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類似天井的地方。
地上滿是枯葉,點點星光透過頭頂的圓洞投射進來,迷離而詭異。
這個高十丈寬十丈的漏鬥型洞穴,大概是整個封閉的妖師塚唯一與外麵世界接通的地方了吧。
“好高啊,這得有多長的繩索才能爬得上去啊。”巧雲仰著頭感歎道。
在洞口的正下方位置,牤子踩在地上哢嚓響了一聲,腳下像硌了個什麽東西,撥開枯葉一看,竟是一具淩亂的屍骨。
巧雲和雲中子在周圍轉了一圈,沒什麽發現,轉頭看見牤子蹲在地上,手中拿著一個東西直發呆。
那是一個鏽蝕得不成樣子的手環。
“一個破銅環,又不值錢,怎麽還當個寶似的?”巧雲揶揄道。
“他……他是小蠻啊!”牤子忽然說道。
“小蠻?你是說他?”巧雲指的是地上那具屍骨。
牤子點點頭,透過洞口往外望,怎麽看怎麽熟悉,“這不是鳳凰鎮郊的鼠兒洞麽,我小時候經常和小蠻在這附近玩,有一次他從樹上摔下來掉到鼠兒洞裏,就再也沒出來……”
巧雲大為奇怪,“你是說,我們來到了鼠兒洞裏?這怎麽可能啊……”
雲中子想了想,“還真是呢,我們之前一直是走的西北方向,正是去鳳凰鎮的路。”
“天呐,那妖師塚還真是大啊。”
雲中子頷首道,“我聽聞妖師塚是建在唐平南王李邈的地宮基礎上,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黑水鎮和鳳凰鎮地底下都是它的地盤,而且打通了這一帶地下所有的地質地貌,咱們剛才經過的那條暗河就是例子。”
小山興奮不已,“那還等什麽啊,都到了鳳凰鎮了,咱們趕緊出去吧,我可不想在這鬼地方再呆下去了。”
巧雲白了他一眼,“拜托,沒看到這麽高嗎,難不成買雙翅膀飛出去啊?更何況紫月沒現身,咱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呢。”
雲中子發現小蠻的死沒那麽簡單。他的骸骨全碎成了一節一節的碎片,斷裂處極其不規則,而且在大腿骨的地方還有一圈一圈的深深的牙印。
“看起來應該有什麽東西攻擊過他,不像是摔死的。”雲中子道。
“雲大哥,你可別嚇我啊……”經曆了這麽多詭異的事情,讓巧雲變得十分敏感。
牤子道,“會不會是豺狼啊,這一帶的豺特多。”
“咱們剛才一路走來,你可見過豺狼?或是聽到狼叫?”
“那倒沒有,不然還會有什麽啊……”
“不知道就別瞎猜,這一帶都是天然的溶洞,九曲十八彎,咱們一定要互相照應,千萬別掉隊了。”
幾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身後的黑暗中,一個黑色的怪物像壁虎一樣在帶有弧度的牆壁上爬過,速度奇快,洞外的點點星光將它的人形輪廓映襯出來,一身黑色的鱗片折射出慘淡而詭異的光輝……
五光十色的溶洞中,一大片水沼攔住了幾人的去路。
池水清澈見底,越往裏走越深,巧雲澆了捧水在臉上,頓覺一陣清涼,“前麵沒路了,怎麽辦啊……”
“不會要遊過去吧?水這麽冷……”小山犯難道,“要不咱們折回去算了吧。”
“吊橋斷了,就是想回去也回去不了呀。咱們這回真是破釜沉舟了。”
“我說夥計們呐,看我找到什麽了!”
牤子興奮的聲音傳來,他不知從哪拖來一艘破爛的木筏,筏底布滿了一層厚厚的綠苔。牤子小時候學過木匠,幾翻倒騰,硬是將那堆塊散了架的木頭給重新綁緊了。
三男一女的重量,吃水挺深,木筏幾乎全淹在了水下,把幾人的鞋底都沾濕了。
木筏順流而下,一個個拱形洞口從身邊擦肩而過,或寬或窄,或高或低,有些甚至需要俯下身子才能勉強擠進去,晶瑩剔透的石鍾乳像蠟油一般凝在洞頂,抬頭就能看見,迷蒙的水汽蒸騰在臉上,冰冰的,滑滑的,各種壯美的天然景色一時洗去了幾人心頭的沉鬱。
一大片浮遊生物吸引了幾人的注意。它們的身子呈透明狀,露出水麵的部分像蘑菇一樣,邊沿有一圈長長的須帶,體內像是點著一顆小燈泡,發出幽幽的藍色熒光,煞是好看。
巧雲看得喜歡,想撈一個上來玩玩,卻被雲中子製止,“不要碰,這些是水母,毒性強得很。”
為了證實自己說的話,雲中子用劍尖在一隻水母身上戳了一下,哪知一下子就被水母給黏住了,好不容易甩開,在劍尖處卻留下了一大圈如同墨水般的黑色汁液,在水裏洗也洗不掉,看得巧雲一陣後怕。
也虧得巧雲沒碰,要知道這種熒光閃閃的水母名曰‘深淵水母’,常年寓居水底最深處,以沉積的火山灰裏的放射性化學物質為食,毒性比五步蛇有過之而無不及,若是中了毒,恐怕隻能在毒性蔓延前將手給砍下來了。
木筏在幾處露出頭的淺灘旁停了下來。
淺灘上散布著大量淩亂的魚骨頭,還有許多羊屎狀的黑色顆粒糞便,有一些看起來還像是新鮮的。
巧雲疑惑道,“這裏都是水,除了魚難道還有別的生物?”
雲中子很快聯想到了小蠻屍骨上的咬痕,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一聲洪亮的獸鳴忽然響徹在狹小的溶洞中,嚇了幾人一跳,聽起來有點像是老虎的嚎叫,卻比老虎更加鏗鏘有力。
“什……什麽東西?”牤子一驚。
雲中子定了定神,“別怕,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這裏。”
他將木筏靠邊,耳朵貼在牆上細聽,果然又是一聲高嚎從牆壁裏傳來,讓他耳膜直顫。
就在幾人聚精會神地關注牆對麵的情況時,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身後不遠的高處撲通一聲落入水中,不一會,便看到一個人形的陰影在水裏朝著木筏的方向遊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時此刻,牆對麵,饕餮眼中兩團幽芒烈如火焰。
阿桓,阿發和玄空神情緊張,一副如臨大敵狀。
在對峙的雙方中間,躺著一具被燒成了黑炭的屍體,仍在不斷冒出焦臭無比的白煙。
誰也不會想到,一個栩栩如生的饕餮石雕,竟然突然會活過來,並狠毒地向毫無防備的白麵兒噴出可怕的火焰。
“這是什麽怪物——還會噴火!”
“冥獸,來自地獄的惡魔。”玄空緊盯著饕餮的一舉一動。
“糟了,出口被它堵住了,怎麽辦啊?”阿發看著饕餮那寒光閃閃的獠牙,心裏直發怵。
無數炙熱的火焰纏繞著它的身體,地上的泥水被火焰炙烤得吱吱作響,忽然,饕餮騰空躍起,伴著四射的火星,朝著幾人猛撲過來。
“快閃開——”玄空大喊。
心驚之下,三人都向後跳開,隻聽“砰”的一聲巨響,堅硬的地麵竟被饕餮一爪擊出了一個大坑,泥水夾雜著火焰飛濺。
阿桓身形一掠,不等饕餮轉身,一劍便釘到它的爪子上,“嗷——”饕餮一聲狂叫,另一隻爪子帶著火焰橫掃而來,他躲閃不及,趕緊身子一低,腰如反弓,巧妙避開,卻不知道整好將身後的阿發暴露在利爪之下,阿發大驚失色,忙用手中長刀迎去,他隻覺得一股強大得無法抵擋的力道傳來,登時覺得虎口如被電擊火燒一般,長刀脫手而落,自己的身體也仿佛飛了起來,旋即臀部重重一痛,睜開眼時,自己已倒在三丈開外。
饕餮專挑軟柿子捏,見阿發倒地,又噴出一股火焰,欲置之死地,中途卻被一道玄妙的寶光所截,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將火焰擋在外麵,卻聽玄空聲如雷霆:“孽畜,休得傷人!”
一旁的阿桓被火焰的流火波及,隻覺得渾身一暖,一股勁道十足的暖風竟然硬生生將自己吹開了兩尺遠,流火掠過的地方頗覺焦熱,心道:“要是被這火焰擊中,哪裏還有命?”
玄空高呼佛號,步法前驅,手中法杖疾點,隱隱中仿佛出現了一個寶光形成的金剛羅漢在為自己戰鬥,將饕餮籠罩在一片靈力的陰影中,力拔千鈞,氣勢如虹,卷起周圍罡風陣陣。阿桓這時也手持長劍趕到,四道光芒閃閃的仙符應聲飛出,冰封住饕餮四腳,連地麵都是寒氣,哪知饕餮力大無窮,隻是一震,冰層立刻粉碎。
在兩人淩厲的攻勢下,饕餮暫時被逼退,玄空這時向阿桓使了個眼色,二人分局兩角,向饕餮慢慢欺近。
“嗷——”饕餮尖嚎一聲,俯下身來,血紅的眼珠不停地轉動,警惕地盯著二人,血口張開,流下的涎水落地而燃,地上都是一灘一灘的火苗。
相準時機,阿桓縱身而起,饕餮敏捷地一抬頭,伸爪虛空一撓,身上一團火焰跳脫而飛,直擊向阿桓。阿桓卻早有防備,隻見他如猿猴一般雙腳在長劍上一踏,隨即人劍分離,阿桓自顧向饕餮身後跳去,而飛劍則如電光一般刺向它的頭頸。
饕餮大怒,一爪將飛劍擊落,阿桓卻在它身後抓住了它的尾巴,饕餮的尾巴足有碗口粗細,長長地拖在身後,阿桓一把抓住,覺得像是抓住了一根燒紅了的鐵棍,手中滋滋冒煙,卻強忍住劇痛不肯放開手。
玄空眼神一凜,袈裟獵獵鼓舞,他等的就是現在!
此時玄空的法杖正一起一落地懸浮在身前,散出灼灼光輝,他雙手結成蓮花,閉眼大念法訣,霎時間,法杖如離弦之箭射向天空,隨即又如巨石一般落下,落下時已經變作了偌大的一團閃電,嗶嗶啪啪響著,不停地左右衝突變化著形狀,真如泰山傾倒,東海倒流一般,正是佛家高深法術“如露如電”!
饕餮被抓住長尾行動受縛,正被落雷擊中,隻聽“吒”地一聲刺響,三人耳中像是錐子紮一樣疼痛,空氣劇烈波動著,紅色白色的火花在空中綻放,幻化做無數電鏈火片四散而飛。
一陣塵煙過後,饕餮癱倒在地上,阿桓放開手時,發現手上已經被燙掉了一層皮,露出鮮紅的血肉。
讓幾人沒想到的是,饕餮隻是暈了過去,待兩人一前一後地前去查看時,它卻一個翻身站了起來,眼中怒意更盛。阿桓始料未及,俯身要去拾劍,卻被饕餮後爪一下子抓到了肩膀,登時衣破肉開,鮮血噴出撒得他滿臉都是。阿桓隻覺得肩膀如被烙鐵燙了一樣疼痛,當時也顧不得其他,忙快步躍開,幸虧饕餮這一擊隻是順勢,並沒有太大的力量,否則自己必死無疑。
“師弟,你沒事吧?”阿發趕緊跑過來查看他傷勢。
“皮肉之傷而已……這冥獸實力好生強悍!”
玄空道,“此地有冥獸把守,說明裏麵大有玄機,說不定天劫的秘密就在裏麵,你們趕緊進去,這裏交給我頂著!”
“這怎麽行,我阿桓像是那種置朋友於不顧的人麽?”
“都什麽時候了,還講這些哥們義氣,若是能化解天劫,拯救蒼生,死我一個玄空又何幹?”
“可是……”
玄空怒了,“別婆婆媽媽的,能走一個是一個,再多等一刻誰也走不了了!”說完,他又交待道,“要是找到紫月,切莫硬拚,你們不是對手,應該趕緊用攝魂鈴通知茅道長才是。”
“知道了,大師……保重。”
阿桓和阿發閃身走進狹窄的入口,身後不斷傳來饕餮震怒的咆哮,他們隻感覺心情無比沉重,甚至連回頭的勇氣也沒有。
兩人一路無話,都是心事重重,倒是個憋不住的阿發先開了口,“這老禿頭其實人蠻好的,以前真不該那麽誤會他……”
“終於知道自己錯啦?”阿桓挖苦了一句,隨即歎了口氣,“以後說不定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了。”
“別說他了,咱倆能不能活著出去還不一定呢。”
阿桓攤了攤手,一臉無所謂,“死就死唄。反正小師妹也不要我了。”
“喂,你真打算把小師妹讓給那個小白臉啊?”
“人家早已芳心暗許,不不,都是明許了,我還能有什麽辦法?她現在都不想見到我了,我再去找她,不是自討沒趣啊?”
阿發憤憤不平道,“你說小師妹還真是沒眼光啊,放著咱這倆大帥哥不要,非喜歡那個瘦巴巴的小奶油。”
“這就叫落花有情,流水無意。”阿桓眼神一黯,“罷了罷了,不提她了,緣分盡了,再想也沒有用……”
阿發笑嘻嘻地說道,“嘿,話可別說絕了,你是沒希望了,我還有機會呢。”
穿過狹長的窄縫,眼前忽然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寬敞的通道,到處都是人工鑿刻的痕跡,與之前的天然地道有著天壤之別,高約八尺,寬約一丈,青石鋪地,瓦轉堆砌,每隔三丈便見一方神鬼雕刻,正是堂堂的一個墓道!
阿桓說道:“這便是墓穴陰宅了,看來我們來對地方了。”
墓道盡頭,是一個四四方方空空****的墓室,長寬各有數十丈,十分寬敞,四壁都有夜明珠照明,墓室中充溢著清冷的光華。墓室靠南的方向,安放著一座石棺。石棺北麵,卻立著一塊高高大大的黑色石碑,上麵刻滿了大字,因為距離遠,在墓室門口看不清楚。
一陣陰風刮來,阿發打了個寒顫,“這裏看起來陰森森的,真的要進去啊?”
“老和尚還在外麵拚命呢,你不會這時候想打退堂鼓吧?”
“當然不是……”
“膽小鬼,走啦!”
來到墓碑邊,卻見墓碑高約一丈,上麵的字跡個個有碗口大小,卻是連筆,極是潦草,像鬼畫符一樣。
阿發奇怪道,“咦,怎麽看起來好像咱們茅山符籙上畫的圖案啊?但又好像有些不同……”
“你也發現啦?”阿桓托著腮幫子,“確實有點像,不過看起來是倒著寫的。道術界有諸多流派,畫符方式各有不同,也正常啦,就是不知是哪一派的。”
站在石棺旁,兩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裏麵是紫月嗎?”
“誰知道?如果是,咱們立馬通知師父。”阿桓握著攝魂鈴,手心都是汗,“師兄,你來開棺吧。”
阿發不幹了,“為什麽是我啊?你來,我在後麵掩護你。”
每當師兄弟倆陷入爭執的時候,都是老規矩解決,劃拳,結果毫無懸念,依然是阿發輸了。
阿發喉頭**,咽了口口水,心想長痛不如短痛,一腳就將棺材蓋踹飛。
蓋板一開,石棺中一團青霧騰然而起,阿桓忙閃身跳開,再細看時,青霧消盡,石棺中卻發出“咯咯”的響聲。阿發嚇得麵如土色,阿桓卻道:“這有什麽?不過是些屍氣罷了……”
兩人圍在石棺旁,卻見石棺中頭南腳北正躺著一具骨骸,身形瘦小猶如孩童,頭戴金盔身穿金甲,身側放著兩柄大錘,夜光珠照耀之下,爍爍閃著金光。
“媽了個巴子的,怎麽是個小孩子?”
阿桓也是滿心失望,“看來又是一具疑塚。”心裏不禁開始擔心起師父和巧雲來,不管誰遇到紫月,都是十分凶險的。
兩人轉身準備在墓室裏繼續查探,卻聽到一陣咯咯作響的怪聲。
是從石棺裏傳出來的。
阿桓盯著童屍,發現一切如舊,也再沒聽到動靜。正當他感到奇怪的時候,童屍忽然下顎一開,從骷髏頭裏噴出一股紅煙!
阿桓猝不及防,吸了一口紅煙入鼻,隨即“啊——”的一聲,感覺體內猶如火燒一般炙痛,似乎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臉上漲的通紅,忙退開兩步,“蒼喨”一聲亮出長劍。
紅煙在周圍彌散,兩人都感覺一股炙熱之氣撲麵而來,如同夏日烈陽,瞬間整個墓室之中都已焦熱無比。
“有古怪,快撤!”
阿桓話音未畢,便聽“哢哢哢”連聲脆響,石棺中那具骸骨竟像上了發條似的一停一頓的半坐起來。
“詐……詐……詐屍了!”阿發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說話也結巴起來。
骸骨身子不動,骷髏頭卻自動轉了個圓周,向墓室中尋望了一遍,最後將目光盯在兩人身上,它白慘慘的眼眶裏不知何時閃動著紅色的幽芒,嘴骨詭異的一張一翕,發出的恐怖尖嘶讓人從頭直涼到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