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一
衛孫文子聘於魯,公登亦登。叔孫穆子趨進曰:“諸侯之會,寡君未嚐後衛君也。今子不後寡君一等,寡君未知所過。子其少安!”孫子無辭,亦無悛容。穆子退而告人曰:“孫子必亡。亡臣而不後君,過而不悛,亡之本也。”
或曰:天子失道,諸侯伐之,故有湯武。諸侯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齊晉。巨而伐君者必亡,則是湯武不王,晉齊不立也。孫子君於衛,而後不臣於魯。臣之君也,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於有失之君,而命亡於有得之臣,不察。魯不得誅衛大夫,而衛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孫子雖有是二也,臣以亡?其所以亡其失所以得君也。
或曰:臣主之施,分也。臣能奪君者,以得相躊也。故非其分而取者,眾之所奪也;辭其分而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婿山之女,紂求比幹之心,而天下離;湯身易名,武身受詈,而海內服。趙咺走山,田氏外仆躥,而齊晉從。則湯武之所以王,齊晉之所以立,非必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後以君處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處,是倒義而逆德也。倒義,則事之所以敗也;逆德,則怨之所以聚也。敗亡之不察,何也?
【譯文】
一
衛國派孫文子到魯國去聘問,魯公登台階,他也登台階。叔孫穆子快步走上前說:“當諸侯相會時,敝國國君從來不在衛國國君之後。現在您不後我國國君一級,我國國君不知錯在哪裏了。您稍微安分一些才是!”孫文子無話可說,也沒有悔改之意。穆子退朝後對人說:“孫文子一定會死。作為一國之臣而不在君後,有過錯而不知悔改,這就是必死的根本原因。”
有人說:天子無道,諸侯征討他,因而才有成湯王和周武王。諸侯無道,大夫征討他,因而才有田齊和韓、魏、趙。如果說作為人臣而征討君主一定要滅亡,那就是說成湯和周武都不能統一天下,而田齊和韓、魏、趙三國也都站不住腳了。孫文子在衛國相當於衛君,而後在魯國才不肯以臣禮見魯君。作為人臣而有人君的勢派,這是國君的過失,因而人臣才能得意。不說滅亡於有過之君,而說滅亡於得意之臣,這是沒有調查的胡說。魯國不能懲處衛國的大夫,而衛國國君又不了解不知悔改的大臣,孫文子雖有這兩種過錯,怎麽就會滅亡?他之所以要滅亡,就是因為過失在於用不正當的手段取得衛君的寵信。
有人說:臣之所以為臣,君之所以為君,在於名分。人臣能奪取君位,在於取得國君的寵信之後而能與國君相抗。所以分外而取者,是依靠眾人奪取的;因推辭而取得的,是百姓給與的。因此,夏桀尋求岷山的美女,殷紂欲觀比幹的心,而天下離散;成湯改名,武王受處罰,而海內臣服。趙宣子因昏君要害他,不得不逃到山裏;田常亡命時不得不扮作仆人,而齊、晉的百姓卻都順從。那麽成湯、周武之所以能統一天下,齊、晉之所以能成為諸侯,並非因為他們是君主,而是在得到地位之後,用國君的身份統治的結果。現在沒有得到君主的地位,而勉強用君主的名義,這就違背了道義而敗壞了道德。違背道義,則事事失敗;敗壞道德,就會聚結怨仇。不去考察失敗滅亡的原因,這是為什麽?
【原文】
二
魯陽虎欲攻三桓,不克而奔齊,景公禮之。鮑文子諫曰:“不可。陽虎有寵於季氏而欲伐於季孫,貪其富也。今君富於季孫,而齊大於魯,陽虎所以盡詐也。”景公乃囚陽虎。
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爭國而殺其兄,其利大也。臣主之間,非兄弟之親也,劫殺之功,製萬乘而享大利,則群臣孰非陽虎也?事以微巧成,以疏拙敗。群臣之未起難也,其備未具也。群臣皆有陽虎之心,而君上不知,是微而巧也。陽虎貪於天下以欲攻上,是疏而拙也。不使景公加誅於拙虎,是鮑文子之說反也。臣之忠詐,在君所行也。君明而嚴則群臣忠,君懦而暗則群臣詐。知微之謂明,無赦之謂嚴,不知齊之巧臣而誅魯之成亂,不亦妄乎?
或曰:仁貪不同心,故公子目夷辭宋,而楚商臣弑父鄭去疾予弟,而魯桓弑兄。五伯兼並,而以桓律人,則是皆無貞廉也。且君明而嚴,則群臣忠。陽虎為亂於魯,不成而走,入齊而不誅,是承為亂也。君明則誅,知陽虎之可以濟亂也,此見微之情也。語曰:“諸侯以國為親。”君嚴則陽虎之罪不可失,此無赦之實也,則誅陽虎,所以使群臣忠也。未知齊之巧臣而廢明亂之罰,責於未然而不誅昭昭之罪,此則妄矣。今誅魯之罪亂,以威群臣之有奸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孫之親,鮑文之說,何以為反?
【譯文】
二
魯國的陽虎攻伐專魯國之政的三桓,不勝而逃奔齊國,齊景公想按禮法來接待他。鮑文子進諫說:“不可以。陽虎受到季孫的寵愛而攻伐季孫,是貪圖財富。而今君主比季孫還富裕,而且齊國比魯國大,陽虎就可以盡情欺詐了。”景公這才把陽虎囚禁起來。
有人說:富有千金之家,他的兒子不仁不義,那是因為人圖利急切的緣故。齊桓公是五霸之首,爭奪君位而殺了兄長,那是因為利大。臣主之間,並非像兄弟那樣親密,劫殺之後,可以掌握萬乘大國,而且可以坐享極大的權力,群臣有誰不和陽虎一樣呢?事情總是由於隱微、巧妙而成功,因為疏忽、拙劣而失敗。群臣之所以沒有發難,那是因為準備得還不完備。群臣都有陽虎般的野心,而君主不知,這是因為他們隱藏巧妙罷了。陽虎的貪心太重而進攻主上,這是疏忽大意而且拙劣的結果。不讓齊景公誅戮拙劣的陽虎,這是鮑文子進諫的錯誤。人臣的忠貞與狡詐,在於君主的策略。君主明智而且嚴謹,群臣就忠貞;君主懦弱而且昏庸,群臣就狡詐。能夠察覺隱微才可以叫做明智,掌握原則決不寬容才可以叫做嚴謹。不知道齊國的狡詐之臣,而要誅罰魯國的已作亂的陽虎,不也荒唐麽?
有人說:仁愛與貪婪的心理不同,所以公子目夷辭讓宋國的君位,而楚國的商臣殺父;鄭國的去疾讓位給弟弟,而魯桓殺害兄長。五霸並吞小國,如果用齊桓公來衡量人,那天下就沒有貞節廉潔的人了。況且君主明智嚴厲,群臣就會忠貞。陽虎在魯國作亂,失敗了才逃跑,到了齊國還不誅戮,這就是讓他作亂。明智的君主知道誅戮陽虎就可以製止作亂,這是洞察隱微的情況。俗語說:“諸侯以邦交為重。”君主嚴厲則陽虎的罪不可失察,這是無法赦免陽虎的實質,誅戮陽虎,就是為了群臣盡忠。不知齊國也有巧詐之臣而廢棄對作亂的叛臣懲罰,不知防患於未然而不誅明顯的大罪,這就太荒唐了。如今誅戮魯國的亂臣,用以威震有奸邪之心的臣子,而且還可以得到季孫、孟孫、叔孫三家的親近,鮑文子的進諫,怎麽能說是相反的呢?
【原文】
三
鄭伯將以高渠彌為卿,昭公惡之,固諫不聽。及昭公即位,懼其殺己也,辛卯弑昭公而立子亶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惡矣。”公子圉曰:“高伯其為戮乎?報惡已甚矣!”
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之及於難者,報惡晚也。然則高伯之晚於死者,報惡甚也。明君不懸怒,懸怒則臣懼罪,輕舉以行計,則人主危。故靈台之飲,衛侯怒而不誅,故褚師作難。食黿之羹,鄭君怒而不誅,故子公殺君。君子之舉“知所惡”,非甚之也,曰:知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誅焉,以及於死,故曰“知所惡”,以見其無權也。人君非獨不足於見難而已,或不足於斷製。今昭公見惡,稽罪而不誅,使渠彌含憎懼死以徼幸,故不免於殺,是昭公之報惡不甚也。
或曰:報惡甚者,大誅報小罪。大誅報小罪也者,獄之至也。獄之患,故非在所以誅也,以警之眾也。是以晉厲公滅三郤而欒、中行作難,鄭子都殺伯咺而食鼎起禍,吳王誅子胥而越句踐成霸。則衛侯之逐,鄭靈之弑,不以褚師之不死而子公之不誅也,以未可以怒而有怒之色,未可誅而有誅之心。怒其當罪,而誅不逆人心,雖懸奚害?夫未立有罪,即位之後,宿罪而誅。齊胡之所以滅也。君行之臣,猶有後患,況為臣而行之君乎?誅既不當,而以盡為心,是與天下有警也。則雖為戮,不亦可乎!
【譯文】
三
鄭莊公將要任命高渠彌為卿,昭公非常厭惡他,一再進諫,隻是不聽。後來昭公即位,高渠彌怕昭公殺害自己,辛卯那天,弑昭公而立子亶。正人君子說:“昭公是知道憎惡誰的。”公子圉說:“高伯就不會被殺了嗎?他報複得太重了!”
有人說:公子圉的話,難道沒說反嗎?昭公之所以遭難,是報複得太晚了。然而高伯之所以死的晚,那是因為他報複得過甚。明智的君主不會怒而不決,怒而不決則臣子怕獲罪,輕舉妄動而不深思熟慮,則君主自危。因此靈台的宴飲,衛侯怒而不加誅戮,於是褚師作亂。黿羹的飲宴,鄭君怒而不誅,於是子公殺鄭君。正人君子的舉止行為,“知道自己厭惡的”,但又做不出過分的舉動,所以說:知道得很清楚的,然而不忍加誅,於是遭遇死難,這就是說“知道自己厭惡的”,就證明他不懂權變。人君不僅僅看不到死難的遭遇,有的又不能當機立斷。當時昭公已經覺察到厭惡的人,停罪而不加誅戮,使渠彌含恨懼死而存僥幸,因此昭公被害,正是昭公報複得不甚之故。
有人說:報複得過甚,就是誅戮重而罪過輕。誅戮重而罪過輕,處罰則已達極點。處罰的禍患,不在於為什麽誅戮,而在於仇者是否眾多。因此晉厲公滅三郤而欒氏、中行氏發難,鄭子都殺伯嗄而食鼎起禍,吳王夫差殺伍子胥而越王勾踐才得以稱霸。那麽衛侯的被逐,鄭靈公的被害,不是由於褚師未被處死以及子公未被誅戮,而是由於不可怒而有怒之形,不可誅而有誅殺之心。怒而合乎他的罪情,誅戮也不違背人心,即使停辦一時,又有什麽禍害?如果沒有罪,即位之後,當以先前之罪而加誅。這就是齊國胡公之所以被害的原因。國君對臣下這樣處理,還有後患,更何況人臣對君主為非呢?誅戮既不正當,而還要盡情妄殺,這就是與天下人作對了。他們之所以遭到殺害,不也是應得的結果麽!
【原文】
四
衛靈公之時,彌子瑕有寵於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踐矣。”公曰:“奚夢?”“夢見灶者,為見公也。”公怒曰:“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奚為見寡人而夢見照灶乎?”侏儒曰:“夫日兼照天下,一物不能當也;人君兼照一國,一人不能壅也。故將見人主而夢見日也。夫灶,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或者一人煬君邪?則臣雖夢灶,不亦可乎?”公曰:“善。”遂去雍鈕,退彌子瑕,而用司空狗。
或曰:侏儒善假於夢以見主道矣,然靈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雍鈕,退彌子瑕,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愛而用所賢也。鄭子都賢慶建而壅焉,燕子噲賢子之而壅焉。夫去所愛而用所賢,未免使一人煬己也。不肖者煬主,不足以害明;今不加知而使賢者煬己,則必危矣。
或曰:屈到嗜芰,文王嗜菖蒲菹,非正味也,而二賢尚之,所味不必美。晉靈侯說參無恤,燕噲賢子之,非正士也,而二君尊之,所賢不必賢也。非賢而賢用之,與愛而用之同賢;賢誠賢而舉之,與用所愛異狀。故楚莊舉叔孫而霸,商辛用費仲而滅,此皆用所賢而事相反也。燕噲雖舉所賢,而同於用所愛,衛奚距然哉!則侏儒之未可見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已見之後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日“不加知而使賢者煬己則必危”,而今以嗲加知矣,則雖煬己,必不危矣。
【譯文】
四
衛靈公時,彌子瑕在衛國很受寵幸。有個侏儒來見衛靈公,說:“臣做的夢實現了。”公說:“什麽夢?”“夢見灶了,所以來進見。”靈公生氣說:“我聽說,見君主都是夢見太陽,你見寡人為什麽說夢見灶了呢?”侏儒說:“太陽可以普照天下,任何事物都是擋不住的;君主普照全國,任何人是都擋不住的。所以將要見君主時夢見太陽。可是灶,一個人烤火,後邊的人是看不見的。也許有一個人在烤火?那麽臣雖夢見灶,不也可以嗎?”靈公說:“好。”於是辭去雍鉏,辭退彌子瑕,而任用司空狗。
有人說:侏儒善於借夢來說出君主之道,然而靈公並不了解侏儒所說的含義。辭去雍鈕和彌子瑕,而任用司空狗,是辭去所愛而任用所賢。鄭子都以慶建為賢而受蒙蔽,燕子噲以子之為賢也受蒙蔽。如果辭去所愛而任用所賢,還是免不了有人蒙蔽自己。如是無能之輩蒙蔽君主,還不足以危害君主的明智;如不加考核而使賢者來蒙蔽自己,那國家必定危險。
有人說:屈到嗜好菱角,文王嗜好菖蒲根醃的酸菜,雖說不是正宗菜肴,然而二位賢人喜好,它的味道不一定美。晉靈侯喜愛參無恤,燕王噲以子之為賢,二人並非正人君子,而二君尊重他們,是以所謂賢未必真賢。不是賢人而以為賢任用,這和喜愛而任用同樣都是認為賢;果真是賢才而任用,與任用所愛是根本不同的。因此楚莊王任用孫叔敖而稱霸,商紂任用費仲而滅亡,這些都是用的自以為賢而事實上適得其反。燕王噲雖任用賢人,然而與任用所愛相同,衛靈公怎麽會突然這樣了呢!侏儒來進見以前,君主受蒙蔽而不自知。進見之後才知道自己受蒙蔽,所以才辭去蒙蔽之臣,這是加以考究了。總之,“不加考究而賢人蒙蔽自己則必定危亡”,而今加以考究了,即使蒙蔽自己,也肯定不會危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