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唐憲宗永貞元年(805)十月,韓愈由連州陽山縣令調任江陵法曹參軍,途經嶽州(今湖南省嶽陽縣)。時任嶽州刺史的老友竇庠在嶽陽樓上擺酒宴為他送行,於是寫下這首贈別詩。詩中描繪了遠眺洞庭湖所看到的壯闊景象,回憶了自己堅持正道、遭到貶謫的辛酸經曆,表達了退出官場、與世無爭的心願。竇庠,字胄卿,原在武昌節度使韓皋幕府中任推官,升任大理寺司直(奉旨審理案件),權領嶽州刺史。嶽陽樓,嶽州城西門樓,我國古代名樓之一,唐代張說貶謫嶽州始建,宋代滕子京重修。竇庠、劉禹錫讀了這首詩,曾作和詩。竇庠《和韓十八侍禦登嶽陽樓》:“巨浸連空闊,危樓在杳冥。稍分巴子國,欲近老人星。昏旦呈新候,川原按舊經。地圖封七澤,天限鎖重扃。萬象皆歸掌,三光豈遁形。月車才碾浪,日禦已翻溟。落照金成柱,餘霜翠擁屏。夜光疑漢曲,寒韻辨湘靈。山晚雲常碧,湖春草遍青。軒皇曾舉樂,範蠡幾揚齡。有客初留鷁,貪程尚數蓂。自當徐孺榻,不是謝公庭。雅論冰生水,雄材刀發硎。座中瓊玉潤,中下藍蘭馨。假守誠知拙,齋心匪暫寧。每慚公府粟,卻憶故人苓。苦調常三歎,知音願一聽。自悲由也瑟,敢墜孔悝銘?野杏初成雪,鬆醪正滿瓶。莫辭今日醉,長恨古人醒。”

洞庭九州間,厥大誰與讓?

南匯群崖水,北注何奔放!

瀦為七百裏,吞納各殊狀。

自古澄不清,環混無歸向。

炎風日搜攪,幽怪多冗長。

軒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

巍峨拔嵩華,騰踔較健壯。

聲音一何宏,轟車萬兩!

猶疑帝軒轅,張樂就空曠。

蛟螭露筍簴,縞練吹組帳。

鬼神非人世,節奏頗跌。

陽施見誇麗,陰閉感淒愴。

朝過宜春口,極北缺堤障。

夜纜巴陵洲,叢芮才可傍。

星河盡涵泳,俯仰迷下上。

餘瀾怒不已,喧聒鳴甕盎。

明登嶽陽樓,輝煥朝日亮。

飛廉戢其威,清晏息纖纊。

澄浤湛凝綠,物景巧相況。

江豚時出戲,驚波忽**漾。

時當冬之孟,隙竅縮寒漲。

前臨指近岸,側坐眇難望。

滌濯神魂醒,幽懷舒以暢。

主人孩童舊,握手乍忻悵。

憐我竄逐歸,相見得無恙。

開筵交履舄,爛漫倒家釀。

杯行無留停,高柱送清唱。

中盤進橙栗,投擲傾脯醬。

歡窮悲心生,婉孌不能忘。

念昔始讀書,誌欲幹霸王。

屠龍破千金,為藝亦雲亢。

愛才不擇行,觸事得讒謗。

前年出官由,此禍最無妄。

公卿采虛名,擢拜識天仗。

奸猜畏彈射,斥逐恣欺誑。

新恩趨府庭,逼側廁諸將。

於嗟苦駑緩,但懼失宜當。

追思南渡時,魚腹甘所葬。

嚴程迫風帆,劈箭入高浪。

顛沉在須臾,忠鯁誰複諒?

生還真可喜,克己自懲創。

庶從今日後,粗識得與喪。

事多改前好,趣有獲新尚。

誓耕十畝田,不取萬乘相。

細君知蠶織,稚子已能餉。

行當掛其冠,生死君一訪。

【新解】

洞庭九州間,厥大誰與讓——厥:代詞,其。誰與讓:在哪個大湖之下?以上是說,在全中國各大湖間,洞庭湖會讓哪個湖占先呢?

南匯群崖水,北注何奔放——南匯:從南方匯集。群崖水:各山嶺上流下的水,湘水、資水、沅水、澧水都匯人洞庭湖。北注:向北注入。洞庭湖在嶽陽縣城陵磯注入長江。以上是說,洞庭湖從南方匯集了各山嶺流下來的水,向北注入長江,水勢多麽奔放!

瀦為七百裏,吞納各殊狀——瀦:聚集。七百裏:《清一統誌》:“湖南嶽州府:洞庭湖在巴陵縣西南,每夏秋水漲周圍八百餘裏。”或說七百裏,或說八百裏,都是約數。吞納:有的吞入,有的收納。晉代郭璞《江賦》:“並吞沅、澧,汲引沮、漳。”又說:“呼吸萬裏,吐納靈湖。”以上是說,聚集各條流水,成為周圍七八百裏的大湖,有的吞入,有的收納,情況各不相同。

自古澄不清,環混無歸向——澄不清:不能澄清。《後漢書·黃憲傳》:“憲字叔度,郭林宗曰:‘叔度汪汪若千頃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環混:(流水)環繞匯合。以上是說,洞庭湖水遼闊浩大,自古以來不能澄清,環繞匯合無所歸向。

炎風日搜攪,幽怪多冗長——炎風:熱風。搜攪:騷擾,攪動。幽怪:隱藏的妖怪。冗長:大量生長。以上是說,熱風天天攪動湖水,隱藏的妖怪大量生長。

軒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軒然:形容高舉的樣子。隘:通假為“阨”,阻止。妨:阻擋。以上是說,高高的大浪掀騰起來,好像天地容不下它,阻礙著它。

巍峨拔嵩華,騰踔較健壯——拔:超越。嵩華:中嶽嵩山(在河南省登封縣北)、西嶽華山(在陝西省華陰縣南)。騰踔:騰躍。踔,跳躍。別本作“躍”。較:較量。以上是說,洞庭湖的波浪高如山峰,超越嵩山、華山,騰躍起來,好像要跟它們較量高低。

聲音一何宏,轟車萬兩——一何:多麽。轟:車輪聲。漢代司馬相如《上林賦》:“砰磅轟磕。”司馬彪注:“水聲也。”並說“磕”與“輵”音義相同。兩:同“輛”。以上是說,湖上波濤聲多麽宏大,嘩啦嘩啦,就像一萬輛車子碾過。

猶疑帝軒轅,張樂就空曠——軒轅:黃帝軒轅氏。張樂:奏樂。《莊子·天運》:“黃帝張《鹹池》之樂於洞庭之野。”就:在。以上是說,聽這宏大的濤聲,還懷疑是黃帝軒轅氏在空曠的洞庭湖邊演奏音樂呢。

蛟螭露筍簴,縞練吹組帳——蛟螭:蛟龍和無角龍。筍簴:樂器的架子(橫梁叫筍,立柱叫簴),上頭刻成龍形。一作“簨簴”。縞練:白綢和白絹,比,喻湖麵翻卷的白色波浪。組帳:華美的帷帳。組,係帳的絲帶。以上是說,湖麵蛟螭露頭,以為那是黃帝的樂器架子;白色波浪被風吹起,以為那是奏樂時擺設的帷帳。

鬼神非人世,節奏頗跌——節奏:音樂的高低急緩。跌:抑揚頓挫。,倒伏。以上是說,鬼神世界與人世不一樣,音樂的節奏強烈,變化很多。

陽施見誇麗,陰閉感淒愴——陽施:(白天)陽氣散布。誇麗:宏大美麗。誇,大。陰閉:(黑夜)陰氣閉合。淒愴:淒涼悲傷。愴,悲傷。以上是說,白天陽光照耀,看到宏偉壯麗的景象;夜晚昏暗蒼茫,感到淒涼悲傷。

朝過宜春口,極北缺堤障——宜春:宜春江,在嶽陽縣南,流入洞庭湖。口:江口。極北:最北的岸邊。以上是說,早晨經過宜春江口,最北的地方沒有堤岸可以停船。

夜纜巴陵洲,叢芮才可傍——纜:係舟停泊。巴陵:嶽州在南朝宋文帝時改稱巴陵郡。叢芮:岸邊水草叢生的地方。芮,草叢生的樣子。傍:靠岸。以上是說,夜裏在嶽州沙洲係舟停泊,水草叢生的岸邊才能停靠。

星河盡涵泳,俯仰迷下上——星河:銀河。涵泳:沉浸。晉代左思《吳都賦》:“涵泳乎其中。”以上是說,銀河全沉浸在湖水中,抬頭望,低頭看,無法分辨上下。

餘瀾怒不已,喧聒鳴甕盎——喧聒:喧鬧嘈雜。聒,聲音嘈雜。晉代郭璞《江賦》:“千類萬聲,自相喧聒。”甕盎:水缸和瓦盆。盎,古代一種肚大口小的瓦盆。以上是說,大浪過去,餘波還在不停地怒吼,喧鬧嘈雜的聲音像在水缸和瓦盆裏回響。

明登嶽陽樓,輝煥朝日亮——明:天亮的時候。輝煥:輝煌燦爛。以上是說,天亮的時候登上嶽陽樓,旭日東升,光輝燦爛。

飛廉戢其威,清晏息纖纊——飛廉:風神。戢:收斂。清晏:清朗無雲。漢代揚雄《羽獵賦》:“天清日晏。”顏師古注:“晏,無雲也。”纖纊:細紵和細綿,比喻細微的波紋。以上是說,風神收起他的威勢,天氣清朗無雲,湖麵沒有一絲波紋。

澄浤湛凝綠,物景巧相況——澄浤:水深清澈的樣子。凝綠:一湖綠水停滯不動。況:比擬,相似。以上是說,湖水深湛清澈,一片碧色仿佛凝滯不動,物象和倒影恰好一般。

江豚時出戲,驚波忽**漾——江豚:我國長江及印度大河中的一種鯨魚。晉代郭璞《江賦》:“魚則江豚海猾。”《南越誌》:“江豚似豬。”時:有時。以上是說,鯨魚有時出來遊戲,驚濤駭浪忽然搖**起來。

時當冬之孟,隙竅縮寒漲——值:正當。孟:古代稱每季的第一個月,這裏指孟冬十月。隙竅:空隙,洞穴。漲:擴大。以上是說,當時正遇孟冬十月,原來很小的洞穴由於天冷水退都擴大了。

前臨指近岸,側坐眇難望——臨:走近。側坐:坐在旁邊。眇:高遠。以上是說向前走指點近處的堤岸,坐在旁邊看,水天高遠,難以望到盡頭。

滌濯神魂醒,幽懷舒以暢——滌濯:洗滌。神魂:精神,內心世界。幽懷:鬱悶的心情。以:連詞,表示並列關係。以上是說,欣賞湖光山色,精神受了洗滌,感到清醒,鬱悶的心情變得舒暢了。

主人孩童舊,握手乍忻悵——童孩舊:青年時期結識的老友。竇庠比韓愈年長19歲,二人早就結交。乍忻悵:乍忻乍悵,忽而高興,忽而傷感。以上是說,主人是青年時期結識的老友,相見握手,忽而高興,忽而傷感,百感交集。

憐我竄逐歸,相見得無恙——竄逐:貶謫。無恙:沒病沒災。《楚辭·九辯》:“還及君之無恙。”以上是說,老友可憐我貶謫陽山回來。見麵時平平安安。

開筵交履舄,爛漫倒家釀——筵:酒席。交履舄:鞋子交錯放著,形容酣飲沉醉,不拘形跡。舄,鞋。《史記·滑稽列傳》:“履舄交錯,杯盤狼藉。”爛漫:放浪。家釀:家裏自造的酒。以上是說,擺開酒席為我送行,大家盡情飲酒,都喝醉了,不拘形跡,鞋子亂放在一起,高興得忘了一切,把家造的酒搬出來打開喝。

杯行無留停,高柱送清唱——杯行:行酒,巡行斟酒請客人喝。高柱:借指琴瑟聲音。柱,琴瑟等樂器上調弦的柱子。清唱:優美的歌曲。南朝梁代沈約《詠箏》詩:“秦箏吐絕調,玉柱揚清曲。”以上是說,舉杯勸酒,一遍一遍不停,琴瑟悠揚,為優美的歌聲伴奏。

中盤進橙栗,投擲傾脯醬——中盤:盤中。進:獻。傾:倒。脯醬:肉醬,古代喝酒的菜肴。以上是說,盤中進獻橙子、栗子,把缽子扔過來扔過去,倒出肉醬下酒。

歡窮悲心生,婉孌不能忘——歡窮:歡樂到了極點。《史記·滑稽列傳》:“淳於髡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婉孌:深厚的友情。婉,通假作“惋”,歡,愛;孌,傾慕(《說文》:“孌,慕也。”)。以上是說,歡樂到了極點,便生出了悲哀的情緒,回憶往事,不能忘懷深厚的友情。

念昔始讀書,誌欲幹霸王——幹:謀求(職位俸祿)。以上是說,回想從前開始讀書,立誌想向霸主帝王謀求職位俸祿。

屠龍破千金,為藝亦雲亢——屠龍:比喻高超的才識技藝。《莊子·列禦寇》:“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殫)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雲:動詞,說。亢:高。以上是說,學習屠宰天龍的技能,費盡千金家產,作為一種才藝,也可以說夠高超的了。

愛才不擇行,觸事得讒謗——擇行:區別品行。擇,區別。這裏是說交友隻重才學,忽視品行。《唐國史補》:“韓愈引致後進,為求科第。”觸事:觸及政事。貞元十九年(803),關中大旱歉收,皇帝下詔書減免一半田租,執政大臣征租更加急迫,韓愈與張署、李方叔上疏為民請命,遭到執政大臣誣陷,貶為陽山縣令。以上是說,自己愛才學,不區別品行優劣,交友太濫,受了牽連,又因上疏得罪當道,遭到誣陷。

前年出官由,此禍最無妄——前年:貞元十九年(803)。由:緣由。無妄:意想不到。《周易·無妄卦》:“六三,無妄之災。或係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有人把牛拴在路旁,過路的人牽走了牛,鄉裏的人卻被懷疑盜牛而逮捕了。後來用“無妄之災”指意外的災禍。“無妄”又作“毋望”。以上是說,前年被貶出京城做官,就是因為上疏得罪了當權人物,這次災禍是最出乎預料了。

公卿采虛名,擢拜識天仗——虛名:不實的名聲,自謙之詞。天仗:皇帝的儀仗。唐代韋應物《溫泉行》詩:“身騎廄馬引天仗,直入華清列禦前。”古代常用“天”指皇帝的或朝廷的,如天邑、天兵、天使、天族等。以上是說,公卿采用不實的名聲推薦自己,因而提升官職,這才接近皇帝,看見鑾駕儀仗了。這裏回顧貞元十九年(803)韓愈由四門博士升任監察禦史之事。

奸猜畏彈射,斥逐恣欺誑——奸猜:奸邪小人。彈射:彈劾。斥逐:驅逐。以上是說,奸邪小人畏懼我彈劾他們,用盡欺騙手段把我從朝廷驅逐出去。

新恩趨府庭,逼側廁諸將——新恩:新的恩典。指獲得赦免並調江陵府法曹參軍。趨:恭敬地走。逼側:接近,並列。廁:置身……之中。以上是說,獲得皇帝恩典,赦免罪行並且調任江陵府法曹參軍,恭敬地走進府衙裏,並列在諸位將領當中。韓愈未能調回京城,是因受到壓製,這裏卻說調到江陵是得到“新恩”,含有無奈和牢騷。

於嗟苦駑緩,但懼失宜當——於嗟:歎詞,抒發感慨,唉咳。苦:為……發愁。駑緩:才能笨拙。駑,笨馬,比喻才能低劣;緩,遲緩。但:副詞,隻。以上是說,唉咳!我為自己才能笨拙發愁,隻怕行事不夠恰當。

追思南渡時,魚腹甘所葬——南渡:貶調陽山途經洞庭湖。魚腹:魚肚。《楚辭·漁父》:“寧赴湘川,葬於江魚之腹中。”以上是說,回憶南下渡過洞庭湖時,風急浪湧,甘心葬身魚肚之中。這裏照應詩的開頭關於洞庭湖中驚濤駭浪、鬼怪出沒的描寫。

嚴程迫風帆,劈箭入高浪——嚴程:限期到達貶所。劈箭:(行船)衝破大浪急速前進。以上是說,朝廷限期到達貶所,逼著帆船加速前進,衝破大浪,像箭一般飛駛。

顛沉在須臾,忠鯁誰複諒——顛沉:顛覆沉沒。忠鯁:忠誠正直。鯁,正直。諒:相信。以上是說,當時情況十分危險,船在刹那之間就可能顛覆沉沒。自己不怕危險乘船前進,忠誠正直,誰又相信我呢?

生還真可喜,刻己自懲創——刻己:嚴格律己。懲創:懲戒,警惕。以上是說,今天能夠活著返回真令人高興,以後嚴格律己,自我警戒不要重蹈覆轍。

庶從今日後,粗識得與喪——庶:或許可能。粗:大致,大略。喪:失。以上是說,經過這次教訓,或許能在今後清醒起來,大略認清得失成敗的界限。

事多改前好,趣有獲新尚——好:愛好。趣:通假為“趨”,追求。尚:崇尚,理想的目標。以上是說,從此以後,做事情大多改變了過去的愛好,人生追求有了新的目標。

誓耕十畝田,不取萬乘相——十畝田:《詩經·魏風·十畝之間》:“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萬乘相:天子的宰相。周代天子兵車萬乘,因此用萬乘指天子。以上是說,發誓寧願種十畝田,不肯取得天子的宰相之位。

細君知蠶織,稚子已能餉——細君:古代諸侯的妻子稱為小君,又稱細君。後來用作通稱。《漢書·東方朔傳》:“歸遺細君,又何仁也?”蠶織:養蠶紡織。餉:送飯。以上是說,妻子懂得養蠶紡織,小兒子已經會送飯了。

行當掛其冠,生死君一訪——行當:即將。掛其冠:棄官而去。《後漢書·逢萌傳》:“時王莽殺其子宇,萌謂友人曰:‘三綱絕矣!不去,禍將及人。’即解冠掛東都城門,歸將家屬浮海,客於遼東。”後來“掛冠”成為棄官、辭職的典故。《南齊書·杜京產傳》:“泰始之朝,掛冠辭世,遁舍家業,隱於太平。”生死:究竟是生是死?君一訪:一訪君。南朝梁代王僧孺《送殷何兩記室》詩:“倘有還書使,一言訪死生。”以上是說,即將拋棄官職歸鄉隱居,到那時候,探訪竇君一次,究竟是生是死?

【新評】

這首詩分前後兩部分。“幽懷舒以暢”以上是前一部分,敘寫詩人調任江陵途經嶽州,著重描繪洞庭湖的宏大壯闊和航程的艱危凶險。大浪掀天,連宇宙都容不下它了,嵩山、華山高峰巍峨,比起它的巨浪來也顯得渺小了。湖水深處,藏著無數鬼怪;濤聲響起,仿佛黃帝奏樂。這些描寫,氣勢雄渾,境界恢弘,極盡誇張、想象之能事。“主人孩童舊”以下是後一部分,敘述老友設宴餞別的經過,把感激老友深厚的友情與感歎政治的失意交織起來。詩人遭到當權人物迫害,貶往邊荒,九死一生,能夠生還,的確不易,但是他對皇帝的忠心始終不變。前部對洞庭湖驚濤駭浪、變化莫測、生死難料的描述。正與後部命運的坎坷、忠心的表白聯係起來。俞犀月說:“此詩前半首寫景,後半首述事,卻用追思南渡時數語挽轉,直有千鈞之力。且有此一段才見前此鋪張非漫然也。可見公布局運筆之妙。”正是對詩中前後照應寫作方法的精當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