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

【導讀】

許平是個終身不得誌的普通小官吏。他善趨時尚,屢次得到當朝顯貴的推薦,本應一展才華,但最終結局又極其不幸,作者因此感歎君子貴在自己守節,隨意趨時未必能被重用。銘文隻有二十二個字,概括了許平一生的遭遇,最後卻隱約地歸之於天命,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辯解。

本文用了大量的議論之辭,充分表達出作者心中的憤懣與不平之感,筆調深沉含蓄,言下有未盡之意,耐人尋味。

君諱平,字秉之,姓許氏。餘嚐譜其世家〔1〕,所謂今泰州海陵縣主簿者也。君既與兄元相友愛,稱天下〔2〕,而自少卓犖不羈〔3〕,善辨說,與其兄俱以智略為當世大人所器〔4〕。寶元時〔5〕,朝廷開方略之選,以招天下異能之士,而陝西大帥範文正公、鄭文肅公爭以君所為書以薦〔6〕,於是得召試。為太廟齋郎〔7〕,已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貴人多薦君有大才,可試以事,不宜棄之州縣。君亦嚐慨然自許,欲有所為,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離世異俗〔8〕,獨行其意,罵譏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無眾人之求〔9〕,而有所待於後世者也〔10〕。其齟齬固宜〔11〕。若夫智謀功名之士,窺時俯仰〔12〕,以赴勢利之會,而輒不遇者,乃亦不可勝數。辯足以移萬物,而窮於用說之時;謀足以奪三軍〔13〕,而辱於右武之國〔14〕。此又何說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佑某年某月某甲子〔15〕,葬真州之揚楊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16〕。夫人李氏。子男瑰,不仕;璋,真州司戶參軍〔17〕;琦,太廟齋郎;琳,進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進士周奉先、泰州泰興令陶舜元〔18〕。

銘曰:有拔而起之,莫擠而止之。嗚呼許君,而已於斯〔19〕!誰或使之?

【注釋】

〔1〕世家:家族世係。〔2〕元:指許元,字子春,曾曆知揚、越、泰州。〔3〕卓犖(luò):特出。〔4〕大人:對德高望重者的稱呼。這裏也指權貴人士。〔5〕寶元:宋仁宗趙禎的年號(1038—1040)。〔6〕範文正公:範仲淹,字希文,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學家,卒諡文正。鄭文肅公:鄭戩(jiǎn),字天休,北宋大臣,卒諡文肅。〔7〕太廟齋郎:在皇帝的祖廟中掌管祭祀的小官。〔8〕離世異俗:超脫塵世,不同凡俗。〔9〕眾人:指一般人。〔10〕有所待於後世者:指期望流芳於後世。〔11〕齟齬(jǔ yǔ):上下齒不相合。此處比喻與時不合。〔12〕窺時俯仰:指窺測時機,隨機應變。〔13〕三軍:全軍,古代軍隊分為左、中、右三軍。〔14〕右武之國:崇尚武力的國家。〔15〕嘉佑:宋仁宗趙禎的年號(1056-1063)。某甲子:即某日。古以幹支記日。〔16〕真州之揚子縣:真州時屬淮南路,州治揚子縣(今江蘇儀征)。原:墓地。〔17〕司戶參軍:州郡的佐吏,主管民戶。〔18〕泰興:今江蘇泰興。〔19〕斯:代詞,指主簿這個小官。

【譯文】

君名平,字秉之,姓許。我曾經為他的家族世係編撰過家譜,他就是家譜上所載的現任泰州海陵縣主簿的人。許君和他的哥哥許元以互相友愛而著稱於天下,又從年輕的時候就卓越突出,而不拘小節,善於辨析論說,與他的哥哥都以智謀才略為當時德高望重的貴人所器重。寶元年間,朝廷開設“方略”的製舉科目,用來招納天下具有特殊才能的人,而陝西大帥範仲淹、鄭戩爭先將許君所寫的文章向皇上推薦,於是許君得以被召參與應試,被任命為太廟齋郎,不久被選任為泰州海陵縣主簿。達官貴人大多推薦許君有大才,可以任用擔當政事,不應該把他棄置在外地州縣任上;許君也常常激昂慷慨地稱許自己,想要有所作為,然而終於沒能得到一次施展他才智的機會就死去了。唉!多麽可悲啊。

士人中本來就有超脫塵世,與習俗相違背,隻按自己意願行事,遭到謾罵、譏諷、嘲笑和輕侮,經曆窮困屈辱而不悔恨的人。他們都是那種沒有一般人的那些對於功名富貴的追求,而期望流芳於後世的人。他們與時不合乃是必然的。至於那些有智謀、有功名心的士人,窺測時機,隨機應變,奔走於那些形勢有利的場合,卻總是得不到機遇的人,竟也不可盡數。辯說足以感化萬物,卻受困窘於看重遊說的時代;智謀足以降服三軍,卻在崇尚武力的國家受到屈辱。這又怎樣解釋呢?唉!那些有所期望而不悔恨的人,可能是明白的了吧。

許君享年五十九歲,於嘉佑某年某月某甲子的那天,安葬在真州的揚子縣甘露鄉某處的墓地。夫人姓李。兒子許瑰,沒有做官;許璋,任真州司戶參軍;許琦,任太廟齋郎;許琳,是進士。女兒五人,有二人出嫁;分別嫁給進士周奉先和泰州泰興縣令陶舜元。

銘文說:有人提拔並起用他,沒人排擠並阻止他。唉,許君!你卻終止落到這種境地。是誰使你落得這樣的結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