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
【導讀】
《史記》十表,決不是單純的年代世係表,而是概括全書的精華。它們以表格這種最簡明的形式,記敘某一時期的曆史、人物,揭示出古今曆史變化的規律,反映出作者對天命和曆史發展的見解,有很高的資料價值和認識意義。
《秦楚之際月表》為十表之一。本篇文章,即是該表的序言,高度概括地表述了秦漢之間的重大事件和朝代的更替,不僅展示出曆史發展、變化的特點,而且揭示了曆史變化的客觀規律,充分表現出司馬遷卓越的曆史觀。但是,文中認為劉漢王朝是“受命而帝”,反複感歎“豈非天哉”和“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則暴露出司馬遷對“天命”的錯誤認識,是司馬遷思想的局限。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1〕,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內,卒踐帝祚〔2〕,成於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3〕,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4]!
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位。湯、武之王,乃由契、後稷,修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5〕,猶以為未可,其後乃放弑。秦起襄公,章於文、繆,獻、孝之後〔6〕,稍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並冠帶之倫。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
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土之封,墮壞名城〔7〕,銷鋒鏑〔8〕,鉏豪傑〔9〕,維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於闖巷〔10〕,合從討伐,軼於三代〔11〕。鄉秦之禁〔12〕,適足以資賢者為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13〕?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注釋】
〔1〕虐戾(lì):暴虐。 〔2〕帝祚(zuò):帝位。 〔3〕三嬗:指陳涉、項羽、漢高祖間的變更。嬗,變遷、更替。 〔4〕亟(jí):急速。 〔5〕孟津:古代黃河渡口。 〔6〕章:同“彰”,顯著。 〔7〕墮:毀壞。 〔8〕鏑(dí):箭頭。 〔9〕鈕(chú):誅滅,除掉。 〔10〕間巷:指民間。 〔11〕軼:超過。 〔12〕鄉:同“向”,從前,過去。禁:指銷毀兵器,誅滅豪傑等禁令。 〔13〕傳(zhuàn):書籍,記載。
【譯文】
太史公閱讀秦楚之際的曆史說:開初興兵反秦,始於陳涉;用暴力滅秦,則是項羽;治亂除暴,平定天下,最終登上帝位獲得成功的,是漢高祖劉邦。五年之間,發號施令的人更替了三次,自從有人類以來,還不曾有過接受天命的帝王變更得如此急速的!
從前虞舜、夏禹的興起,都積累了善事功德達幾十年之久,恩德潤澤百姓,代天子施行政事,並且經過上天的考察驗證,然後才登上帝位。商湯和武王稱王,是因為契和後稷開始,便修仁行義達十多代,即使當武王和八百諸侯在孟津不期而遏並受到他們的擁戴時,他還認為天命不許可,直到後來,商湯才放逐夏桀,武王才殺掉商紂。秦國從襄公時興起,在文公、穆公時已經名聲顯著。獻公、孝公以後,開始漸漸蠶食六國,經過一百多年的時間,到秦始皇時才兼並了六國。實施德治,一如虞、夏、商、周那樣經曆了長久時間,運用武力,一如秦那樣經曆百餘年的蠶食兼並。原來統一天下是如此地艱難啊!
秦始皇稱帝之後,擔心戰亂不斷,認為這是因為有諸侯的緣故,於是沒有分封一尺土地,並且毀壞名城,銷毀兵器,誅殺豪傑,想要保有萬代帝業,長治久安。可是漢代王業勃然興起,卻起於民間,天下聯合討秦,聲勢勝過夏、商、周三代。從前秦朝關於廢除封國、毀壞名城、銷毀兵器等禁令,洽好能夠有助於賢能之人掃除滅秦的困難,所以憤發有為就能稱雄天下,怎能說沒有封地就不能成就王業呢?這就是書傳上所說的大聖人吧?難道這不是天意嗎?難道這不是天意嗎?如果不是大聖人,誰能夠在這種形勢之下接受天命而成其帝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