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

【解題】

王勃(650—676),字子安,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隋末著名學者王通之孫。王勃早慧,6歲能作文,14歲參加幽素科考試,授朝散郎,做了沛王(李賢)府修撰。後因為代沛王作《檄英王鬥雞文》,觸怒高宗,被逐出府。漫遊蜀中,為虢州參軍。不久,又因殺官奴犯死罪,遇赦得釋。其父王福峙原為雍州司功參軍,受王勃連累貶謫邊地。勃前去探視,渡海時落水,驚悸而死。著有《王子安集》。他與同時期的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並稱為“初唐四傑”。四傑之中,王勃名氣最大,才氣最高。

滕王閣故址在今江西南昌。它由高祖李淵之子滕王李元嬰所修建,故稱滕王閣。唐高宗時,洪州刺史閻伯嶼在滕王閣大宴賓客,王勃往交趾縣探視父親,路過洪州,參加了這次宴會,即席寫下了此文。序中描寫了滕王閣壯美的景色,鋪敘了宴會的盛況,抒發了自己的羈旅之情,寄寓了懷才不遇的感慨。全文辭采絢麗,對仗工整,用典多而無堆砌之感,音韻鏗鏘,氣勢奔放,一氣嗬成,是王勃駢體文的代表作。

【原文】

豫章故郡[1],洪都新府。星分翼軫[2],地接衡廬[3]。襟三江而帶五湖[4],控蠻荊而引甌越[5]。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6];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7]。雄州霧列,俊彩星馳[8]。台隍枕夷夏之交[9],賓主盡東南之美[10]。都督閻公之雅望[11],啟戟遙臨[12];宇文新州之懿範[13],襜帷暫駐[14]。十旬休暇[15],勝友如雲;千裏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16],孟學士之詞宗;紫電清霜[17],王將軍之武庫[18]。家君作宰[19],路出名區[20];童子何知,躬逢勝餞。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21]。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儼驂騑於上路[22],訪風景於崇阿[23]。臨帝子之長洲[24],得天人之舊館[25]。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回;桂殿蘭宮,列岡巒之體勢。

披繡闥,俯雕甍[26],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盱其駭矚。間閻撲地[27],鍾鳴鼎食[28]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軸[29]。虹銷雨霽,彩徹雲衢。落霞與孤鶩齊飛[30],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31];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32]。

遙襟甫暢,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33],纖歌凝而白雲遏。睢園綠竹[34],氣淩彭澤之樽[35];鄴水朱華[36],光照臨川之筆[37]。四美具[38],二難並[39]。窮睇眄於中天,極娛遊於暇日。

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望長安於日下[40],指吳會於雲間[41]。地勢極而南溟深[42],天柱高而北辰遠[43]。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44]?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45],奉宣室以何年[46]?

嗚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47],李廣難封[48]。屈賈誼於長沙[49],非無聖主;竄梁鴻於海曲[50],豈乏明時?所賴君子安貧,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知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誌。酌貪泉而覺爽[51],處涸轍以猶歡[52]。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53],桑榆[54]非晚。孟嚐高潔[55],空懷報國之心;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56]?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57];有懷投筆[58],慕宗愨之長風[59]。舍簪、笏於百齡[60],奉晨昏於萬裏。非謝家之寶樹[61],接孟氏之芳鄰[62]。他日趨庭,叨陪鯉對[63];今晨捧袂,喜托龍門[64]。楊意不逢[65],撫淩雲而自惜;鍾期既遇[66],奏流水以何慚?

嗚乎!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67],梓澤丘墟[68]。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登高作賦,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誠,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雲爾[69]。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

閑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注釋】

[1]豫章:為漢代郡名,所以稱為“故郡”,唐代改名為“洪州”,故下句稱“新府”。

[2]翼、軫:都是星宿名,豫章在翼、軫二星的分野內。

[3]衡廬:分別是衡山、廬山,此處代指二山所在地衡州和江州。

[4]三江:泛指長江中下遊地區。長江過彭蠡之後,分三道入海,故稱三江。五湖:泛指長江流域的洞庭湖、青草湖、鄱陽湖、彭蠡湖、太湖等五大湖泊。一說是太湖的別名。

[5]蠻荊:古代稱楚國為蠻荊,這裏泛指湖北、湖南一帶。甌越:古東越王定都東甌(今浙江永嘉),故稱甌越。

[6]龍光:寶劍的光芒。據((晉書·張華傳》載,晉初,牛、鬥(星宿名)之間有紫光映照,張華命雷煥尋覓,果然在豫章郡豐城(屬洪州)牢獄地下,發現寶劍一雙,一名為龍泉,二名為太阿。後寶劍沒入水中,化為雙龍。

[7]徐孺:字孺子,東漢末年人,家貧,自耕而食,德行為時人所敬重。陳蕃為豫章郡太守,不接賓客,唯獨為徐孺準備了一榻留宿,徐走後,便掛起來。

[8]俊彩:有才能的官吏。

[9]台隍:亭台,城塹。

[10]東南之美:語出《世說新語·言語》。

[11]都督閻公:名不詳,一說是洪州都督閻伯嶼。雅望:好聲望。

[12]啟戟:古代大官出行時所用的儀仗之一,這裏是指閻公親臨此地。

[13]宇文:複姓,一說是宇文鈞,和下文的孟學士、王將軍都是當時的座上賓客。新州:地名,在今廣東省新興一帶。

[14]襜帷:車上的帷幕,借指車輛。

[15]十旬休暇:唐朝規定,每十天為一旬,官員在旬日休假。

[16]騰蛟起鳳:《西京雜記》中載,董仲舒著《春秋繁露》,夢蛟龍入懷,揚雄著《太玄》,夢鳳凰飛集書上。這裏是稱讚孟學士的文章美。

[17]紫電清霜:古寶劍名。是說吳帝孫權有寶劍六,其二名紫電。清霜亦寶劍名。

[18]武庫:本義是放置兵器的倉庫,這裏指謀略。

[19]作宰:做官。

[20]名區:著名的地方,指洪州。

[21]序:時序。三秋:秋季七、八、九三個月,分為孟秋、仲秋、季秋。

[22]驂騑:駕車的馬。

[23]崇阿:高山峻嶺。

[24]帝子:指滕王李元嬰。

[25]天人:也是指滕王。三國時,有人曾稱曹植為“天人”。

[26]甍:屋脊。

[27]閭閻:屋舍。撲地:遍地。

[28]鍾鳴鼎食:古代貴族鳴鍾列鼎而食,形容富貴人家的繁華景象。

[29]軸:通“舳”,指船。

[30]鶩:野鴨。

[31]彭蠡:古大澤名,即今江西省的鄱陽湖。

[32]衡陽:地名,在今湖南省。傳說大雁飛到衡陽衡山就停下,不再南飛。今衡山有回雁峰。

[33]爽籟:參差不齊的簫。爽,差也。

[34]睢園:也稱菟園,西漢梁孝王所建的園林,他常在此與文人聚會。

[35]彭澤:指東晉詩人陶淵明,他曾為彭澤令。

[36]鄴:魏都,今河南臨漳縣,是曹操興起的地方。朱華:紅豔的荷花,此處借指文采風流。

[37]臨川:地名,在今江西撫州,這裏代指南朝詩人謝靈運,他曾任臨川內史。

[38]四美:李善注為“音、味、文、言也”。一說四美指良辰、美景、賞心、樂事。

[39]二難:指學通古今的明哲之士。一說指明主、嘉賓難得。

[40]望長安於日下:意思是遠謫南行,回頭望長安城,如在天上。

[41]吳會:吳郡與會稽郡,指今江蘇、浙江一帶。

[42]南溟:南海。語出《莊子·逍遙遊》。

[43]天柱:據《神異經》記述,昆侖山上有銅柱,其高入天,稱為天柱。北辰:北極。北極為天心。天柱和北辰都指朝廷。

[44]失路:不得誌。

[45]帝閽:原意為天帝的守門者,這裏指懷念朝廷。

[46]宣室:漢代末央宮前的正室。賈誼曾在此被文帝召見,卻沒得到重用。

[47]馮唐:漢文帝時為中郎署長,景帝時出為楚相,後罷免。武帝求賢良,有人舉薦他,而他當時已九十多歲,不能再做官了,所以說他易老。

[48]李廣:西漢名將,多次參加抗擊匈奴的戰爭,但時運不濟,始終沒能封侯。

[49]賈誼:漢初著名的政論家、文學家,受朝中權貴排斥,文帝時為長沙王太傅,始終未能發揮他的政治才能。

[50]梁鴻:東漢時的高士,不滿漢章帝的暴政,他更名改姓,與妻子孟光避居齊魯,後移居吳地。海曲:海隅,即濱海之地。

[51]貪泉:廣州附近的一泉水名,傳說入一飲此泉水,就貪得無厭。

[52]涸轍:喻窮困的境地。語見《莊子·外物篇》。

[53]東隅:即日出東隅,指早晨,引申為早年。

[54]桑榆:即日落桑榆,指晚上,引申為晚年。

[55]孟嚐:字伯周,東漢人,以廉著稱。桓帝時,尚書楊喬多次舉薦,稱他“清行出俗,能幹絕群”,但始終沒被起用。

[56]窮途之哭:據說晉朝詩人阮籍,佯狂不羈,有時駕車獨遊,不走大路,等到路走不通了,便痛哭而返。

[57]終軍:字子雲,西漢濟南人,二十餘歲為諫議大夫,武帝派他出使南越,他請求給他長纓(繩),說一定要將南越王縛了來獻於朝廷。弱冠:《禮記·曲禮》說“男二十日弱冠”。

[58]投筆:東漢人班超家貧,替官府抄寫文書為生。後來他慨然將筆扔掉,說:“大丈夫無他誌略,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以後他代漢出使西域,立下大功。

[59]宗愨:字元幹,南朝宋時人。幼年,叔父問他的誌向,他說:“願乘長風破萬裏浪”。

[60]簪、笏:都是官場服用之物,代指官職。

[61]謝家之寶樹:《世說新語·言語》中記載,謝安問其子侄,為什麽人們總是希望孩子們成才呢?他的侄子謝玄答道:“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比喻好子弟。

[62]芳鄰:好鄰居。用了“孟母三遷擇鄰”的典故。

[63]“他日”二句:指親聆父訓之意。《論語·季氏》中記載,孔丘之子孔鯉,有一次快步走過庭前,孔子問他:“學《詩》乎?”他回答沒有。孔子教導他:“不學詩,無以言!”於是他便回去認真學《詩》。又有一次過庭,孔子問他:“學《禮》乎?”他說沒有。孔子又告訴他:“不學禮,無以立!”於是他便認真學習《禮》。

[64]喜托龍門:東漢人李膺,聲望極高,當時的士子能夠得到接近他的機會的,便稱為登龍門。

[65]楊意:即楊得意,蜀人,漢武帝的狗監。有一次武帝讀了司馬相如的《子虛賦》,甚為讚賞,以為古人所作。楊得意便進言說是同鄉司馬相如作的。於是,武帝便召見了司馬相如。

[66]鍾期:即鍾子期,俞伯牙的知音。

[67]蘭亭:在浙江會稽山上,晉時王羲之等人曾在此聚會。王羲之寫了下了著名的《蘭亭序》一文,記述這次盛會。

[68]梓澤:即晉朝石崇的金穀園,在今河南洛陽西北。

[69]“請灑潘江”二句:意思是盡量地展示文才。語見鍾嶸的《詩品》。其中說:陸機才如海,潘嶽才如江。

【譯文】

豫章原為舊時的郡治,如今是新置的洪州都府,正好位於翼星、軫星的分野地帶,地域緊接衡州、江州兩地。它三江為衣襟,五湖做衣帶,向西控製荊楚,向東連著閩越。物產華美,天生珍寶,寶劍光直射鬥、牛星宿之間。人物英傑,山川靈秀,徐孺也被留宿在陳蕃特設的客榻。雄偉的州郡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傑出的人才如星星在夜空裏閃耀。城池雄踞在蠻夷與中原相交的地方,主人與賓客都是東南地區的俊傑。洪州都督閻公有高雅的聲望,遠道來洪州鎮守;新州刺史宇文公有美好的風範,路過洪州在這裏暫駐。恰逢十天一旬的休假日,好友如雲,不遠千裏來相會,高朋滿坐。孟學士的文采騰蛟起鳳,是辭章的宗師;紫電清霜寶劍,王將軍收藏於自己的武庫。由於家父在交趾做縣令,我探親途經這一勝地,年輕無知,卻有幸參加這盛大的宴會。

時間是九月,季節在三秋。地麵的積水沒有了,寒潭清澈見底,晚霞凝聚,暮藹中山巒一片紫色。馭馬駕車在山路上奔跑,去高聳的山嶺上尋訪美景。親臨滕王的長洲,找到仙人居住過的館閣。層疊的山巒如高聳的綠色屏障,直入雲霄;淩空的高閣,色彩豔麗,向下看不清地麵。白鶴漫步的沙灘,野鴨棲息的小洲,島嶼極盡縈繞紆回之情態,桂木建築的樓殿,蘭草裝飾的宮室,布局依照山巒起伏的地勢。

打開那彩繪的閣門,俯視那華麗的屋脊,山野遼闊盡收眼底,河流湖泊觸目驚心。城中房舍遍地,有不少鍾鳴鼎食的富貴人家;渡口滿泊船隻,許多是雕著青雀黃龍的大船。彩虹消失,雨過天晴,日光普照萬裏雲空。晚霞與野鴨一起在天際飛舞,秋水和長天渾然一色。暮色裏從返回漁船上傳來一聲聲漁歌,飄**在鄱陽湖畔;大雁因寒風而發出的陣陣驚叫聲,消失在衡陽水濱。

放聲長吟,俯視山川多麽舒暢,豪情逸興勃然而起。排簫奏鳴引來徐徐清風,歌聲繚繞引得白雲駐足。盛宴可比睢園中的竹林聚會,酒興壓倒陶彭澤;雅情恰似鄴水畔讚詠荷花,文采超過了謝靈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全都具備,賢主嘉賓齊聚一堂。極目遠眺長空,在短暫的假日裏盡情遊樂。

蒼天高遠,大地寥廓,令人覺得宇宙無窮無盡。興致消盡,悲哀襲來,我知道興衰貴賤都由命中注定。回望京都,遠在夕陽之下,遙指吳郡,隱約在雲霧之間。地的盡頭大海幽深,天柱高聳,北極星高懸。關山萬裏,難以越過,這迷途的遊子,誰又來同情?萍水偶然相逢,全是他鄉之人。心裏懷念著朝廷卻看不見,像賈誼那樣在宣室被召見,誰又知等到哪年?

哎!時運不好,前途坎坷;馮唐容易衰老,李廣難以封侯;賈誼被貶長沙,並不是沒遇著聖賢的君主;梁鴻避居海角,難道是沒有逢到政治昌明的時代?好在有仁義有德行的君子安於貧賤,通達的賢人知道自己的命運。年紀越老誌氣越大,怎麽能知道白發人的心願?境遇艱難而意誌越發堅定,決不會拋棄自己的淩雲壯誌。喝了貪泉的水神誌卻覺清爽,生活在幹涸的車轍中而心胸依然開朗。北海雖然遙遠,乘大風便可以到達;早晨已經逝去,珍惜黃昏並不太晚。孟嚐品德高潔,卻空懷著報國的雄心;阮籍放浪不羈,怎麽能學他窮途痛哭?

我王勃,隻是一個身份低微的書生。雖然與終軍同齡,卻沒有機會去請纓殺敵;我也有投筆從戎的誌向,很羨慕宗愨那“乘長風破萬裏浪”的英雄氣概。如今我拋舍了功名富貴,萬裏迢迢去探望父親。雖不是謝家寶樹,卻也願學孟母擇鄰而居。不久便要見到父親,像孔鯉一樣聆聽父親教誨,今天有幸參加盛宴,喜登龍門。如果碰不到楊得意,就隻能撫摸著淩雲之賦為自己惋惜。既然遇見了鍾子期,奏一曲高山流水,心中又有什麽慚愧的呢?

唉!美好的地方不能常存,盛大的宴會也難再逢,蘭亭集會已成過去,金穀園早成了廢墟。在這盛大的宴會上僥幸蒙受恩惠,分別在即,希望在座的人能以言相贈。至於登高作賦,隻能指望在坐的諸公。我冒昧地盡自己微薄的誠意,恭敬地寫下這篇短序。與會的人各分一字為韻,以四韻八句成篇。請盡量地展示文才,寫出超過陸機、潘嶽的詩篇吧。

高高的滕王閣俯視著江邊的沙渚,佩玉叮當鸞鈴響,歌舞已經停歇。

南浦的白雲早晨飛過雕花的棟梁,西山的陣雨暮靄裏卷起彩繪的朱簾。

閑雲投影在深潭,每日裏悠然自在,物更換,時光移,已過了多少年?

往日樓閣裏遊樂的滕王如今在哪裏呢?隻有門檻外的江水還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