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拜訪磨坊
“你真是大豐收啊!”他的年老的嬸母說。她的鷹眼睛射出奇怪的光芒;她以一種奇怪的**動作前後搖著她那滿是皺紋的瘦頸,而且搖得比往常激烈。“洛狄,你多麽幸運!我的親愛的孩子,我得吻你一下!”
洛狄照辦了,但是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他隻不過是勉強接受這種家庭的小小溫情。
“你長得真帥氣啊,洛狄!”這老太婆說。
“不要叫我胡思亂想吧。”洛狄回答說,同時大笑了一聲。他喜歡這種讚美。
“我再次重申,”她說,“你在走運!”
“對,我想沒錯!”他說,同時想起了巴貝德。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的渴望到那深溪裏去一趟。
“他們現在肯定已經到家了,”他對自己說,“按他們應該到家的日子計算,已經過了兩天了。我得到貝克斯去一趟!”
洛狄於是到貝克斯去;磨坊裏的人都回來了。全家人歡迎他:住在因特爾拉根的人也托人向他問候。巴貝德講話不多。她現在默默不語,但是她的眼睛在講話——對洛狄說來,這已經足夠了。磨坊主向來話多,而且喜歡用他自己的方式和風趣話使別人發笑;但是這次他似乎隻願意聽洛狄講自己的打獵故事:羚羊獵人在高山上有出人意料的危險和困難,他們怎樣在石崖上不牢的“雪簷”上爬(這些雪簷是冰雪和寒氣凍在石壁上的),他們如何穿過橫跨深淵的雪橋。
洛狄對於獵人的生活、羚羊的狡猾和它的驚人的跳躍、狂暴的“浮恩”和來勢洶洶的雪崩,顯得格外興奮,他的眼睛射出光芒。他注意到每當他講一個新的經曆,磨坊主對他的喜歡就增加一分。使這老頭子最感到興趣的是這年輕獵人所講的一個關於兀鷹和巨鷹的故事。
離這兒不遠,在瓦利斯州,有一個鷹巢很巧妙地築在一個懸崖下麵。巢裏有一隻雛鷹,可是要捉住它可並非易事。幾天以前有一個英國人曾經揚言,假如洛狄能把那隻雛鷹活捉下來,他可以給他一大把金幣。
“但是什麽東西都要有一個限度,”洛狄說,“那隻雛鷹是無論如何無法捉到的;除非你是個瘋子,你才敢去試試。”
他們喝酒長談;洛狄覺得夜太短了。這是他第一次拜訪磨坊。他回去時,已經過了半夜了。
燈光在窗子裏和綠樹枝間亮了一會兒。客廳的貓從天窗裏爬出來,與沿著排水管走出來的廚房的貓相會。
“磨坊裏有什麽新鮮事沒有?”客廳的貓問,“有人秘密地訂了婚,而她的父親卻一無所知。洛狄和巴貝德整晚都在桌子底下彼此踩著腳。他們還有兩次踩到我的爪子上,但是我卻沒敢叫,怕引起別人注意!”
“要是我,我可不忍著!”廚房的貓說。
“廚房裏的事情不能與客廳裏的事情同日而語,”客廳的貓說,“但是我倒很想知道,如果磨坊主知道了他們已經訂了婚,他會怎麽樣!”
的確,磨坊主會怎麽樣呢?這也是洛狄想要知道的。不過讓他等著,他一定辦不到。因此,沒有過多久,當公共馬車在瓦利斯州和華德州之間的倫河橋上走過的時候,車裏就坐著一個旅客——洛狄。他如往常一樣,心情非常好;而且他非常自信,他相信這天晚上他一定會得到磨坊主“同意”的答複。
黃昏時候,公共馬車又在往回走。洛狄也坐在車裏麵向回走。不過客廳的貓卻帶著匆忙跑進磨坊。
“呆在廚房裏的家夥,你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嗎?磨坊主現在什麽都發現了。事情完了!洛狄天黑時到這兒來過。他和巴貝德在磨坊主的房間外麵的走廊上低聲地私語了一大堆話。我躺在他們的腳下,但是他們沒有理我,甚至都沒有想到我。“‘我要當麵對你父親講!’洛狄說,‘這是最正確的辦法。”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兒去?’”巴貝德說,“‘替你壯壯膽!我自己可以,’洛狄說,”但是如果有你在場,不管他願不願意,他總得要客氣些。’
“然後他們就進去了。洛狄踩到了我的尾巴,踩得真疼!洛狄這個人真蠢。我叫了一聲,他和巴貝德竟然全沒有理我。他們把門推開,兩個人一齊進去的,我當然走在他們前麵。我立刻跳到椅背上,因為我怕洛狄會踢我。哪知道磨坊主這次倒踢起人來。他踢得才凶呢!把洛狄一腳踢出門外,一直踢到山上到羚羊那裏去了。現在洛狄可以瞄準羚羊了,可不能再瞄準我們美麗的小巴貝德了。”
“不過他們到底說了什麽呀?”廚房的貓問。
“人們在求婚時說的那些話,他們都說了。比如:‘我愛她,她也愛我。如果桶裏的牛奶夠一個人吃,兩個人也全夠!’”
“‘但是你們地位懸殊!’磨坊主說,‘她坐在一堆金沙上——你應該知道得很清楚。你配不上呀!’”
“‘隻要一個人有誌氣,世上沒有什麽配不上的東西!’洛狄說,因為他心直口快。”
“‘你昨天還提起,那個鷹巢你就爬不上。巴貝德比鷹窠還要高。”
“‘這兩件東西我都要拿到手!’洛狄說。‘如果你真的能把那隻雛鷹活捉下來的話,那麽我也可以把巴貝德嫁給你!’磨坊主說,同時笑得都流出了眼淚。‘好吧,洛狄,謝謝你能來拜訪我們!明天再來吧,謝客,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再見吧,洛狄!’”
“巴貝德也說了再見。她的樣子很無奈,簡直就像一隻再也看不見母親的小貓一樣。”
“‘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洛狄說,‘巴貝德,不要哭,我一定會把那隻小鷹捉下來的!’”
“我想你會先摔掉你的腦袋!’磨坊主說,‘如果真能這樣,你以後再也不能到這兒來找麻煩了!’”
“我認為這一腳賜得很結實。現在洛狄已經走了;巴貝德還在坐著偷偷流眼淚。但是磨坊主卻在高唱著他旅行時學到的那支德文歌!這樣的事兒我也不願再管了,因為管了沒有什麽好處!”
“你隻不過是說說罷了!”廚房的貓說。
7.鷹窠
山路上飄來一陣愉快的歌聲。這歌聲很嘹亮,充滿了無窮的勇氣流露出唱歌者愉悅的心情。那人就是洛狄。他正要去拜訪他的朋友維西納得。
“你得幫我一下!我們得把拉格利找來,因為我想要取下崖頂上的那個鷹巢!”
“你還不如去取月亮裏的黑點子。這比取那個鷹巢難不了多少!”維西納得說,“我看你的心情倒還蠻快活呢!”
“對啦,因為我快要結婚了!不過,說實話,我要一五一十告訴你!”
不久維西納得和拉格利就知道了洛狄的意圖。
“你真執著,”他們說,“事情不能這樣辦!你會掉腦袋!”
“隻要你不怕摔下來,你就決不會摔下來的!”洛狄說。
半夜裏,他們帶著竿子、梯子和繩子出發了。路在灌木林中伸出,踏過鬆散滾動的石子;他們不停地向山上爬,爬了一整夜。他們身下的水在潺潺地流,他們上麵的水在不斷地滴,半空浮著的是漆黑的雲塊。這三個獵人爬到了一個陡峭的石壁;這裏比任何地方都要陰暗。兩邊的石崖幾乎要挨到一起了,隻有一條很狹的縫隙露出一片天來。石崖下麵是萬丈深淵,深淵底下是潺潺的流水。
這三個人靜靜地坐著。他們等待天亮。他們如果想捉住雛鷹的話,必須等母鷹在天明飛出之時一槍把她打死。洛狄一聲不響,好像他變成了石頭的一部分一般。他把槍放在麵前,扳上了扳機;他的眼睛注視著石崖的頂——鷹窩就藏在那兒一塊突出的石頭底下。這三個獵人需要等很長的一段時間!
忽然間,他們聽到頭上有一陣**的颼颼聲。一隻龐大的物體在空中飛動,把天空遮暗了。這黑影剛一離開窠,兩杆獵槍同時瞄準它了。有一槍打了出去;那雙張著的翅膀拍了幾下,接著就有一隻鳥慢慢地墜落下來,這隻鳥和它張開的翅膀差不多可以把整個的深淵填滿,甚至牽連了這幾個獵人。最後這鳥兒在深淵裏不見了。它降落的時候壓斷了許多樹枝和灌木林。
他們開始行動了。他們把三把最長的梯子頭抵頭地綁在一起;如此,這梯子就可以達到很高的地方。但是梯子最高的一級所能達到的地方,離鷹巢還有很長的距離。鷹巢就藏在一塊突出的石頭底下,而通到這巢的石壁卻像一堵牆那樣光滑。經過一番討論以後,這幾個人決定再接上兩把梯子,從崖頂上放下來,跟下麵的三把梯子連接起來。他們花了好多氣力才找來了兩把梯子,把它們頭抵頭地用繩子綁好,然後再把它們順著那個突出的石頭放下來。這樣梯子就懸在了深淵的半空,而洛狄則坐在上邊兩個梯子最低的一個橫檔上。這是一個非常寒冷的清晨;雲霧從這個漆黑的深淵裏慢慢升上來。洛狄如同是一隻坐在麻雀在築巢時放在工廠煙囪邊上的一根幹草上的蒼蠅,而這根草正在隨風飄動。如果這根草掉下來,蒼蠅則可以展開翅膀,逃脫死亡。然而洛狄沒有翅膀,隻會摔掉腦袋。風在他身邊呼呼地亂吹。深淵底下的水流正從融化著的冰河——冰姑娘的宮殿裏——汩汩地向外流。
他把這梯子前後搖擺,正像一個蜘蛛要網住食物時搖擺它的細長的絲一樣。當他在第四次接觸到下麵的梯子時,他牢牢地鉤住了下麵的梯頂,用他有力的手把懸著的和搭著的梯子綁在一起;但是梯子仍然在搖擺不定,好像它們的鉸鏈全都鬆了一樣。這連在一起的五根長梯子,如同一根飄搖的蘆葦,撞著筆直的石壁。現在最危險的工作開始了:他得像一隻貓一樣的爬上去。洛狄做起這些來當然不是很難的,因為他已經向貓學會了怎樣爬。他一點也不曉得昏迷的女神就浮在他後麵的空中,而且正向他伸出魔爪來。當他爬到梯子頂上的時候,他才發現他的身高還不足以使他看到鷹巢裏的情景。他隻能用手摸到它。他用手摸了一下鷹巢底下那些密密的枝條,看這些枝條是不是足夠結實。他抓住了一根牢固的枝條,順勢一躍,離開了梯子,使他的頭和胸部就升到鷹巢上麵。這時他忽然聞到一股腐肉的臭味,鷹巢裏有許多腐爛了的羚羊、雀子和綿羊。
因為昏迷之神控製不了他,隻好把這些有毒的腐蝕氣味朝他的臉上吹去,好使他昏過去。在下邊張著大口的黑色深淵裏,冰姑娘披著淡綠色的長發,坐在翻騰的水上。她的一雙冷目眼睛像兩個黑魔窟似的盯著洛狄。
“現在我終於要捉住你了!”
洛狄在鷹巢的一角看到了雛鷹。雖然它現在還不能起飛,但它已經是一隻龐大、恐怖的鳥了。洛狄聚精會神地看著它。他使盡氣力用一隻手來穩定自己的身體,同時用另一隻手把繩子的活結套在這隻雛鷹的身上,這隻鳥現在終於被活生生地被捉住了。洛狄把它的腿牢牢地套在活結裏,然後把它向肩上一拽,使它低低地懸在他下麵。這時有一根繩子從上麵放了下來。他緊緊地抓住根繩子,慢慢下落,直到他的腳尖觸到梯子最高的一根橫檔。
“扶穩!隻要你不害怕摔下來,就會萬無一失的!”他很早就有這種思想;現在他就照這種思想辦事。他穩穩地扶著梯子向下爬。因為他相信他不會摔下來,所以他就沒有摔下來。
這時響起了一陣熱烈的喝彩聲。洛狄拿著雛鷹,站在堅實的石地上,安然無恙。
8.客廳的貓透露出的消息
“這就是您要求的條件!”洛狄說。他走進了貝克斯的磨坊主的家裏。他把一個大籃子放在地板上,然後把蓋子揭開。一對圍著黑圈的黃眼睛在惡狠狠地望著人。這對眼睛是那樣明亮,那樣凶猛,好像就要燃燒起來、把眼前所看到的東西一口咬掉似的。這鳥大張著的短而結實的嘴準備啄人。它的頸是紅的,長著一層絨毛。
“雛鷹!”磨坊主說。巴貝德驚叫起來,向後退了幾步;可是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洛狄和這雛鷹。
“你居然成功了!”磨坊主說。
“而你也不食言!”洛狄說,“每人都有自己的個性!”
“不過你怎麽沒有把腦袋摔掉呢?”磨坊主問。
“因為我緊抓住不放!”洛狄回答說,“我現在還是這樣!我把巴貝德抓得也很牢!”
“先等等吧,看你什麽時候能抓到她!”磨坊主回答,同時大笑起來。巴貝德知道,他這樣笑是一個很好的征兆。
“趕緊把這雛鷹從籃子裏拿出來,它這副凶狠的樣子真可怕!你是怎樣把它捉下來的?”
洛狄現在不得不描述一番了。磨坊主瞪著的一雙眼睛望著他,越睜越大。
“你這樣有勇氣,這樣幸運,你簡直可以養活三個太太!”磨坊主說。
“謝謝您!”洛狄大聲說。
“但是現在你依然得不到巴貝德!”同時在這年輕獵人的肩上開玩笑地拍了一下。“你知道最近磨坊裏的消息嗎?”客廳的貓問廚房的貓,“洛狄送給我們一隻雛鷹,但是他卻要帶走巴貝德作為交換。他們已經接過吻,而且還讓爸爸在旁邊親眼見證!這簡直如同訂婚了!老頭子沒有再踢他出去。他縮回腳,打起盹來,讓這兩個年輕人呆在一塊,說個不停。他們彼此要講的話真多;過了聖誕節,他們也講不完!”
事實上他們到了聖誕節也真的沒有講完。黃葉被風吹得漫天飛舞;雪飄在山穀裏,也飄在山上。冰姑娘坐在壯麗的宮殿裏,而在冬天這宮殿每天都在擴大。石崖被一層冰塊覆蓋上了;冰柱像笨重的象牙從上麵垂下來——在夏天的時候,溪水在這兒散出一層潮濕的霧。奇形怪狀的冰花在蓋滿了雪球的杉樹上射出了光彩。冰姑娘乘著急風在深穀上奔馳。雪地的麵積擴大到貝克斯;因此她也能隨著雪地的擴大來到貝克斯,並且一眼望見坐在屋子裏的洛狄。這年輕人總是跟巴貝德坐在一起——他以前從來不這麽做。他們將要在夏天舉行婚禮。總有話語響在他們的耳朵裏,因為他們的朋友經常談論他們。
一切像陽光那樣明朗,如同美麗的石楠也開了一樣。可愛的、滿麵笑容的巴貝德現在好像是春天——那使一切鳥兒歌唱夏天和婚禮的美麗的春天。
“他們兩個人總坐在一起依偎在一起!”客廳的貓說,“總聽著他們說個不停,真使我膩煩!”
9.冰姑娘
春天把她的嫩綠的花環掛在胡桃樹上和栗樹上。生長在聖·莫利斯橋和日內瓦湖以及倫河沿岸的胡桃樹和栗樹的花開得特別茂盛;倫河正從它的源頭以極快的速度在冰河底下奔流。這冰河便是冰姑娘住的宮殿。她乘著急風從這裏飛向最高的雪山,在溫暖的陽光下的雪榻上休息。她坐在這裏向下麵的深穀凝望。人就像被太陽照著的石枝上的螞蟻,來來往往忙碌不休。
“太陽的孩子們把你們稱作智慧的巨人!”冰姑娘說,“我看你們隻不過是蟲蟻罷了。隻要有一個雪球滾下去,你們和你們的家以及城市就會被銷毀得幹幹淨淨!”
於是她把頭昂得更高,用射出死光的眼睛朝自己周圍和下麵望了一眼。但是山穀裏升起了一片隆隆的響聲。這是人類在勞動——在炸毀石頭。人類在鋪設路基和炸山洞,準備鋪設鐵路。
“他們像鼴鼠一樣的工作!”她說,“他們在打地洞,我還以為這是放槍的聲音。當我走到我的一個宮殿的時候,那聲音卻比雷鳴還大。”
這時有一股濃密的煙從山穀中升起,像一片飄著的白紗在向前移動。它就是火車頭上浮動著的煙柱。這車頭正在一條新建的鐵路上拖著一條蜿蜒的長蛇——它的每一節是一個車廂。像箭一樣的在行駛。
“這些‘智慧的巨人’,他們自以為主宰著世界!”冰姑娘說,“但是大自然的威力他們是無法抗拒的!”
於是她大笑起來。她唱著歌。她的歌聲在山穀裏回**著。
“發生雪崩了!”住在下邊的人說。
可是太陽的孩子們卻以更高的歌聲歌頌著人的智慧。人的智慧主宰著一切,改造著海洋,削平了高山,填滿深穀。人的智慧使人成為大自然的主宰。此時,在大自然所統治著的雪地上,有一隊旅人走過。他們身上綁著繩子,為的是使自己在深淵旁邊光滑的冰上形成一個更有力量的整體。
“你們太微不足道了!”冰姑娘說,“你們這批所謂大自然的主人!”
於是她把目光從這隊人移開,藐視地望著下邊山穀中正在行駛著的火車。“他們的智慧全都在這兒!他們全在大自然威力的掌控中:他們每個人我都看透了!有一個人獨自坐著,驕傲得像一個皇帝!另外有些人擁擠著坐著!還有一半的人在睡覺!這條長蛇一停,他們就都下來,各奔東西。於是他們的智慧就分散到世界的各個角落裏去了!”
她再次嘲笑。
“又有一座雪山崩頹了!”住在山穀裏的人說。
“它不會影響我們。”坐在長蛇後麵的兩個人說。正如俗話所說,這兩個人是“心有靈犀”。這兩個人就是巴貝德和洛狄。磨坊主也跟他們在一起。
“我是和行李同行的!”他說。“我在這兒是一個少不了的累贅。”
“他們兩人都坐在裏麵!”冰姑娘說,“我不知殺死了多少羚羊,我不知折斷了幾百萬棵石楠——連它們的根也不曾留下。我要毀掉他們:智慧——精神的力量!”
她大笑起來。
“又有一座雪山雪崩了!”住在山穀裏的人們說。
10.巴貝德的幹媽
跟克拉倫斯、維爾納克斯和克林三個小鎮在日內瓦湖的東北部形成一個花環的最近的一個城市是蒙特魯。巴貝德的幹媽——一位英國貴婦人——帶著她的幾個女兒和一個年輕的親戚居住在此。她們到這兒來不多時,但是磨坊主早已經把女兒的訂婚消息告訴了她們。他還把洛狄,那隻雛鷹以及他到因特爾拉根去的事情也都敘說了——總之,他把前前後後的經過都說了。她們聽了歡欣鼓舞,同時對洛狄和巴貝德,甚至對磨坊主都表示祝賀,並且還請他們三個人來拜訪她們。她們現在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才來的。巴貝德與幹媽都希望看看彼此。
在日內瓦湖的盡頭,有一艘汽船停在維也奴烏小鎮。汽船從這兒開半個小時就可以到維爾納克斯——離蒙特魯不遠。這湖畔是詩人們經常歌頌的對象。拜倫曾經在這深綠的湖畔的胡桃樹下坐著寫過優美的詩篇,敘述被監禁在黑暗的錫雍石牢裏的囚徒。湖上有一處映著隱藏在垂柳中的克拉倫斯;盧梭曾常在這附近散步,醞釀過他的《新哀洛綺絲》。倫河在沙伏依州的雪山下麵流著;離它流入湖的出口處附近有一個小島。從岸上看,這島小得就像一條船。事實上它是一個石礁。在一百年以前,有一位貴婦人把它的周圍填上了土,同時在它上麵又蓋了一層土。島上現在長了三棵槐樹,把整個的島都遮住了。巴貝德非常喜歡這個小島。她認為,這是她全部旅行中所到的最可愛的一個處所。她說大家應該上去看看。她想如果在這個小島上散散步肯定十分快樂。但是輪船卻在它旁邊開過去了;照慣例,輪船隻有到維爾納克斯才駐足。
這一小隊旅客在陽光下的圍牆之間穿梭著,這些圍牆把蒙特魯這個小山城麵前的許多葡萄園都圍了起來。許多無花果樹在農家的茅舍麵前撒下樹蔭;花園裏有許多月桂樹和柏樹。半山腰上還有一個旅館;那位英國的貴婦人就居住在此。
主人的款待是誠懇的。幹媽是一個高大、親善的女人;她的圓臉蛋總帶著笑容。她小時候一定跟拉菲爾所刻的安琪兒差不多。她的麵容現在還像一個安琪兒,不過老了許多,頭發花白。她的幾個女兒都是美麗、文雅,瘦瘦高高的女子。跟她們在一道的表哥穿的是一身白衣服。他是金黃的頭發;他的滿臉黃色絡腮胡子就是分給三個人都足夠用。他對巴貝德立刻表示出極大的好感。
大桌子上堆著許多裝幀精美的書籍、樂譜和圖畫。陽台上的門敞開著;他們抬頭就可以望見外麵那個美麗而廣闊的湖。這湖清澈得無風時像一麵鏡子,沙伏依州的山、小鎮、樹林和雪峰全都倒映在裏麵。
洛狄原本是一個非常直爽、活潑和隨和的人。可現在他卻拘束起來。他走起路來像踩著鋪在光滑的地板上的豌豆一樣。他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他覺得好像在踩著踏車。他們還要到外麵去散步!這也是同樣地漫長,同樣地麵無聊賴!洛狄如果向前走兩步,必須再退後一步才能跟大家步調一致。他們向石島上的陰暗的錫雍古堡走去,目的是要看看那裏麵的刑具、地牢、掛在牆上的鏽鏈子、死刑犯所坐的石凳、地板門——死刑犯就是從這門被扔到湖裏的鐵樁上去的。
他們把看這些東西作為是一件愉快的事!這是一個執行死刑的地點;拜倫的歌曾把它提升到詩的世界。不過洛狄仍然覺得它一點不美。他把頭伸出石窗,望著**漾的碧波和那個長著三棵槐樹的小島。他希望他現在就在那個島上,而不是和這群喋喋不休的朋友在一起。不過巴貝德卻情緒高昂。她後來說,這次出遊使她感到非常舒暢;她還認為那位表哥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紳士。
“一個真真正正的牛皮大王!”洛狄說。這是洛狄第一次說出她不愛聽的話。
這位英國人送她一本小書,作為遊曆錫雍的紀念。即拜倫的詩《錫雍的囚徒》的法譯本——為的是便於巴貝德閱讀。
“這可能很值得閱讀,”洛狄說,“但是我不喜歡這個油頭粉麵的家夥。他的作法,並不能討得我對他的好感。”
“他的樣子像一個空的麵粉袋。”磨坊主說,同時對自己所說的話大笑起來。
洛狄也捧腹大笑著,稱讚這話說得非常好,非常準確。
11.表哥
兩三天以後,洛狄到磨坊去了一次。他發現那個年輕的英國人也在場。巴貝德將盤清蒸鱒魚擺在他麵前,並親手用荷蘭芹將這魚裝飾了一番,以便這魚能引起人的食欲。但這完全不必要。這個英國人到這兒來有什麽事呢?為什麽巴貝德要這樣伺候他、奉承他呢?洛狄吃起醋來——這可使巴貝德高興了。她極其好奇地探討他的內心世界——缺點和優點。
愛情對她說來居然是一種消遣;她現在就在戲弄洛狄的感情。不過我們還得承認,他仍然帶給她幸福,是她的思想的中心,是她在這世界上最在意和最寶貴的東西。盡管如此,他還是顯得難過,她的眼睛就越露出得意笑容。她更願意把這位長著一臉黃絡腮胡子的金發英國人吻一下——如果這樣能夠使洛狄生氣而走的話;因為這可以證明他愛她。小巴貝德的這種做法自然是不理智的,然而她不過隻有十九歲。她不大動腦筋。她更未考慮到,她的這種做法對於那個英國人來說會引起什麽後果,而且對於一個誠實的、訂過婚的磨坊主的女兒說來,會顯得多麽輕率和不理智。
從貝克斯通到此地的公路要在一座積雪的石山(它在當地的方言中叫做“狄亞卜勒列茲”)下邊經過;磨坊就座落在這裏。它離一條激流的山溪很近。溪水像蓋了一層肥皂泡似的灰白,但是推動磨坊輪子的動力並不是這溪水。同時還有一條小溪從河另一邊的山崖上流下來。它流進公路下邊用石頭壘起的一個蓄水池,再流入一個木槽,與河水匯合一起來推動那個龐大的磨坊輪子。木槽裏的水漫到邊上。若是誰想走近路到磨坊去,就不得不從這又濕又滑的木槽邊緣上走過去。那個年輕的英國人就想這樣試一下!
一日夜裏,他像一個磨坊工人一樣穿著一身白衣服,巴貝德的窗子所射出來的燈光引導著他,他想從這邊緣上爬過去。他從來不會這樣爬,因此他跌跌撞撞差不多要倒栽蔥地滾進水裏去了。他運氣不是很糟,但他的袖子卻全打濕了,他的褲子也弄髒了。因此,當他來到巴貝德的窗前時,他已經是落湯雞,遍體泥巴。他爬到一棵菩提樹上,學起貓頭鷹的叫聲來——這是他惟一會模仿的聲音。巴貝德聽到這聲音,站在薄薄的窗紗後麵向外探望。她一看到這個白色的人影,就已經猜到他是誰了。她的心害怕得跳起來。她急忙把燈熄了,然後仔細地把所有的門窗都插好,讓他隨便學貓頭鷹叫。
要是洛狄這時在磨坊裏,事情就要嚴重了!比這還要糟的是洛狄卻不在磨坊裏:他就在這菩提樹下。他們大聲地吵鬧,對罵起來。他們可能已經打起來——甚至弄出謀殺事件也說不定。
巴貝德急忙打開窗子,喊著洛狄的名字,叫他趕緊走開,不要他留在這兒。
“你不準我留在這兒!”他高聲說,“原來你們早已合謀了!你想要有男朋友——比我還好的人!巴貝德,你真不要臉!”
“你真可憎”巴貝德說,“我恨你!”她哭起來。“滾開!滾開!”
“你怎麽可以這樣對待我!”他說。當他走開時,他的臉色像火一樣在燃燒,他的心也像火一樣在發燒。
巴貝德倒在**哭起來。
“洛狄,我愛你那麽深,而你卻把我當做一個輕浮的人看待!”
她氣急敗壞。這對她或許有好處,不然她就會更感到難過了。現在她睡著了——可以有一次恢複精神和青春的睡眠了。
12.妖魔
洛狄離開貝克斯,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爬上空氣清新的高山;山上有積雪,那是冰姑娘統治的地方。下邊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木,看起來卻小的像一片葉子。杉木和灌木林從上麵看都顯得非常渺小。被雪蓋著的石楠,東一簇,西一簇,像晾在外麵的被單。有一棵龍膽擋住他的去路;他用槍托一下子就把它摧毀了。
在很高的地方出現了兩隻羚羊。他一看到別的東西,眼睛就立刻放出光芒。但是要想射中這兩隻羚羊,距離還有些遠。因此他繼續向上爬,一直爬到一塊僅有幾顆草的石堆上。這兩隻羚羊悠閑地在雪地上走著。他加快腳步;雲塊把他遮住了。他來到了一個陡峭的石崖麵前,這時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
他感到像被火燒著一樣地幹渴。他的頭腦灼熱,四肢卻是寒冷的。他取出打獵用的水壺,但是壺裏已經沒有一滴水了,因為他賭氣爬上山的時候,忘記灌水。他從沒有生過病,但是他現在卻有了生病的感覺。他非常疲憊,很想躺下來睡一覺,但是到處都是水。他想振作起來,但是眼前的一切都在奇形怪狀地顫動,這時他忽然看見他從前在這一帶首次見到的東西——一個靠著石崖新近搭起來的小茅屋。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孩。他起初以為她就是他跳舞時吻過的那個塾師的女兒安妮特,但是她卻不是安妮特。他確信他此前見過她——大概就是那天晚上他參加因特爾拉根的射擊比賽後回家時,在格林達瓦爾得見過的。
“你是哪裏的人?”他問。
“我就住在這裏呀!”她說,“我在這兒放羊!”
“羊!羊在哪裏吃草呢?這兒除了雪和石頭別無其他!”
“你知識到很淵博!”她說,同時大笑起來。“在我們後麵的山下有一個優良的牧場。我的羊兒就在那裏!我才會放羊呢。我從來沒有丟過一隻。我的東西永遠屬於我。”
“你的膽子真大!”洛狄說。
“你也是啊!”她回答說。
“請給我一點奶喝可以嗎——假如你有的話。我現在幹渴難耐!”
“我有更好喝的東西,”她說,“你可以喝一點!昨天有幾個旅客帶著向導住在這裏,他們留下半瓶酒。這種酒也許你從來沒有嚐過。他們不會再回來拿的,我也不會喝酒。送給你喝吧!”
於是她拿出酒來,倒在一個木杯裏,遞給洛狄。
“美酒!”他說。“我第一次喝這樣使人溫暖的烈酒!”
他的眼睛射出光芒。他全身有一種輕鬆的感覺,好像他再也沒有什麽憂愁和煩惱似的。他充滿了一種新生的活力。
“你一定是塾師的女兒安妮特!”他大聲說,“請給我一個吻吧!”
“那麽請你把你手上的這個漂亮的戒指作為交換!”
“我的訂婚戒指?”
“是的,就是它。”女孩說。
於是她又倒了滿滿一杯酒。她把酒托到洛狄的嘴唇邊。他一飲而盡。愉快的感覺似乎流進他的血管。他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屬於他的;他為什麽要讓自己苦惱呢?世間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快樂和享受而存在的呀。生命的河流就是幸福的。讓它把你托起,然後把你帶走——這就是幸福。他注視著這個年輕的姑娘。她也許是安妮特,也許不是安妮特;但是她更不像他在格林達瓦爾得附近見到過的那個所謂“鬼怪”。這個山中姑娘新鮮得像剛下的雪,婀娜得像盛開的石楠,活潑得像一隻羔羊,不過她仍然是由亞當的肋骨造成的——像洛狄一樣的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用雙手摟著她,望著她那對晶瑩清澈的眼睛。他望了不過一秒鍾,但是我們無法用語言把這一秒鍾形容出來。不知道是妖精還是死神控製了他的整個身體,他被高高地托了起來,也可以說是墜進一個陰慘的、深沉的冰縫,而且越墜越深。他看到了像深綠色的玻璃一樣透明的冰牆。他的周圍是一些張著口的無底黑洞。滴水像鍾聲一樣響,如珍珠般閃亮,像淡藍色的火焰一樣發光。冰姑娘吻了他。這一吻使他渾身打了一個寒顫。他慘叫一聲,從她手中掙脫出來,蹣跚了幾步,接著便倒下了。他的眼睛麵前是一片漆黑,但是不一會兒他又睜開了眼睛。妖魔戲弄了他。
阿爾卑斯山的姑娘奇冷無比,那個避風雨的茅屋也不見了。水從光禿的石頭上滾下來;四周是一片雪地。洛狄凍得發抖,他全身都濕透了;他的戒指——巴貝德給他的那個訂婚戒指——也丟了。他的獵槍躺在他旁邊的雪地上。他把它拿起來,扣了一下扳機,但是槍不響了。潮濕的雲塊像大堆的積雪填滿了深淵。昏迷之神就坐在這裏,等待著那些不幸的犧牲者。她下邊的深淵裏傳來了一陣聲響。這聲音聽起來好像是一堆石頭在墜落,並且在摧毀著一切阻擋它的東西。巴貝德坐在磨坊裏落淚。洛狄已經有六天沒有去了。這一次本都怪他,他應該向她請罪——因為她是全心全意地愛著他。
13.在磨坊主的家裏
“那些人真是胡鬧!”客廳的貓對廚房的貓說,“巴貝德和洛狄又分開了。她在哭,但他卻一點都沒良心。”
“我討厭她這種態度。”廚房的貓說。
“我也討厭他這種態度,”客廳的貓說,“但是我並不認為這是件壞事。巴貝德可以找那個滿臉絡腮胡子的英國人**人呀。但這人自從那次想爬上屋頂那次以後,再也沒有來過這兒。”
妖魔鬼氣在我們的身裏身外耍他們的詭計。洛狄明白了,他在這件事情上認真思考過。他在山頂上所遇到和經曆的是什麽呢?是妖精還是發熱時所看見的幻想?他以前從來沒有發熱過,生過病。他埋怨巴貝德的時候,也同時拷問了他自己的良心。他回憶起那次野獵,那次狂暴的“浮恩”。他能把自己的思想——那些禁不起引誘的行動和思想——向巴貝德坦白出來嗎?他把她的戒指丟掉了;當然,她正因為他丟掉了戒指才重新得到了他。她也敢對他坦白嗎?他一想到她,就覺得自己心亂如麻。他回記許多事情。他回憶起她是一個天真、活潑、開朗的孩子;他回憶起她對他所講的那些甜言蜜語。她的柔情蜜意如今像陽光一樣射進他的心坎。巴貝德使他心中充滿了陽光。
她必須對他坦白;她應該這樣做。
因此他去了磨坊。她坦白了。坦白以她的一個吻開始,以洛狄承認錯誤結束。洛狄的錯誤是:他居然懷疑起巴貝德對他的忠誠——他實在太壞了!他不自信和魯莽的行動,可能會同時釀成兩個人終生的痛苦。的確,結果肯定會是這樣!巴貝德教訓了他一頓——她願意這樣做,也隻有她做才合適。但是洛狄有一點是對的:幹媽的侄子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牛皮大王。她要把他送給她的書全都燒掉。她不希望保留任何可以使她回憶起他的東西。
“他們現在又和好如初了,”客廳的貓說,“洛狄又到這裏來了。他們彼此諒解了。他們把這叫做天大的幸福。”
“昨天夜裏,”廚房的貓說,“我聽到老鼠議論,最大的幸福是偷吃蠟燭油,是飽餐一頓臭臘肉。那現在我們應該信誰的話好呢——耗子還是這對戀人?”
“他們都不要相信!”客廳的貓說,“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洛狄和巴貝德的最大的幸福——大家所說的最快樂的一天——舉行婚禮的一天,就要來臨了。
但是婚禮不是在貝克斯的教堂裏或者磨坊裏舉行的。巴貝德的幹媽希望到她的家鄉去結婚:婚禮將在蒙特魯的一個美麗的小教堂裏舉行。磨坊主也讚成要這樣辦,因為他知道她幹媽會送些什麽禮物給這對新婚夫婦。為了他們能得到那件她要送的結婚賀禮,他們應該表示某種所謂的遷就。日期已經定了。在新婚前夜,他們要到維也奴烏去,然後在第二天的清晨再乘船赴蒙特魯。因為隻有這樣,幹媽的幾個女兒才有時間把新娘打扮的漂漂亮亮。
“我猜想他們會在家裏再補辦一次婚禮吧?”客廳的貓說,“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我就要對這所有的事兒都喵幾聲。”
“這裏將會有一個宴會!”廚房的貓說,“鴨子也殺了,鴿子也被打死了,牆上還掛著一整隻鹿。我一看到這些東西,就饞涎欲滴。他們明天就要出發了。”
的確,明天就要出發!這一天晚上,作為一對訂了婚的情人的洛狄和巴貝德,最後一次坐在磨坊主的家裏。
窗外,阿爾卑斯山上出現一片紅霞。暮鍾敲了起來。太陽的女兒們唱著:“希望一切順利!”
14.夜裏的夢幻
太陽下落了;雲塊低懸在高山之間,垂在倫河的盆地上。風從南方(非洲)吹來。它像“浮恩”似的拂過阿爾卑斯山,把這些雲塊扯成碎片。當它掠過的時候,空中會有瞬間的沉寂。稀疏的雲塊在樹木叢生的山中,在奔流的倫河上,呈現出千姿百態的形狀。它們像古老世界的海怪,像空中的飛鷹,像池塘裏跳躍著的亂蛙。它們落到奔湧的河上,像在河上航行,但同時又像飄在天空。河水卷著一株連根拔起的鬆樹在向下翻滾;樹的周圍,接連的漩渦在轉動。這是昏迷之神和她的同胞們在泡沫上跳著旋舞。月亮把山峰上的積雪、濃綠的森林和畸形的白雲照得通透。這是夜間的幻景,大自然的幽靈,這一切山上的居民都可以在窗裏看見。這些幻景在冰姑娘麵前成隊地浮現而去。冰姑娘剛剛從冰宮裏走出來;她正坐在一條搖擺的船——那棵連根拔起的鬆樹上。冰河的水載著她向下流,流向寬闊的湖泊。
“參加婚禮的客人都到齊了!”這是天空中和河水裏同時發出的一個聲音。
外麵是幻境,裏麵也是幻境。巴貝德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她好像跟洛狄是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婦。洛狄正在外麵獵取羚羊,讓她留在家裏。那個年輕的、長了滿臉黃絡腮胡子的英國人就坐在她身旁。他的眼中充滿了熱情;他的話語極富魔力。所以當他向她伸出手的時候,她不能自控隻能跟著他走。他們離開了家,一直往前走!巴貝德覺得心中非常壓抑——心情越來越沉重。她在做一樁對不起洛狄的事情——甚至是對不起上帝的事情。這時她忽然發現她身邊任何人都沒有;她的衣服被荊棘剮破了,她的頭發已經變得灰白。她失落地抬起頭來,看見洛狄坐在麵前一個岩石的邊緣上。她把手伸向他,但她不敢求他來幫助自己。事實上,這樣做也沒有什麽益處,因為她立刻發現這並不是洛狄。這隻不過是掛在一根爬山杖上的獵衣和帽子——一般獵人拿來欺騙羚羊的東西。在極度的痛苦中,巴貝德呼號著說:
“啊,讓我在我最快樂的那一天——我結婚的那一天——死去!我的上帝!這才是幸福!我和洛狄最大的幸福也莫過於此!誰能預料自己的將來呢!”
於是她懷著一種懷疑一切的失望心情跳到一個深淵裏去。一根線似乎斷了。山穀中發出一個悲哀的回音!
巴貝德醒來了;夢也完了,結束了。她知道,她做了一個十分恐怖的夢:她夢見了幾個月不謀麵並且思念過的那個英國年輕人。她不知道他是否仍住在蒙特魯,會不會參加她的婚禮。她的神情有些暗淡;她的眉毛起了皺紋。既而她又露出一個微笑;她的眼睛射出一道光輝。陽光普照著大地。明天她就要和洛狄舉行婚禮了。
當她走下樓的時候,洛狄已經到了客廳裏。他們立刻就動身去了維也奴烏。他們非常快樂;磨坊主也非常高興。他在愉快地笑。他是一個好父親,一個正人君子。
“我們現在自由了!”客廳的貓說。
15.結尾
這三個快樂的人到達維也奴烏的時候,天快要黑了。他們隨即吃晚飯。磨坊主叼著煙鬥坐在靠椅上打起瞌睡來。這對訂了婚的情人手挽著手走出城,在深綠的湖邊,沿著公路,在綠色灌木林旁的石崖下漫步。清亮的湖水倒映著陰森的錫雍石牢的灰牆和高塔。那個長著三棵槐樹的小島就在不遠處,它看起來像飄在湖上的花束。
“那上麵一定非常美麗!”巴貝德說。
她懷著渴望的心情想到島上去看一看。她的這個想法馬上就得到了實現,因為岸旁泊著一條小船。解開係著它的繩子並不是很難。他們不需爭求任何人的意見,因為旁邊並沒有什麽人。他們徑直跳上船,因為洛狄本人就是一個好水手。
船槳像魚翅似的撥開柔順的水——柔順而又那麽堅韌。這水有一個能擔負重擔的背,同時也有一張能吞噬一切的嘴——溫柔、微笑和安靜但同時又非常猙獰、凶殘的嘴。船留下一條長長的滿是泡沫的水痕。他們沒多久就來到了小島,接著他們就走了上去。島上正好有夠他們兩人跳舞的空間。
洛狄和巴貝德跳了兩三支旋舞,然後在低垂的槐樹下的一個凳子上休息著。他們手挽著手,情意綿綿地彼此望著。絢紫的晚霞灑在他們身上。山上的鬆林,像盛開的石楠,也染上了一層紫丁香的色彩。林子的盡頭有一堆巨石。石頭反射出亮光,石山好像是一個透明的整體。天上的雲塊如同燃燒著的火焰,整個的湖像一片羞紅的玫瑰花瓣。當夜幕慢慢垂下來的時候,沙伏依州的那些雪山就呈現出深藍的色彩。不過最高峰的頂上仍然像紅色的火山熔岩那樣灼紅發亮,這一瞬間,那山峰好像當初由熔岩形成、還未冷卻時的那種樣子。洛狄和巴貝德都覺得他們以前在阿爾卑斯山上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美的落日。那座積雪的當·丟·密底山映出的光輝,像剛升到地平線上的圓月。
“美麗的景色!幸福的時刻!”他們兩人異口同聲。
“這個世界再也不會呈現出比這更美好的東西了,”洛狄說,“一生中能有一個這樣美妙的夜晚死而無憾了!我有無數次像現在一樣,感到深深地幸福。我曾經想過:即使我現在就死去,我仍然可以說我有過幸福的一生!這是一個極樂世界!今天過去,明天又到來,而明天似乎比今天還要美麗!巴貝德,我們的上帝對我們太厚愛了!”
“我從心靈深處感到幸福!”她說。
“這個世界將最好的東西送給了我!”洛狄大聲說。暮鍾聲從沙伏依州的山上,從瑞士的山上飄來。深藍色的尤拉山圍繞著金色的光環,聳立在西邊的地平線上。
“願上帝將一切最光明、最美好的東西賜給你!”巴貝德小聲說。
“上帝會的!”洛狄說,“明天我就會得到這些幸福的東西了。明天你就完全屬於我了——我的美麗的、可愛的妻子!”
“船!”巴貝德忽然叫起來。
他們來時劃的那條小船的繩子已經鬆開,從這小島上漂走了。
“不能讓它漂走!”洛狄說。
他把上衣扔到一邊,脫下靴子,然後跳進湖中,奮力地向船遊去。
山上冰河流出冷綠的水,這水又深又冷。洛狄向水底望去。他隻望了一眼,就似乎看到了一個閃光的金戒指。這使他想起了他失去的那枚戒指。現在這個戒指越來越大,成為一個亮晶晶的圓圈。圓圈裏出現一條明亮的冰河。河的兩邊到處都是一些張著大口的深淵,水滴進去時像鍾聲一樣地沉悶,同時射出一種淡藍色的火焰。轉眼間,他看到了我們需用許多言語才能說得清楚的東西。
深淵裏有許多年輕獵人、年輕女子、男人和女人的屍體;他們像活人一樣的站著;他們是在各種不同的時期墜落下去的。他們睜著眼睛,嘴唇帶著微笑。在他們下麵,響起了一片從死亡城市的教堂裏所發出的鍾聲,教堂裏跪著做禮拜的人。冰柱成了風琴的管子,激流演變成音樂。冰姑娘就坐在這下麵的清亮而透明的地上。她向洛狄伸出雙手,在他的腳上吻了一下。於是一種透骨的冷氣像電流似地穿過他的全身——這是冰,同樣是火:當一個人猛然間接觸到這兩種東西的時候,他很難辨別出到底是哪一種。
“你是我的!我的!”他的身裏身外充斥著這個聲音,“當你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吻過你,吻過你的嘴。現在我又吻了你的腳趾和腳跟!你完全是屬於我的!”
於是他在這清亮的藍水底下消失了。
四周是一片死一樣的沉寂。教堂的鍾聲沒有了。連它最後的回音也跟暮雲的影子一同消逝了。
“你是屬於我的!”冰底下的一個聲音說,“你是屬於我的!”岸上的一個聲音說,天空的一個聲音跟隨著。
愛情從這裏飛到那裏,從人間飛到天上——多麽愜意啊!
生命的線斷了;周圍響著一片哀悼的聲音。死神的一個冰吻奪去了非凡的生命。人生的前奏曲,在人生的戲劇還沒有開演以前,就已經拉下帷幕了。噪音在大自然的和諧音樂中被融化了。
你能把這看做是一個悲哀的故事嗎?
可憐的巴貝德!這對她來說這是一個悲慟的時刻!那條船越漂越遠。陸地上誰都不知道這對快要結婚的戀人到這小島上來了。黃昏在迫近,雲塊在聚集,夜幕降臨了。孤零零的她,在失望中哭了起來。暴風雨將要來臨。閃電在不停地掣動,把尤拉群山,把沙伏依州把整個的瑞士都照亮了。閃電在四麵八方掣動,每隔幾分鍾就會有一次霹靂聲。閃電的強光像正午的太陽一樣明亮,把每根葡萄梗都照耀出來;但是一刹間,一切又變得漆黑一團。閃電以叉子、指環和波浪等各種形狀向湖中射來,把周圍照得通明。轟轟的雷聲同時在四周的山上引起一陣陣回音。岸上的人早已把船隻拖到岸邊泊好。所有生物都急忙去尋找棲身的地方。雨開始瘋狂地下。
“暴風雨來了,洛狄和巴貝德身在何處?”磨坊主問。
巴貝德正合著手坐著,頭垂在膝上。經過一陣痛苦、呼號和流淚後,她已經有氣無力了。
“他躺在冰冷的湖水裏,”她對自己說,“他像躺在冰河似的深水裏。”
這時她想起了洛狄講過的事:他的母親如何死去,他自己怎樣得救,像一具死屍一樣被人從冰河的深淵裏抱起來。
“冰姑娘又把他捉去了!”
一陣閃電閃亮地的照在白雪上。巴貝德跳起來。整個的湖此時如同一條明亮的冰河。冰姑娘站在那上麵,麵無表情,身上射出一股淡藍色的光。洛狄就躺在她的腳下。
“他屬於我!”她說。接著周圍又是漆黑一團和傾盆大雨。
“多殘酷啊!”巴貝德呻吟著說,“他為什麽就在我們的幸福快要到來的時刻離開我呢?啊,上帝啊,請您給我回答吧!請給我指引!我不知道您在想什麽,我在您的威力和智慧之中找不到答案!”
於是上帝給她指點。一段回憶,一線慈悲的光,她昨天夜裏所做的夢——這一切都在她的心裏一閃而過。她記起了自己所說的話,她和洛狄所希望得到的世間最好的東西。
“太可悲了!難道這是因為我心中有罪惡的種子嗎?莫非我的夢就是我的未來生活的預兆嗎?難道未來幸福生活必須夭折,我才能釋罪嗎?我是多麽可憐啊!”
她坐在這漆黑的夜裏,嗚咽起來。在死一樣的沉寂中,她好像聽到了洛狄在講話——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後所說的話語:“這世界將最好的東西送給了我!”這話是在他最快樂的時候講的,現在在她悲哀的心裏得到共鳴。
許多年過去了。這湖在微笑;湖邊的一切都在微笑。葡萄樹結著累累的碩果。掛著雙帆的遊艇像蝴蝶在水波不驚的水上行駛;錫雍石牢後麵開出一條鐵路,遠遠地伸向倫河兩岸。每到一個車站,就有許多陌生人從車上走下來。他們帶著精美的《遊覽指南》,議論著哪些風景區他們可以去遊覽。他們參觀錫雍獄,也看到了那個長著三棵槐樹的小島。他們在《遊覽指南》中讀到關於那對新婚夫婦的故事:這對年輕人在1856年的一個晚上劃過去,新郎如何失蹤,岸上的人如何於翌日早晨才聽到新娘的失望的哭叫聲。
不過這些《遊覽指南》沒有說到巴貝德以及在父親家裏所過的安靜生活——這當然不再是指磨坊,因為那磨坊也不再屬於他們了。她住在車站附近的一座漂亮的房子裏。她有無數晚上她常常在窗前向栗樹後邊的雪山凝望。她的洛狄就喜歡在這些山上來回走動。在黃昏的時候,她可以看到阿爾卑斯山的晚霞。太陽的女兒們就住在那裏。她們唱著關於旅人的歌:旋風怎樣吹掉旅人的外衣,怎樣把他們的衣服搶走,但是卻不搶走穿這衣服的旅人。
山中的雪地上閃著一絲淡淡淡的紅光。每一個有思想的人內心也閃著一絲淡淡淡的紅光:“上帝對我們的安排總是最恰當的!”不過上帝卻從沒有像在夢中告訴巴貝德那樣把緣由告訴像我們這樣追求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