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元和七年（812）春天，韓愈由尚書職方員外郎降為國子監博士，仕途再次失意。在這首寄給老友崔立之的詩中，既對他才華卓越、命運坎坷深表同情，對他在奔波流離中保持真誠友誼深為感激，也抒發了自己處境艱難、衰老多病、準備隱退的牢騷和感慨，字裏行間充滿人生蒼涼之感。崔立之，名斯立，字立之，唐代博陵（今河北安平縣）人，在兄弟中排行二十六，貞元四年（788）中進士第，貞元七年（791）中博學宏詞科，任秘書省校書郎，轉大理評事，言事罷官。時任金州西城縣丞。
西城員外丞，心跡兩屈奇。
往歲戰詞賦，不將勢力隨。
下驢入省門，左右驚紛披。
傲兀坐試席，深叢見孤羆。
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為。
四座各低麵，不敢捩眼窺。
升階揖侍郎，歸舍日未敧。
佳句喧眾口，考官敢瑕疵?
連年收科第，若摘頷底髭。
回首卿相位，通途無他歧。
豈論校書郎?袍笏光參差。
童稚見稱說，祝身得如斯。
儕輩妬且熱，喘如竹筒吹。
老婦願嫁女，約不論財貲。
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兒。
攪攪爭附托，無人角雄雌。
由來人間事，翻覆不可知。
安有巢中鷇，插翅飛天陲?
駒麛著爪牙，猛虎借與皮?
汝頭有韁係，汝腳有索縻。
陷身泥溝間，誰複稟指?
不脫吏部選，可見偶與奇。
又作朝士貶，得非命所施?
客居京城中，十日營一炊。
逼迫走巴蠻，恩愛座上離。
昨來漢水頭，始得完孤羈。
桁掛新衣裳，盎棄食殘糜。
苟無饑寒苦，那用分高卑?
憐我還好古，官途同險巇。
每旬遺我書，竟歲無差池。
新篇奚其思?風幡肆逶迤。
又論諸毛功，劈水看蛟螭。
雷電生睒睗，角鬣相撐披。
屬我感窮景，抱華不能摛。
倡來和相報，愧歎俾我疵。
又寄百尺綺，緋紅相盛衰。
巧能喻其誠，深淺抽肝脾。
開展放我側，方餐涕垂匙。
朋交日凋謝，存者逐利移。
子寧獨迷誤，綴綴意益彌?
舉頭庭樹豁，狂飆卷寒曦。
迢遞山水隔，何由應塤篪?
別來就十年，君馬記驪。
長女當及事，誰助出帨縭?
諸男皆秀朗，幾能守家規?
文字銳氣在，輝輝見旌麾。
摧腸與慼容，能複持酒卮?
我雖未耋老，發禿骨力羸。
所餘十九齒，飄搖盡浮危。
玄花著兩眼，視物隔褷。
燕席謝不詣，遊鞍懸莫騎。
敦敦憑書案，譬彼鳥黏黐。
且吾聞之師，不以物自隳。
孤豚眠糞壤，不慕太廟犧。
君看一時人，幾輩先騰馳?
過半黑頭死，陰蟲食枯骴。
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
觀名計之利，詎足相陪裨?
仁者恥貪冒，受祿量所宜。
無能食國惠，豈異哀癃罷?
久欲辭謝去，休令眾睢睢。
況又嬰疹疾，寧保軀不貲?
不能前死罷，內實慚神祇。
舊籍在東都，茅屋枳棘籬。
還歸非無指，灞渭揚春凘。
生兮耕吾疆，死也埋吾陂。
文書自傳道，不仗史筆垂。
夫子固吾黨，新恩釋銜羈。
去來伊洛上，相待安罛箄。
我有雙飲，其銀得朱提。
黃金塗物象，雕鐫妙工倕。
乃今千裏鯨，幺麽微螽斯。
猶能爭明月，擺掉出渺。
野草花葉細，不辨菉葹。
綿綿相糾結，狀似環城陴。
四隅芙蓉樹，擢豔皆猗猗。
鯨以興君身，失所逢百罹。
月以喻夫道，俛勵莫虧。
草木明覆載，妍醜齊榮萎。
願君恒禦之，行止雜燧觿。
異日期對舉，當如合分支。
【新解】
西城員外丞，心跡兩屈奇——西城：唐代金州西城縣（今陝西省安康縣）。員外丞：全稱為縣丞員外置。縣丞，縣令佐僚，次於縣令，協理公務。心跡：思想和行事。屈奇：通假為“崛奇”，奇異，奇特。以上是說，西城縣丞崔立之，思想和行為都很奇異。
往歲戰詞賦，不將勢力隨——往歲：指唐德宗貞元四年（788），崔立之參加禮部考試。戰詞賦：較量詩賦才藝。韓愈《藍田縣丞廳壁記》：“貞元初，（崔立之）挾其能戰藝京師，再進再屈千人。”古代科舉考試稱文戰，因稱“戰詞賦”。勢力：達官貴人。唐代應科舉者得到顯貴推薦，容易錄取。以上是說，往年參加會試校量詩賦才藝，他不追隨達官貴人。
下驢入省門，左右驚紛披——下驢：唐代進士騎驢。省門：尚書省門。禮部為尚書省六部之一。紛披：慌亂的樣子。以上是說，崔立之下驢後徑入尚書省門，旁若無人，左右驚得慌亂起來。
傲兀坐試席，深叢見孤羆——傲兀：高傲的樣子。羆：熊的一種，也叫馬熊。以上是說，他高傲地坐在席位上，猶如深密的草叢中露出孤獨的大熊。
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為——翻水：從杯中倒出水，比喻學問豐富，落筆成章，十分容易。初不：本來不曾。以上是說，作文章如同從杯中倒出水那樣容易，本來不曾著意去寫。
四座各低麵，不敢捩眼窺——捩：轉動。以上是說，四麵座位上的人各自低下麵孔，不敢轉眼看他。
升階揖侍郎，歸舍日未敧——侍郎：當時主持考試的禮部侍郎劉太真。敧：傾斜。以上是說，他登上台階揖拜侍郎，回到住房裏太陽還未西斜。
佳句喧眾口，考官敢瑕疵——喧：文士們爭相傳誦，聲音很高。瑕疵：用為動詞，指責。以上是說，當時人們爭相傳誦他的詩文佳句，聲音很高，一片喧騰，考官哪裏還敢指責?
連年收科第，若摘頷底髭——科第：進士登榜稱為中第，博學宏詞科中選稱為登科。髭：口上稱髭，頷下稱須，這裏用為泛稱。以上是說，他貞元四年中進士第，貞元七年中博學宏詞科，如同摘取下巴底下的胡須一般不費力。
回首卿相位，通途無他歧——回首：比喻時間短暫。歧：岔路。以上是說，不久就能取得卿相的職位，道路暢通沒有岔路。
豈論校書郎?袍笏光參差——校書郎：官名，掌管校勘典籍。崔立之登科後任秘書省校書郎。袍笏：官袍和手板。參差：不齊的樣子。以上是說，哪裏還用說任校書郎?他穿上官袍，手執笏板，光彩閃爍。
童稚見稱說，祝身得如斯——童稚：兒童。祝：祝願，祈望。身：自己。以上是說，兒童聽到人們稱道他，祝願自己將來也能如此。
儕輩妬且熱，喘如竹筒吹——儕輩：同輩。儕，同類的人。熱：急躁。竹筒：古代用竹筒吹火，促進燃燒。以上是說，同輩又嫉妬又著急，氣喘籲籲，像用竹筒吹火一般。
老婦願嫁女，約不論財貲——約：答應，承諾。貲：同“資”。以上是說，老年婦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應承不論財禮多少。
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兒——分：天分，天資。笞：用鞭子、棍子打。以上是說，老翁不估量一下兒子的天賦高低，連月鞭打他，讓他學崔立之的榜樣。
攪攪爭附托，無人角雄雌——攪攪：亂哄哄的。角：爭鬥，比試。雄雌：比喻勝負，高低。以上是說，人們亂哄哄的，爭著依附他，沒有人跟他比量高低。
由來人間事，翻覆不可知——由來：向來。翻覆：變化。以上是說，向來人間的事情變化無常，不可預料。
安有巢中鷇，插翅飛天陲——鷇：需要母鳥哺育的幼雛。陲：邊陲。以上是說，哪裏有窩裏的幼雛。插上翅膀飛到天邊的?
駒麛著爪牙，猛虎借與皮——駒：小馬。麛：同“麑”，幼鹿。著：安上。以上是說，哪裏有給小馬、幼鹿安上爪牙的?哪裏有猛虎把皮借給其他獸類的?
汝頭有韁係，汝腳有索縻——韁：韁繩。縻：縛，拴。以上是說，你的頭上有韁繩套著，你的腳上有繩索拴著。
陷身泥溝間，誰複稟指——稟：接受。：指揮。以上是說，身體陷進泥溝中間，誰還聽你的指揮?元和初年，崔立之任大理評事上書議政，罷官，多年不能複出。
不脫吏部選，可見偶與奇——脫吏部選：又稱出選門，由吏部選調新職。偶：遇合，得到賞識任用。奇：不遇合，不被賞識任用。以上是說，長期賦閑，不能得到吏部選調，可見他的命運順與不順了。
又作朝士貶，得非命所施——得非：難道不是。以上是說，他又在朝廷中遭到貶黜，難道不是命運擺布?
客居京城中，十日營一炊——營：求得。炊：做飯。以上是說，在京城中做客，十天才能做一頓飯。可見處境困窘、生活貧困到極點了。
逼迫走巴蠻，恩愛座上離——巴蠻：古代巴郡（今重慶市一帶），地處西南蠻夷地區。崔立之可能起初貶往巴郡一帶，後改西城縣丞。以上是說，被迫前往巴郡蠻夷地區，站起身就離開親眷出發了。
昨來漢水頭，始得完孤羈——昨：過去，不久之前。漢水頭：漢水源頭，指西城縣。完：結束，終止。孤羈：獨自在外。以上是說，不久之前來到漢水源頭的西城，才結束了獨自在外漂泊的生活。
桁掛新衣裳，盎棄食殘糜——桁：衣架。盎：瓦盆，肚大口小。糜：粥。以上是說，衣架上掛著新衣裳，盆子裏吃剩的粥也扔掉了。
苟無饑寒苦，那用分高卑——苟：連詞，表示假設，如果。那：奈何，怎麽。以上是說，如果沒有饑寒的困苦，怎麽用來區分人品的高尚卑下?
憐我還好古，官途同險巇——憐：愛。險巇：道路艱難。以上是說，他愛我仍然愛好古代文化，而且彼此仕途同樣困頓，互相同情。
每旬遺我書，竟歲無差池——遺：給予。書：書信。竟歲：整年。差池：差錯。以上是說，他每十天給我寫一次信，整年沒有差錯。
新篇奚其思?風幡肆逶迤——篇：篇什，指詩作。風幡：比喻構思曲折如同風吹旗幡。以上是說，他的新詩構思怎樣?如同風中的旗幡曲折變化。
又論諸毛功，劈水看蛟螭——諸毛：指毛筆。韓愈《毛穎傳》論筆的功用。蛟螭：蛟龍。螭，傳說中無角的龍。以上是說，又論述毛筆的功用，深入分析，如同劈開海水觀看蛟龍。
雷電生睒睗，角鬣相撐披——睒睗：怒視的樣子。角鬣：指蛟龍的角和頸上的長毛。撐披：抵拒分開。撐，撐持；披，劈開。以上是說，蛟龍怒視，發出雷聲電閃，它的犄角和長鬃分開，互相抵拒。
屬我感窮景，抱華不能摛——屬：正當，適遇。窮景：困難的境況。抱華：懷抱才華。摛：展開。以上是說，正當我為自己處境困難而感傷的時候，懷抱才華卻不能展現出來。說明心情壓抑，沒有寫作**。
倡來和相報，愧歎俾我疵——倡：同“唱”，指贈詩。和：按別人的詩韻作詩相應酬。這裏指答詩。疵：毛病，小病，這裏比喻痛苦。以上是說，寄來贈詩應當寫和詩來回答，感歎自己的詩不好心中愧疚。
又寄百尺綺，緋紅相盛衰——綺：彩綢。緋：赤色，大紅。盛衰：深淺，濃淡。以上是說，又寄來一百尺彩綢，有的深紅有的淺紅各不相同。
巧能喻其誠，深淺抽肝脾——抽：拉。以上是說，彩綢織造巧妙能代表老友的誠意，顏色深淺變化表示內心激動，感到肝腸都在**似的。
開展放我側，方餐涕垂匙——方：將。涕：眼淚。匙：古代舀湯的長柄器物，類似現在的湯匙。以上是說，把彩綢展開放在身旁，將要吃飯的時候，眼淚滴到了湯匙上。說明老友情深誼重，自己很受感動。
朋交日凋謝，存者逐利移——凋謝：草木衰敗，比喻人死亡。存者：在世的朋友。以上是說，朋友死去的越來越多，在世的追逐權勢名利也改變了。
子寧獨迷誤，綴綴意益彌——綴綴：追隨身後，不肯離去。彌：滿。以上是說，你難道唯獨不懂得趨炎附勢?一直追隨我，情誼更加深厚了。
舉頭庭樹豁，狂飆卷寒曦——豁：開朗，即葉子掉光，沒有遮蔽。飆：暴風。曦：日色，陽光。以上是說，抬頭看去，庭院中樹枝光禿，狂風卷起，冬日發著寒光。
迢遞山水隔，何由應塤篪——迢遞：遙遠的樣子。塤篪：塤，古代一種陶製的卵形吹奏樂器；篪，古代一種管製的吹奏樂器。兩種樂器聲音相應和。《詩經·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塤，仲氏吹篪。”後用塤篪比喻兄弟親近和睦。以上是說，相距遙遠，山水相隔，怎麽能像吹奏塤篪一樣互相應和?
別來就十年，君馬記驪——就：接近。：黃身黑嘴的馬。驪：黑馬。以上是說，分別以來將近十年，記得你騎的是黃馬和黑馬。
長女當及事，誰助出帨縭——事：指女兒出嫁。帨：古代的佩巾。縭：古代婦女的佩巾。古代女子出嫁，母親為她係上佩巾，稱“結縭”、“結悅”。《詩經·豳風·東山》：“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儀禮·士昏禮》：“母施衿結帨。”以上是說，長女應當到了出嫁的年齡，誰幫助她係上佩巾?
諸男皆秀朗，幾能守家規——秀朗：優秀聰慧。以上是說，幾個兒子都優秀聰慧，幾個人能遵守家規?
文字銳氣在，輝輝見旌麾——文字：指詩歌作品。銳氣：不可阻擋的氣勢。以上是說，你的詩歌中，當年那種銳氣仍在，好像看見旗幟鮮明，亮閃閃的。
摧腸與感容，能複持酒卮——慼：悲哀。卮：古代酒器。以上是說，想念老友，肝腸斷碎，麵容悲淒，怎麽還能拿酒壺呢?
我雖未耋老，發禿骨力羸——耋：年老，七十歲。羸：瘦弱。以上是說，我雖然還未年老，頭發光禿，身體瘦弱。
所餘十九齒，飄搖盡浮危——飄搖：搖動。韓愈《祭十二郎文》說：“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可見他的身體過早衰老。以上是說，所剩十九顆牙，都活動了，恐怕難以保持下去。
玄花著兩眼，視物隔褷——玄花：黑花，黑點，即今天所說飛蚊症，眼前有黑點晃來晃去。褷：一作離褷，幼雛毛羽初生的樣子。以上是說，眼前老有黑點晃來晃去，看東西像隔著一層羽毛一般。
燕席謝不詣，遊鞍懸莫騎——燕：通假為“宴”。詣：到。以上是說，謝絕宴會不去參加，馬鞍懸掛起來不用。年老力衰，不能出外交際和遊玩了。
敦敦憑書案，譬彼鳥黏黐——敦敦：一作孜孜，勤勉不息的樣子。黐：細葉冬青樹皮製成的木膠，可以黏鳥。以上是說，孜孜不倦地靠著書案讀書寫作，像那鳥兒被膠粘住一樣。
且吾聞之師，不以物自隳——物：物質條件，財物。隳：毀壞。以上是說，而且我聽老師說過，不要為了滿足物質欲望毀了自己。
孤豚眠糞壤，不慕太廟犧——孤豚：出生不久、離開母豬的豬崽兒。太廟犧：在太廟中做祭品的大牛。《莊子·列禦寇》：“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牧，及其牽而入於太廟，欲為孤犢，其可得乎?’”以上是說，豬崽兒睡在糞土裏，不羨慕太廟裏做祭品的大牛。
君看一時人，幾輩先騰馳——一時：同時。幾輩：幾個人。騰馳：飛黃騰達，登上高位。以上是說，您看同時的人，有幾個人先登上高官的位置?
過半黑頭死，陰蟲食枯骴——黑頭：中青年時。陰蟲：這裏指螞蟻、螻枯之類。骴：殘骨。以上是說，一半以上的人頭發未白就死了，螞蟻、螻蛄吃他們的枯骨。
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歡華：歡樂和榮華。不滿眼：沒有看夠，沒有多少。咎責：罪過和譴責。兩儀：天地之間。《周易·係辭上》：“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以上是說，歡樂和榮華並沒有多少，罪過和譴責卻充滿了天地間。
觀名計之利，詎足相陪裨——詎：副詞，表示反詰，豈，怎麽。陪裨：增補。陪，增益；裨，補充。以上是說，看看取得的名聲，算算得到的財利，跟所承受的罪過和譴責相比較，怎麽能補償呢?也就是說，投身官場，追逐名利，得不償失。
仁者恥貪冒，受祿量所宜——貪冒：貪圖財利。冒，貪求。《左傳》成公十二年：“諸侯貪冒，侵欲不忌。”以上是說，注重道德的人，恥於貪圖財利，接受俸祿一定是所應得到的。
無能食國惠，豈異哀癃罷——國惠：國恩，國家的優待。異：與……不同。哀：憐惜。癃罷：年老衰弱多病的人。癃，年老衰弱多病；罷，今字作“疲”，又老又瘦。一作“罷癃”。《史記·平原君列傳》：“臣不幸有罷癃之病。”以上是說，自己無能卻享受國家的優待，跟國家撫恤老弱病殘有什麽不同?
久欲辭謝去，休令眾睢睢——睢睢：仰目觀看的樣子，驚奇的神態。《漢書·五行誌》中之下：“（雉）飛集於庭，曆階登堂，萬眾睢睢，驚怪連日。”以上是說，我早就想辭去官職回鄉，不要讓眾人瞪著眼睛感到奇怪。
況又嬰疹疾，寧保軀不貲——嬰：患，染（疾病）。疹：熱病，泛指疾病。不貲：不可計算，無數，形容長壽。貲，計量。以上是說，何況又患上疾病，哪裏能保住自己長壽?
不能前死罷，內實慚神祇——死罷：死去或罷官。神祇：天神和地神。以上是說，自己不能此前死去或罷免，內心實在愧對神明。
舊籍在東都，茅屋枳棘籬——東都：指洛陽。韓愈原籍孟州河陽（今河南省孟縣）。枳棘：兩種多刺的灌木。枳，通稱枸橘；棘，通稱酸棗樹。以上是說，原籍在東都洛陽一帶，那裏有茅屋和用帶刺的枸橘和酸棗樹編的籬笆。
還歸非無指，灞渭揚春凘——指：規劃，這裏指準備動身的時間。灞渭：二水名，位於唐代長安萬年縣附近。《元和郡縣誌》：“關內道京兆府萬年縣：渭水在縣北五十裏，灞水在縣東二十裏。”凘：隨水流動的冰塊。以上是說，回鄉不是沒有計劃，等到明年開春，灞水、渭水漂起浮冰的時候。
生兮耕吾疆，死也埋吾陂——兮：語氣助詞，啊。疆：田邊。泛指田地。陂：山坡。以上是說，活著啊耕種我的田地，死後啊埋在我的山坡上。
文書自傳道，不仗史筆垂——文書：文章和書籍。史筆：史官的筆墨，史官的記述。三國魏曹丕《典論·論文》：“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以上是說，我的文章著作本來是傳播聖賢之道的，自然會留傳下去，不用依仗史官的記述。
夫子固吾黨，新恩釋銜羈——夫子：古代男子的尊稱，先生。吾黨：同類，同道。新恩：新的恩典。從下句看，是說準於辭官。銜羈：馬口的嚼子和馬籠頭。比喻束縛。以上是說，先生本是我的同道，辭職剛剛獲得批準，這是皇帝的恩典，從此可以解除束縛了。
去來伊洛上，相待安罛簞——伊：伊水，又名伊河，源出河南省盧氏縣東南，東北流經嵩縣、伊川、洛陽，至偃師，入洛水。洛：洛水，又名洛河，源出陝西省洛南縣西北，東入河南，流經盧氏、洛寧、宜陽、洛陽，至偃師納伊水後，至洛口入黃河。罛：大漁網。簞：捕魚的小竹籠。以上是說，我們兩人在伊水、洛水邊來來去去，互相等候安放漁網和竹籠捕魚。
我有雙飲，其銀得朱提——飲：酒杯。，同“盞”。朱提：山名，出產名銀，位於曲州朱提縣（今雲南省昭通縣）。以上是說，我有一對酒杯，那銀子是朱提山所出產的。
黃金塗物象，雕鐫妙工倕——雕鐫：雕刻。工倕：堯舜時的共工（執掌工程建設），名倕，借指能工巧匠。以上是說，酒杯用黃金塗飾各種物象，雕刻得比工倕還巧妙。
乃令千裏鯨，幺麽微螽斯——千裏鯨：大鯨魚。晉代崔豹《古今注》：“鯨魚者，海魚也，大者長千裏，小者數十丈。”鯨魚生活在海洋中，是現在世界上最大的動物，體長可達30多米，古人傳說誇大其詞。幺麽：微小。螽斯：一種綠色或褐色的蝗蟲，危害作物。以上是說，竟然讓刻成的大鯨魚，小得比蝗蟲還渺小。
猶能爭明月，擺掉出渺泓——擺掉：搖擺。掉，搖。渺泓：水勢曠遠的樣子。以上是說，鯨魚雖然刻得微小，還能去爭明月，身體搖擺著躍出浩渺的大海。
野草花葉細，不辨菉葹——：蒺藜。菉：一種惡草，又名王芻。葹：卷葹，草名，即枲耳、蒼耳。以上是說，酒杯上刻的各種野草花、葉細小，分辨不出蒺藜、王芻、蒼耳。
綿綿相糾結，狀似環城陴——陴：城垛子，又稱女牆。以上是說，野草連綿，互相纏結，就像環繞城牆的女牆，在四周圍成花邊。
四隅芙蓉樹，擢豔皆猗猗——芙蓉樹：即木芙蓉，也叫木蓮，落葉灌木或小喬木，開白色、紅色花，結蒴果。擢豔：枝上的鮮花。擢，聳起。猗猗：美盛的樣子。以上是說，四角有木芙蓉，枝幹挺立，鮮花美麗。
鯨以興君身，失所逢百罹——興：比喻。身：自己。百罹：許多苦難。罹，憂患。《詩經·王風·兔爰》：“我生之後，逢此百罹。”毛傳：“罹，憂也。”以上是說，鯨魚用來比喻您自己，失去立身的地方，遭遇許多苦難。
月以喻夫道，俛勵莫虧——夫：彼，那個。俛：同“黽勉”，努力。以上是說，明月用來比喻聖賢之道，努力追求不要鬆勁。
草木明覆載，妍醜齊榮萎——覆載：天覆地載，養育包容。《禮記·中庸》：“天之所覆，地之所載。”以上是說，草木表示天地包容萬物，美的醜的都有茂盛和枯萎的時候。
願君恒禦之，行止雜燧觿——恒：經常。禦：佩帶。雜：放在……中間。燧觿：取火的火鏡、火石和解繩結的骨錐，古人經常隨身攜帶。《禮記·內則》：“左佩……小篩金燧，右佩……大觿木燧。”以上是說，希望你經常把它（酒杯）帶在身邊，不論行走休息都跟火石、骨錐放在一起。
異日期對舉，當如合分支——合分支：把分開兩半的東西合起來。《魏書·盧同傳》記述，北魏尚書左丞盧同為了防止有人假冒軍功，決定由行台向有功者發證券，券分成兩半，一支給本人，一支送京城保存。必要時兩支相合驗證。以上是說，希望將有一天，對麵舉杯，會像兩支分券合驗一樣。
【新評】
全詩分四部分。開頭五十六句，敘述崔立之仕途經曆。崔君才藝非凡，連中科第，轟動一時；後因進言得罪當道被罷官，窮困潦倒。飛黃騰達時，眾人依附；貶黜失勢後，交遊稀少，乃至衣食無著。可見封建時代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此下三十八句，回憶二人交誼。以贈詩答詩為主線，讚美崔君的詩藝，感謝崔君的贈禮，感歎自己身處困境，心中抑鬱，不但不能寫出精彩的答詩，連飲酒也提不起精神來。他們二人友誼的基礎，則是誌趣相投，遭遇相同。此下四十六句，表明自己的人生態度，以便取得共識。韓愈認為，人生短促，轉眼衰老，富貴不足羨慕，名位不足留戀，應當著文章傳後世，約崔君一同歸隱。最後二十四句，要用一對銀杯之一贈給崔君，一則作為答禮，一則預期二人歸隱後舉杯對飲，暢敘友情。
這首長詩共一百六十四句，可以稱為長篇巨製。全詩氣勢雄深，流轉自然，猶如千裏波濤，浩浩****。前人評論此詩：“長篇氣勢渾灝流轉，而時有螭龍光怪出沒其間，最是韓公勝境。”在表現方法上，首先是敘述中夾雜抒情、議論，表達人生感觸，挖掘生活意蘊。如“由來人間事，翻覆不可知”、“陷身泥溝間，誰複稟指”、“無能食國惠，豈異哀癃罷”等等生發議論，如“倡來和相報，愧歎俾我疵”、“摧腸與感容，能複持酒卮”、“不能前死罷，內實慚神祇”等等抒發感情。其次，詩中善於使用比喻，有的比喻奇特，想象奇妙，有的比喻取自日常生活，一入詩境，妙趣無窮。前者如“傲兀坐試席，深叢見孤羆”、“又論諸毛功，劈水看蛟螭”；後者如“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為”、“連年收科第，若摘頷底須”。最後一點，詩中學習民間歌謠，從中汲取藝術營養。“童稚見稱說，祝身得如斯。儕輩妬且熱，喘如竹筒吹。老婦願嫁女，約不論財貲。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兒。”“刻畫精妙，波瀾頓挫”，借助眾人的反應凸現崔君的才藝超群，這種寫法近似樂府民歌《陌上桑》對秦羅敷的美豔動人的描寫：“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峭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可見韓愈也很重視學習民歌民謠的表現手法。韓愈元和元年（806）作《贈崔立之評事》詩，開頭就說：“崔侯文章若捷敏，高浪駕天輸不盡。曾從關外來上都，隨身卷軸車連軫。朝為百賦猶鬱怒，暮作千詩轉遒緊。搖毫擲簡自不供，頃刻青紅浮海蜃。”這是正麵描寫崔立之的詩歌才華。本詩則用側麵寫法。正反對照，異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