了。土財主的命,殺魂十九們是要定了!”

見王嫂遲遲不肯動手,男鬼們有些暴躁起來了。李大叔已經舉起了手中的鑿子,張濤也抬起鐵鍁,張明挺起尖刀,他們準備用土財主當初殺死他們的凶器來報複。

土財主閉上雙眼,他已經萬念俱灰,準備受死。

其實,早在土財主殺掉王嫂的三日之後,他便已經感覺到有一些後悔了,隻是木已成舟,他根本沒有改過的機會。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一次,他絕對不會做那麽多的蠢事。否則,他如今又怎麽會淪落到今日被惡鬼環伺的境地。

眼看那些凶器馬上就要落下,此時那小勞微微一笑,那神情似乎是準備欣賞最受歡迎的戲班子前來搭台子唱戲一樣。他是被土財主下毒而死的,但是現在小勞更希望土財主被一種更為殘忍的手段殺死,比如說虐殺或者分屍,因為那樣才足夠解恨!

殺魂十九淡淡的看著小勞,心裏想這鬼分明就是厲鬼的典範了。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陡省。

那無手無腳的王嫂突然膨脹起來,像一個巨大皮球一樣,在地上高高彈了起來!

幾乎是瞬間的時間,大皮球似的王嫂已然攔在了土財主的麵前。男鬼們已經來不及收手,隨著一聲怪響,那鑿子、鐵鍬、尖刀等凶器,紛紛砸在王嫂的身上!

隻聽王嫂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句:“你快逃!逃到烈日下麵,那裏陽氣旺盛,鬼魂們不敢過去的!快走!”

……

……

殺魂十九的心髒“突”的一震,差點沒有跳出喉嚨。他真的懷疑自己的鬼眼看錯了什麽,王嫂在這個關頭,怎麽可能去舍命保護那個負心的財主呢?

但無論殺魂十九如何使勁的揉動他的鬼眼,眼前始終可以看見王嫂那巨大肥胖變形的身體攔在李大叔等男鬼的麵前,生生用自己的魂體擋住了男鬼們手裏的凶器。那尖銳鑿子分明在她的額頭上鑿了一個像李大叔一樣的血窟窿,那鐵鍁竟把她的半張臉頰給生生砸掉了,她現在像張濤一樣隻有半個腦袋,而張明手裏的那把尖刀也準確無誤的插進她的心房!

王嫂是在保護土財主!

他親手殺了她,她現在卻在守護他!

土財主這時也睜開雙眼,被眼前的情景給嚇住了,肥胖血麵的土財主連連顫聲道:“阿蘭,阿蘭啊……我對不起你。你快躲開,不要再受罪了,讓他們殺了我吧,這隻不過是殺人償命,我的報應而已。我死了之後好去陪你,我會在黃泉路上陪你!”

變形的王嫂無比淒厲的一笑,她似乎變成了最可怖的惡鬼,隻聽她語氣堅定的說道:“我在這裏,沒有鬼可以殺你!鬼魂們力量的高低,是隨著其心中戾氣強弱而決定的,前些日子我在槐樹下受盡這些男鬼們的折磨,因此,此刻我心裏的戾氣比他們任何一隻鬼都高出數倍,在這裏,沒有鬼會是我的對手。”

此刻,說完這些的王嫂又偏過頭來,望著有些發怔的殺魂十九,寒聲道:“這個小鬼差隻是一個半吊子都算不上的廢物,他根本沒有入門,絲毫不會法術,我殺掉他也不在話下。哼,你覺得你有一雙鬼眼好了不起麽?告訴你吧,你的眼睛是受著詛咒的眼睛,能夠看到鬼的人,同時也被鬼所注意,十九,就算我不殺你,你也早晚會因惡鬼纏身而死!”

殺魂十九沒有說話,其他的男鬼也沒有說話,他們似乎被眼前這一幕驚變給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就連廢話頗多的小勞也一時語塞了。

唯獨土財主聲嘶力竭道:“阿蘭,你真傻,真的。是我殺了你,難道你忘了嗎?我殺了你啊,你現在要做的不是保護我,而是要殺了我。你快些殺了我啊!”

“絕不。”

王嫂的神情有種說不出的堅毅,她緩緩的搖了搖頭。雖然她隻剩了半個腦袋,但沒有會人懷疑她的堅定。

土財主滿臉肥肉,血淚橫流。他似乎有些激動起來,滿臉的血肉跟著顫抖。

他臉上的血水似乎已經開始凝固住了,漸漸發黑,渾濁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溶解著已經凝固的血液,但聽土財主的聲音如泣如訴:“阿蘭,何苦呢?何苦呢?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明明可以殺掉我,來出一口惡氣的。”

王嫂回過頭去,用剩下的半張臉深深的望了土財主一眼,輕聲道:“我為什要這樣做?嗬嗬,隻因你說過,你喜歡過我。就算被給你殺了,甚至被你剁去手腳,我也算值得了。”

……

……

這說得算是哪門子的話?

瘋子!瘋子!瘋子!

土財主是個瘋子,他的前任老婆更加是個瘋子,竟然保護起殺害自己的凶手!

震驚!當時殺魂十九心裏除了震驚還是震驚!但他事後回想起來此事,覺得這土財主倒是與王嫂真是絕配。這二人在一起就像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二人的感情雖然扭曲但倒也算是刻骨銘心。直到多年之後,殺魂十九依舊能夠清晰的記住這兩個人。

當殺魂十九的父親死去之時,他的心中卻沒有如此般觸動。當殺魂十九遭受別人的虐待,被打的遍體鱗傷時,他仍然心靜如水;當殺魂十九得知自己是鬼差時,他也隻是有些驚訝,而沒有達到這等震驚的地步!

而現在,殺魂十九是完完全全的被徹底震驚!他覺得自己算得上一個聰明人,能夠想到許多人都從未去想的事。但是這回他覺得自己的思維真的是不夠用了,實在是無法理解王嫂這等愚蠢至極的行為。

瘋子!他們都是瘋子!

……

李大叔聲色俱厲說道:“王嫂,你讓開,我並不想把你剁成肉醬,砸成肉餅。我隻是想報仇,要了這財主的狗命。”

王嫂毫不膽怯,迎上李大叔那憤怒的眼神,冷冷說道:“該讓開的人是你!這些日子以來,你每天都打我罵我,讓我受盡淩辱,但我都忍了下來。我這是為我的丈夫贖罪才沒有反抗,你怎麽樣對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能傷害我的丈夫!”

小勞麵色著急起來,忙道:“喂!王嫂,是他殺了你啊!他拋棄了你,然後娶了一個年輕的小老婆,你現在竟然保護他?他是個喪心病狂的混蛋啊!他不在意你啊!”

張濤、張明兩兄弟沒有說話,隻是都恨恨的看著王嫂。殺魂十九想,一定是王嫂的行為已經令這二人徹底無語了,連罵都懶得罵了。

但聽王嫂冷道:“我勸你們還是退下,否則我讓你們神形俱滅!永世不得超生!你們應該明白,我心中的戾氣,比起你們何止強大十倍!”

這話說得狠毒至極,一時間,整個臥房都安靜了下來,跟方才的喧囂成鮮明對比。

這句話,對於殺魂十九來說,隻是半信半疑。他並不了解自己的能力,但是無論如何他都覺得作為一個鬼差,不應該這樣容易就被一個惡鬼給幹掉才對。

李大叔這時開口說道:“哼!牛皮吹得挺大啊!神形俱滅?不知道你沒有這個本事?”說完這話一鑿子跟上,在王嫂的臉上又留下一個血窟窿,透過這個血窟窿,殺魂十九竟然可以直接看見王嫂的白森森牙齒,那牙齒竟已經是殘缺不全了。

王嫂卻仍舊說道:“怎麽樣對我都沒有關係,隻是不要再傷害我的丈夫。”因為她臉上這個窟窿打穿她的嘴,使她說話聲音聽起來極為怪異。

小勞是個急性子,急忙說道:“你說不殺你丈夫,我們就真不殺你丈夫?開什麽玩笑,他殺了我們,我們當然要為自己報仇!”

話音剛落,小勞舉起鐵鍁,直接鏟向土財主的脖子!他心裏在想,少說廢話,直接把土財主幹掉,大家夥一起投胎去重新做人何不來的痛快,何況在這裏說這麽多的廢話。至於王嫂說可以讓大家神形俱滅這樣的話,他心裏是不大信的。

就在這時,王嫂突然變色,張開大嘴,嘴裏森森白牙暴漲,化作一嘴鋒利無比的鋼鋸,根根足有半寸,爆出口外!

她猶如一頭狼狗般撲上前來,狠狠拚命咬住小勞的手腕,小勞吃痛,那一鍁竟然揮之不下!

王嫂無手無腳,可依然可以用牙口化形傷人!

李大叔手裏鑿子反手一擊,把王嫂生生打了出去。小勞再次舉起鐵鍁,對準土財主,準備致命一擊!

在前後夾擊之下,王嫂一聲尖叫,滿頭的黑發舞動起來,她的頭發像是參天大樹一般枝繁葉茂起來。

在她黑發張舞開的一瞬間,殺魂十九聞到一股怪味,似乎是一種麝香味兒,可是又不是完全一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看著眼前王嫂滿頭的黑發狂舞,行為暴虐,殺魂十九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腿腳不自覺的朝後退了幾步。

眾男鬼見狀紛紛露出吃驚表情,遲疑著紛紛退後,不敢上前。就連先前一臉穩重的李大叔此刻也露出許些驚慌神色來。

在眾人眾鬼的矚目之下,王嫂的頭發似乎有活力似的,完全展開,飛速旋轉起來,就像是個黑色的漩渦一樣。

小勞嚇得臉色發白,吐了一口綠液,驚慌的問道:“這……這是什麽啊?”

王嫂冷眼掃過眾男鬼,冷道:“這是你們自找的,這就是能讓你們神形俱滅的法術!”

……

……

在那當時,殺魂十九並不知道什麽叫做“化魂粉”。直到遇見那位李大叔口中的“古怪道士”之後,才得知“化魂粉”竟是天下所有鬼魂的克星。鬼魂們隻要沾上一丁點的“化魂粉”,魂魄便會立刻化成一灘臭水,這樣一來,鬼魂就像是雪融化一樣,無論是人間還是鬼界,都徹底的消失了。並且從此以後,永世不得超生。

後來的日子裏,那“古怪道士”曾告訴殺魂十九說,這“化魂粉”最先是趕屍人對付僵屍所用,那時候不叫“化魂粉”而是叫“化屍粉”,後來此物才傳到鬼差手中,才改名叫“化魂粉”。

不過,殺魂十九當時並不知道王嫂為什麽會有那“化魂粉”,而且竟然藏在她的頭發裏,一直以來,他從來都自以為王嫂是一個可憐的女人,竟想不到還有如此一出。

隻見白色的粉末源源不絕從王嫂的頭發裏撒落了出來,飛舞在土財主臥房的上空,仿佛漫天零星小雪,輕盈般的旋轉跳舞。

顯然男鬼們都被眼前的情景嚇住了,李大叔他們也不知道這白色粉末就是“化魂粉”,都睜大著眼睛仔細看。

“啊——!!!”

最先發出慘叫的是小勞,他是最先接觸那奇異而又芬香的白色粉末。那白色粉末看上去並無異處,但它剛落在小勞手臂上後,頓時發生了反應,像是石灰遇水一樣,“嗤嗤”的冒起一陣白煙,頓時就把小勞整個手臂腐蝕掉了!

“啊!啊!我怎麽了?這是什麽東西?李大叔,快救救我,救救我!”小勞尖叫著滿地打滾,一臉痛苦的鬼叫道:“我的手!我的手啊!”

張明身上也開始了這樣的反應,繼而是張濤與李大叔,都紛紛倒地,發出難以承受的苦痛慘叫。這些男鬼們一同慘叫,就像是拿著鋼鋸劃過玻璃一般側耳,幾乎要穿透殺魂十九的耳膜。

這才是真正的鬼哭狼嚎!

臥室中,白霧一片,飄渺般似乎是人間仙境,但實則是可怕的鬼界!這些鬼魂們,正在“化魂粉”的作用下,尖銳的怪叫著,漸漸的,神形俱滅!

突然發生這等變故,沒有什麽經驗的殺魂十九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他本以為此行殺掉土財主本來是一件容易之事,卻想不到竟然出了這麽大的差池。正當他有些猶豫躊躇之時,隻聽李大叔慘叫著喊道:“快殺了土財主!十九!快殺了土財主!”

“嗯?”

殺魂十九現在才發現,臥室裏仍然能夠站立著的,隻有他一個人。那“化魂粉”隻能用來對付鬼魂,而對活人無效。

“我……親手殺了他嗎?”殺魂十九木然的看了一眼仍坐在**的土財主,要真說要殺人,他還真有些下不了手。“不是說鬼魂們要索他的命來報仇嗎?為什麽到頭來要讓我來下手?”

此時他再看李大叔,已經隻剩下半個身子,另半個身子已經化成了一灘臭水!

殺魂十九連忙扶起隻有半個身子的李大叔,問:“李大叔,你們到底怎麽了?”

李大叔的氣息很弱,他看了一眼同樣在融化的王嫂,咬牙道:“看來這個婆娘沒有說大話,她確實能讓我們神形俱滅!這婆娘是一個瘋子,就算搭訕她自己的神魂,也要將我們給消滅掉!瘋了,她早就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