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耳的構造是奇妙的,很多時候四周明明很嘈雜,可我們就是能聽見一些極其細微的聲音。

比如此刻。

正宴會廳裏是有樂隊的,老爺子不喜歡交響樂那一套,請的是二胡、古箏的民樂團,在背景音樂的掩蓋下,很多細小的聲音根本聽不見。

哪怕以我的耳力,又和老爺子隔得不算遠,也沒聽清,隻是恰好看見了,配合口型才猜出老爺子喊了一聲喬鳶。

可麥當娜夫人聽見了。

隔著距離、人群、嘈雜,就像我感覺中那樣,他們已經自成一個世界,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絕了。

麥當娜夫人渾身一震,眼裏的種種瞬間消散,隻是定定的看著老爺子。

而老爺子還看著喬安娜……

麥當娜夫人順著老爺子的目光,眼裏就流露出一抹失望,搖搖頭,又多了一絲苦笑,隨即,竟然抬步就走!

這是幾個意思?

我有點急了,眼前這情況,似乎還有反轉啊,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麥當娜夫人是喬鳶也不希望希爾特老夫人是啊!

也許是福至心靈,又或許是心靈感應,總之就在這個時候,一直看著喬安娜的老爺子突然若有所覺,毫無征兆的把目光轉向了麥當娜夫人。

“是你!”這一聲,引起了全場的注意。

不僅僅因為洪亮的聲音,更因為老爺子竟一下子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哼,紅顏禍水!”裘丞冷不丁冒了個聲,滿眼的嫌棄顯然是不滿老爺子激動之下連在裝病都忘了。

我趕緊轉身抱住他的腰,一邊輕拍他的背給他順毛,“別氣了別氣了,早晚都有這天的,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對不對。”反正隻要別這個時候衝上去破壞就好。

無視了裘丞一臉的無語,我目光緊緊盯著老爺子和麥當娜夫人兩邊,深怕錯過了哪怕一瞬間的八卦,哦不,進展。

關心長輩的事怎麽能叫八卦呢?這叫……唔,孝順?

嗯,孝順!

全場都聽見了老爺子的一聲吼,唯獨麥當娜夫人沒聽見,或許說裝聾作啞更合適,除了離開的背影一顫,竟然絲毫不打算停下腳步。

反倒是喬安娜好奇回頭望了眼,然後似乎是察覺老爺子的目光所向,有些懵。

老爺子急了,腳都抬起來了,“喬鳶,我知道是你!”

邊上的醫生大概還沒從既定劇本中走出來,愣愣的就要扶,或者說攔老爺子,卻換來了老爺子惡狠狠的一瞪。

這個時候,聰明人多半都反應過來了。

裘仞山揮了揮,解救了快要崩潰的醫生,又快步走到老爺子身前,提醒道:“爸,老夫人在這!”

我就下意識看了眼希爾特老夫人。

身處三角關係中的另一位女主角此時正閉著眼,像是不想看到眼前發生的一切,又像是在回憶什麽。

希爾特老夫人保養得很好,但到了這個年紀保養得再好臉上也是溝壑交錯,此時老夫人緊閉的眼皮輕顫著,連帶著眼睛周圍一圈的褶皺都跟著顫抖,就顯得這張麵容越發蒼老。

而在這份蒼老下還有些無助。

我實在很難把眼前這個老夫人和小溪生日宴會上那個揮斥方遒、談笑自若的老夫人當成同一個人。

可就在我這麽想的下一刻,或許是聽見了裘仞山的聲音,希爾特老夫人倏然睜眼,渾濁的眼睛裏鋒芒迸發,把什麽蒼老和無助通通撕得粉碎。

這樣的老夫人,才是帶領希爾特家族數十年屹立不倒的當家主母!

這份魄力、決斷,讓我恍惚間看見了穿著婚紗如同行屍走肉被送進教堂的江依水。

我心裏莫名就有點緊張,教授她,鬥得過老夫人嗎?

當我對裘丞問出心裏的疑問時,他無比肯定道;“結果早已經注定。”

注定?

是啊,喬鳶隻有一個,老爺子心裏的人也隻有一個。

所以從一開始就注定了,誰是喬鳶,贏家就是誰!

也隻有我們這些局外人迷……

如果說我和裘丞這樣的是局外人,在場還有一些人大概連迷的資格都沒有,譬如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堵了麥當娜夫人路的胖子。

這是位白白淨淨看起來很有福氣很有特點的胖子。

胖子摸約是隻看見了麥當娜夫人失手打破花瓶,又隻聽見了老爺子一聲吼,也不知道那腦回路怎麽想的,竟然攔住麥當娜夫人,說:“嘿,我說這位老夫人,打破了裘老心愛的花瓶本就是你不對,咱就算賠不起也不能一逃了之啊!再說了,人家主人都看見你了,你跑得了和尚你跑得了廟嗎?依我看,你還是回去好好跟裘老道個歉,一下子賠不起也可以慢慢還……”

好在胖子嗓門大,語氣也和善,麵容看起來又討喜,否則光我看見的,就他把手臂伸出來擋住麥當娜夫人那一下,飛奔下台的老爺子眼睛裏都冒火了,估摸著直接跺了那隻手的心思都有了。

至於希爾特老夫人這邊,光聽見胖子頭一句話,以為有人要為難麥當娜夫人的老爺子哪裏還顧得上老夫人是誰,估計這時候就是問他他兒子是誰他都不記得了。

也就一分鍾功夫,中間那些礙事的賓客和侍者早在老爺子一聲吼時就避之唯恐不及了,老爺子腿腳飛快的穿過人群自覺讓出來的道路,如同走星光大道一樣盯著眾人的目光來到麥當娜夫人身後。

而麥當娜夫人原本還跟胖子好聲好氣的解釋,此時估計也知道走不成了,已經懶得說話了。

我在心底默默給胖子點了個讚,央求著裘丞帶我換個位置。

剛才的絕佳觀影台現在隻能看個背影,這怎麽能忍!

裘丞僵著臉有三秒鍾,估計自己也好奇,就順著帶我挪了窩。

老爺子臉上又出現了在花海時我見過的神情,而此刻,魂牽夢縈的人就在眼前,老爺子那種近鄉情怯的神情更明顯了,像是生怕眼前的人隻是一個泡沫,現在發生的一切隻是一場美夢,一碰就會破碎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