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溥

【導讀】

張溥(1602~1641),字天如,號西銘,太倉(今江蘇)人。崇禎年間進士,改庶吉士,以葬親乞假歸。他的文章抨擊時政,內容充實,風格質樸,著有《七錄齋集》。本文記述了閹黨逮捕因不滿朝政辭官的周順昌時,蘇州市民英勇反抗,其中五位市民領袖不畏強暴、視死如歸,最終遇害的事,充分肯定了市民的鬥爭,批判了一些士大夫忍辱偷生的行為。文章夾敘夾議,行文簡潔,感情充沛,有很強的感染力。

五人者,蓋當蓼洲周公之被逮〔1〕,激於義而死焉者也。至於今,郡之賢士大夫請於當道,即除魏閹廢祠之址以葬之〔2〕,且立石於其墓之門,以旌其所為。嗚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為時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貴之子,慷慨得誌之徒〔3〕,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沒不足道者,亦已眾矣。況草野之無聞者歟!獨五人之噭噭〔4〕,何也?

予猶記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5〕。吾社之行為士先者,為之聲義,斂資財以送其行,哭聲震動天地。緹騎按劍而前〔6〕,問:“誰為哀者?”眾不能堪,扶而仆之〔7〕。是時以大中丞撫吳者〔8〕,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吳之民方痛心焉。於是乘其厲聲以嗬,則噪而相逐,中丞匿於溷藩以免〔9〕。既而以吳民之亂請於朝,按誅五人,曰:顏佩韋、楊念如、馬傑、沈揚、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10〕。

然五人之當刑也,意氣揚揚,呼中丞之名而詈之〔11〕,談笑以死。斷頭置城上,顏色不少變。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買五人之脰而函之〔12〕,卒與屍合。故今之墓中,全乎為五人也。

嗟夫!大閹之亂〔13〕,縉紳而能不易其誌者〔14〕,四海之大,有幾人歟?而五人生於編伍之間〔15〕,素不聞《詩》《書》之訓〔16〕,激昂大義,蹈死不顧,亦曷故哉?且矯詔紛出,鉤黨之捕〔17〕,遍於天下,卒以吾郡之發憤一擊,不敢複有株治。大閹亦逡巡畏義〔18〕,非常之謀,難於猝發。待聖人之出〔19〕,而投繯道路〔20〕,不可謂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觀之,則今之高爵顯位,一旦抵罪,或脫身以逃,不能容於遠近,而又有剪發杜門〔21〕,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賤行,視五人之死〔22〕,輕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義暴於朝廷,贈諡美顯〔23〕,榮於身後;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於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無有不過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領,以老於戶牖之下〔24〕,則盡其天年,人皆得以隸使之,安能屈豪傑之流,扼腕墓道,發其誌士之悲哉?故予與同社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為之記,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

賢士大夫者,同卿因之吳公〔25〕、太史文起文公〔26〕、孟長姚公也〔27〕。

【注釋】

〔1〕蓼(liǎo)洲周公:周順昌,號蓼洲,吳縣(今屬江蘇)人。明萬曆四十一年(1613)進士。因不滿朝政,辭官歸裏。天啟六年(1626),遭魏忠賢黨羽迫害,下獄被殺。〔2〕魏閹:魏忠賢,明後期著名太監,權傾一時,各地紛紛為他建立生祠。他死後,這些生祠都被搗毀、廢棄。閹,對太監的鄙稱。〔3〕慷慨得誌:此處作貶義用,揚揚自得、躊躇滿誌的樣子。〔4〕噭噭:有光彩的樣子。〔5〕丁卯:明熹宗天啟七年(1627)丁卯年。據《明史分載,周順昌是在天啟六年丙寅年被逮捕的。望:農曆每月的十五日。〔6〕緹騎(tí jì):明代稱錦衣衛的宮校為緹騎。錦衣衛原為護衛皇宮的禁軍,掌出入儀仗,至明太祖朱元璋時,成為一種特務組織,專事偵察,用刑殘酷。〔7〕抶(chì):擊。〔8〕大中丞:官名,屬禦史台,明代屬都察院。副都禦史、僉都禦史稱中丞。撫吳:巡撫蘇州,巡撫是省一級最高行政長官,此指魏忠賢黨羽毛一鷺。〔9〕溷(hùn):廁所。藩:籬笆。〔10〕傫(lěi)然:堆積的樣子。〔11〕詈(lì):罵。〔12〕脰(dòu):頸脖,這裏代指頭顱。〔13〕大閹:指大宦官魏忠賢。〔14〕縉紳:古代官宦將笏插在腰帶裏,因以縉紳代指做官的。縉,插。紳,束衣的大帶。〔15〕編伍:指平民。古代以五戶編為一“伍”。〔16〕《詩》:《詩經》。《書》:《書經》。這裏代指儒家傳統教育。〔17〕鉤黨:牽連的同黨。東漢後期,宦官專權,將不順從他們的士大夫誣為鉤黨。〔18〕逡(qūn)巡:猶豫不決,遲疑不前。〔19〕聖人:指明思宗朱由檢(崇禎帝)。〔20〕投繯道路:在途中上吊自殺。據《明史》載,崇禎皇帝即位後,即將魏忠賢放逐鳳陽,後又下令將他捕回京城。魏忠賢行至河北阜城,聽聞此消息,畏罪自縊身亡。繯,繩圈。〔21〕剪發:清代以前的男子都留長發,剪短發或剃光頭,除了當和尚之外,都被視為不正常。杜門:關門。 〔22〕視:比較。〔23〕諡(shì):古代帝王、後妃、高官或其他有卓異貢獻者死後,由朝廷根據其生前事跡,贈予稱號,叫做諡。祟禎帝追贈周順昌為“忠介”。〔24〕戶牖(yǒu):門窗,這裏指家。牖,窗。〔25〕冏(jiǒng)卿:即太仆寺卿,掌管皇帝車馬的官。因之吳公:吳因之,名默,明萬曆二十年(1592)進士,吳江(今屬江蘇)人。〔26〕太史:古代修史官,明清兩代稱入翰林院的官員為太史。文起文公:文文起,名震孟,明天啟二年(1622)進士,長洲(今江蘇蘇州)人。〔27〕孟氏姚公:姚孟長,名希孟,明萬曆四十七年(1619)進士,長洲人。

【譯文】

這五個人,是在周公蓼洲被逮捕時激於義憤而赴難的。到現在,地方上的開明士大夫請求當局,將宦官魏忠賢“生祠”廢址清理後安葬這五個人,而且在其墓前樹立石碑,以表彰他們的生前所為。唉,真是夠隆重的了。

這五個人的殉難,距離現在入土安葬,為時隻不過十一個月罷了。在這十一個月中間,那班出身富貴之家的人,慷慨得誌官運亨通的人,因為生病去世,死後卻無聲無息不足稱道的,也夠多的了,何況那些鄉野間默默無聞的平民百姓呢?單單這五位死後,名聲卻如日中天。那是為什麽呢?

我還記得周公被捕,是在丁卯年三月十五日。我們複社中那些士大夫中的佼佼者,為周公伸張正義,募集錢財,送他起程,一時間哭聲震天動地。錦衣衛捕人的差役提劍前來喝問說:“誰在對他同情哀哭?”眾人再也無法忍受了,就把他們打倒在地。當時以大中丞銜任蘇州巡撫的毛一鷺是魏忠賢的心腹,周公的被捕就是他主使的,吳地的百姓正對他痛恨之極。於是趁著他厲聲喝問的時候,就大聲呼喊著,追趕他。毛一鷺嚇得躲進廁所,才免遭襲擊。後來,毛一鷺以吳民暴動的罪名向朝廷請示,經過緝查,按律處死五個人,這五位是:顏佩韋、楊念如、馬傑、沈揚、周文元,就是現在墓中排著的五個人。

但是這五位在臨刑時,意氣風發,叫著毛一鷺的名字痛罵,談笑自若,從容就義。割下的頭顱掛在城牆上,臉色一點也沒有改變。有些賢明的士大夫,出了五十兩銀子,買下五人的頭顱用盒子盛好,最後將頭與屍身合在一起。所以現在墓中五人的屍身是完整的。

唉!魏忠賢禍亂天下時,當官的能夠不改變自己節操的,天下之大,能夠有幾個呢?而這五位生在平民之家,從來沒受過詩書的教育,卻能激於義憤,踏死地而不顧,這是什麽原因呢?而且這時假傳的詔書紛紛下達,受株連而被捕的黨人遍及天下,終究由於我們吳郡人的一次憤怒抗擊,使閹黨不敢再加以株連治罪。魏忠賢也因此害怕人民的正義力量而畏縮,篡位的陰謀,很難突然發動。到後來聖明天子即位,他不得不在被貶的路上上吊自殺了。這一切不能不說是這五人的功績。

從這一點來看,那麽如今那些身居高位的達官顯貴,一旦犯罪要受處分時,有的脫身逃走,卻遠近都無處可以容身,有的把頭發剃光了。關起門來,裝瘋賣傻,不知溜到哪兒去了。他們這些人的卑鄙無恥行為,與這五位誌士的死相比,究竟哪個偉大,哪個渺小呢?所以,後來周公蓼洲,忠義得到朝廷褒揚,被贈予美好顯貴的諡號,死後榮耀無比;而這五個人也得以擴建了墳墓,並將他們的姓名排列於大堤之上。四方人士來此,沒有一個不施禮下拜哭泣的。這實在是百代難逢的際遇啊!如果不是這樣,假使這五人保住了自己的腦袋,老死於家中,以終其天年,那麽,人們都可以把他們當奴仆一樣使喚,怎麽能讓英雄豪傑一流人拜服,在墓前扼腕痛心,抒發誌士仁人的悲壯情懷呢?所以我與同社的幾位仁人君子對這墳墓徒有石碑而沒有碑文感到難過,就替他們寫了一篇記文,用以闡明正確對待生死的重大意義,以及普通百姓也可以發揮對於國家的重要作用。

前麵所述的賢士大夫是:太仆寺卿吳公因之、太史文公文起和姚公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