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
【導讀】
這是一篇具有散文的筆調,賦的鋪陳手法和詩歌的形象、意境、韻律的優秀散文賦。本文的主題,是通過對秋聲的描述,抒發了作者對秋的悲感,融入了作者對政治生活的深沉喟歎。
全篇文章,多層次多角度地描寫了秋聲、秋色、秋氣、秋意,抒發了作者濃厚的悲秋之慨和對政治、人生的深沉喟歎,基調是低沉的、感傷的,思想情緒的取向也較為消極和沉鬱。應該說,這正是作者慶曆新政失敗以來政治上、思想上極度苦悶的一種反映。同時,也是自宋玉《九辯》以來“悲秋”之慨在宋代的一種繼承和延伸,從而構成了中國古代文學題材上的悲秋傳統,影響頗為深遠。
歐陽子方夜讀書〔1〕,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2〕,曰:“異哉!”初淅瀝以瀟颯,忽奔騰而砰湃〔3〕,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樅錚錚〔4〕,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5〕,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子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聲也,胡為乎來戰?蓋夫秋之為狀也,其色慘淡,煙霏雲斂〔6〕;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栗冽〔7〕,砭人肌骨〔8〕;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為聲也,淒淒切切,呼號奮發。豐草綠縟而爭茂〔9〕,佳木蔥蘢而可悅;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敗零落者,乃一氣之餘烈〔10〕。夫秋,刑官也,於時為陰〔11〕;又兵象也〔12〕,於行為金〔13〕;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為心。天之於物,春生秋實。故其在樂也〔14〕,商聲主西方之音〔15〕,夷則為七月之律〔16〕。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
“嗟夫!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乎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為槁木〔17〕,黟然黑者為星星〔18〕。奈何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為之戕賊〔19〕?亦何恨乎秋聲?”
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予之歎息。
【注釋】
〔1〕歐陽子:作者自指。〔2〕悚(sǒng)然:驚懼的樣子。〔3〕砰湃(péng pài):同“澎湃”,波濤聲。〔4〕樅樅(cōng)錚錚:金屬相擊聲。〔5〕枚:小木棍兒,狀如筷子。〔6〕煙霏雲斂:煙氣飄飛,雲霧消失。〔7〕栗冽:即“凜冽”,寒冷。〔8〕砭(biān):刺。〔9〕縟(rù):稠密。〔10〕一氣:指秋氣。餘烈:剩餘的威力。〔11〕於是時為陰:古人以陰陽配合四時,把春夏分屬於陽,把秋冬分屬於陰。〔12〕兵象:戰爭之象。因戰爭是肅殺之事,所以說秋是兵象。〔13〕行:五行,即金、木、水、火、土。秋屬於金。〔14〕樂:音樂。〔15〕“商聲”句:按我國傳統樂理,樂分宮、商、角、徵(zhǐ)、羽五音。五音中的商聲、四方中的西方,都屬於五行的“金”。〔16〕夷則:古人以十二律來分配一年的十二月,七月為十二律的夷則。〔17〕渥然丹者:形容紅潤的容貌,比喻年輕。渥然,潤澤的樣子。〔18〕黟(yí)然黑者:形容烏黑的頭發,比喻健壯。星星:形容白發蒼蒼的樣子。〔19〕戕(qiāng)賊:摧殘。
【譯文】
歐陽子正在夜裏讀書,聽到有聲音從西南方傳來,驚懼地傾聽,說:“怪呀!”起初是瀝瀝的雨聲、颯颯的風聲,忽然奔騰澎湃,好似波濤在夜晚猛驚,風雨驟然而來。撞到物體上,樅樅錚錚?像金屬的東西一起響鳴;又像開赴前線的軍隊,口中銜枚,急速奔走,聽不見號令,隻聽見人馬的行走。於是對童子說:“這是什麽聲音啊?你出去看看。”童子說:“星光月色,明亮皎潔,銀河橫在天上,四周沒有人聲,這聲音出在樹林間。”
我說:“啊,令人悲傷啊!這是秋天的風聲,它怎麽就來了呢?秋天的情狀啊,它的顏色淒慘暗淡,雲霧消散收斂;它的形貌清爽明亮,天空高遠,陽光燦爛;它的氣候寒冷,刺人肌骨;它的意態蕭條,山河寂寥。”所以,它發出的聲音,淒淒切切,呼喊號叫,奮然而發。秋天還沒有來到時,豐茂的草,碧綠繁盛,競相生長,美麗的樹木,蔥蘢青翠,十分可愛;可是,青草被秋風吹拂而色變,樹木遇秋風而葉落,使草木衰敗零落的,就是這肅殺之氣的餘烈。秋天,是刑官行刑的季節,按照時節說屬陰;它又是戰爭象征,在五行中屬金。這就叫做天地的義氣,它常把肅殺作為意誌。上天對於萬物,是使它們春天生長,秋天結實。所以,在音樂方麵,商聲成為秋天的聲音,夷則是七月的律名。商,就是傷,物已衰老而悲傷;夷,就是殺,物過盛而該殺。
“唉!草木沒有感情,尚有衰敗零落之時。人是動物,而且在動物裏麵最有靈性,各種憂慮撼動於心,萬般事情勞損於形。心中受到衝擊,必定消耗精神。何況要考慮力量達不到的事情,憂慮才智不能解決的問題,這就自然會使得紅潤的容顏變得衰老,烏黑的頭發變成白發。怎麽可以拿並非金石的肌體,去和草木爭枯榮呢?想一想吧,是什麽在戕害折磨自己,又何須怨恨這秋聲。”
童仆沒有應答,低頭睡去。隻聽得四麵蟲聲唧唧,好像在助長我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