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此篇是韓愈表達複古崇儒、排斥佛老觀點的作品。“原道”就是探求“道”的含義。作者在文中提出了自己對“道”的理解,反對佛學“清靜寂滅”之道。文章觀點鮮明,對曆史、社會生活等方麵進行分析,駁斥佛老學說,闡述尊儒的宗旨。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②,足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德③。仁與義為定名④,道與德為虛位⑤。故道有君子有小人,而德有吉有凶。
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⑥。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宜⑦。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雲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雲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⑧,黃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於楊⑨,則入於墨⑩;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隆之,出者汙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嚐師之”雲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
【注釋】
①原道:探求儒家道統之源流。
②是:指仁、義。之焉:向前走去。道:道理,此指按儒家的仁義標準去立身行事。
③足乎己:自己內心滿足,心安理得。無待於外:不需要外界的任何幫助和勸慰。
④定名:事物固定的名稱。
⑤虛位:空位,抽象的東西。
⑥小仁義:把仁義的內容縮小。老子認為仁義是道德被廢棄後的產物。非毀之:並不是他有意詆毀仁義。其見者小也:是他的視野狹小,見識短淺。
⑦煦煦:柔順和好的樣子。此指隻對親近之人和順。孑孑:孤獨的樣子,此指行為特殊,與眾不同。其小之也則宜:他貶低仁義的內容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⑧沒:死。火於秦:指秦始皇焚書之事。
⑨楊:楊朱,戰國時衛國著名思想家,主張“為我”。
⑩墨:墨翟,即墨子,魯國人,戰國時著名思想家,墨家學派創始人。
老者:信奉老子學說的人。
為孔子者:孔門弟子。樂其誕而自小:讚同其荒誕之說而自己貶低自己。
【譯文】
博愛叫做仁,行動合於仁叫做義,憑借仁義行事稱為道,自身滿足不需憑借外物叫做德。仁和義是內容確定的名詞,道和德是意義不具體的名詞,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而德有美德和惡德。
老子不重視仁義,並不是詆毀仁義,而是因為他的觀念狹小。坐在井裏看天的人,說天很小,其實並不是天小。他把小恩小惠當作仁,把謹小慎微認為義,他不重視仁義就很自然的了。他所說的遁,是他所認為的道,不是我所說的道。他所說的德,是他觀念裏的德,不是我所說的德。凡是我所說的道德,是結合仁和義而說的,是天下的公論。老子所說的道德,是脫離了仁和義說的,隻是他的一家之言。周道衰落,孔子去世後,典籍焚於秦,黃老學說行於漢,佛教盛行於晉、魏、梁、隋各朝。那時談論道德仁義的,不歸入楊朱之學,就歸入墨翟之學;不歸入道學,就歸入佛學。歸入了那一家,就背離了另外一家。尊崇所歸入的學派,就貶低所背離的學派;推崇歸入的學派,就汙蔑反對的學派。唉!後世的人想了解仁義道德的學說,應該聽從誰呢?尊崇道家的說:“孔子是我們老師的弟子。”尊崇佛家的也說:“孔子是我們老師的弟子。”研究孔學的人,聽慣了那些話,樂於接受他們的荒誕言論而輕視自己,也說“我們的老師曾向他們學習”。不僅在口頭說,而且寫進書裏。唉!後世的人即使要想了解仁義道德之說,又該向誰去請教呢?人們喜歡聽占怪的說法,真是太過分了!他們不探求起源,不考察結果,隻喜歡聽怪誕之說。
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①。寒,然後為之衣,饑,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宮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②;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湮鬱③;為之政,以率其怠倦;為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為之符璽、鬥斛、權衡以信之④;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掊鬥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⑤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注釋】
①中土:指適於當時人們生活的中原地帶。
②贍:充分供應。器用:指工具。
③湮鬱:抑鬱,指情誌鬱塞不舒。
④璽:玉製的印信。秦以後成為帝王專用印信的名稱。權:秤砣。衡:秤杆。
⑤寂滅:即熄滅,係梵語“涅槃”的意譯。
【譯文】
古代的人民分為四類,今天的人民有了六類。古代承擔教育人民任務的,占其中之一,今天卻占其中之三。務農的一家,要供應六家的糧食;務工的一家,要供應六家的器用;而經商的一家,也要服務於六家。人民怎能不因窮困而去偷盜呢?古時候,人民遭受的災害很多。有聖人出來,才教給人民生存給養的方法,做他們的君王或老師,驅走蛇蟲禽獸,使人們在中原安居。天冷就教他們做衣裳,餓了就教他們生產糧食。住在樹上容易掉下來,住在洞裏容易生病,於是就教導他們建造房屋。又教他們做工匠以供應生活用具;教他們經營以流通貨物;教他們醫藥知識以拯救夭亡的人;製定葬埋祭祀的製度,以增進人們的恩愛感情;製定禮節,以區分尊卑秩序;製作音樂,以宣泄心中的鬱悶;製定政令,以督促懶惰倦怠之人;設立刑罰,以鏟除那些強暴之徒。因為有人互相欺騙,又製作符節、印璽、鬥斛、秤尺作為憑信。又因為有人爭奪搶劫,於是設置了城池、盔甲、兵器來守衛。災害要來了就做好準備,禍患將發生就及早防範。現在道家說:“聖人不死,大盜便不會停止。砸掉鬥斛、折斷秤尺,人民就不會爭奪。”唉!這都是未經思考的話罷了。如果古代沒有聖人,人類早已滅絕。為什麽呢?因為人們沒有羽毛鱗甲以適應寒暑,也沒有堅牙利爪來奪取食物。因此,君王是發布命令的;臣子是在民眾之中實行君王命令的;百姓是生產糧食、絲麻,製作器物,流通財貨以供奉在上的統治者的。君王不發布命令,就喪失了做君王的資格;臣子不在民眾之中實行君王之令,就失去了做臣子的資格;百姓不生產糧食、絲麻、製作器物、交流商品來供應在上統治的人,就要受責罰。現在佛家的法規說,一定要拋棄你們的君臣之義,消除你們的父子親情,禁絕你們相生相養的辦法,才能追求他們所謂的清淨和寂滅涅槃。哎呀!他們也幸而出現在三代之後,才免於被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貶斥。他們又不幸而沒有出現在三代以前,沒能受到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的教導。
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饑食,其事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饑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①之易也?”傳曰:“古之欲明明德②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③,滅其天常④,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⑤,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⑥。”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⑦!
【注釋】
①飲之:讓他喝水。
②明明德:弘揚光明的道德。
③治其心:指注意自己的思想品德修養。外:這裏用作動詞,遺棄、拋棄。
④天常:即所謂天倫,指封建社會中人際關係之總和,如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等倫理綱常關係。
⑤則夷之:就把它當夷人看待。
⑥戎:古時漢族對西北各少數民族的通稱。膺:抵擋,打擊。荊:楚國。舒:楚國的一個小附屬國。
⑦胥:通“與”,相與,全部。為夷:成為不知禮義的野蠻人。
【譯文】
五帝與三王,名號雖不相同,但他們成為聖人的原因是一樣的。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渴了喝水,餓了吃飯,這些事情雖然不同,但它們都是人類的智慧。如今道家說:“為什麽不實行遠古的無為而治呢?”這如同責怪冬天穿皮衣的人們:“為什麽不穿簡便的葛衣呢?”或者責備餓了吃飯的人們:“為什麽不光喝水,那多方便?”《禮記》說:“在古代,想要將他的光輝道德發揚於天下的,先要治理好他的國家;要治理好他的國家,一定要先整頓好他的家庭;要整頓好他的家庭,必須搞好自身的修養;要進行自我修養,必須先端正心誌;要端正心誌,先要具有誠意。”因此,古人所謂正心和誠意,是為了有所作為。現在有些人想修身養性,卻棄天下國家於不顧,滅絕天性,做兒子的不把父親當作父親,做臣子的不把君主當作君主,百姓不做他們該做的事。孔子作《春秋》,把采用夷狄禮俗的諸侯視為夷狄;把采用中原禮俗的諸侯視為中國人。《論語》說:“夷狄雖有君主,也不如中國的沒有君主。”《詩經》說:“應當攻擊夷狄,懲罰荊舒。”現在,卻尊崇夷禮之法,將其置於先王的政教之上,那麽即使我們不是夷狄,又相差多少呢?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①,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②。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③;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④。
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⑤。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⑥,明先王之道以道之⑦,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注釋】
①以之為己:即用先王之道來治己之身。
②廟:在宗廟裏祭祀祖先。人鬼:指死去的先輩的靈魂。饗:同“享”,享用。
③由周公而上:指周公以前的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等。上而為君:以前這些人都是君主。其事行:他們可憑借權力貫徹其政治主張。
④由周公而下:指周公、孔子、孟子、荀子、揚雄等。下而為臣:這些人都是臣子。其說長:他們發展了儒家學說,使之得以長久流傳。
⑤不塞不流:佛、老之道不堵塞,儒家的聖人之道就不能流傳。止:廢止。行:暢行。
⑥人其人:讓僧徒、道士還俗,恢複他們普通人的本性。火其書:燒毀佛教、道教的經書。廬其居:將佛寺、道觀改做民房。
⑦道之:即導之,用先王之道去教導他們。
【譯文】
所謂先王的政教,是什麽呢?就是博愛即稱之為仁,合乎仁的行動叫做義。以此行事就是道。自身心性滿足不需憑借外物叫做德。與其相關的書有《詩經》、《尚書》、《易經》和《春秋》。相關的方法是禮儀、音樂、刑法、政令。其人民是士、農、工、商,其倫理次序是君臣、父子、師友、賓主、兄弟、夫婦,其衣服是麻布、絲綢,其居處是房屋,其食物是糧食、瓜菜、魚肉。它們作為理論是易懂的,它們作為教化是易推行的。所以,用它們修身,就和順吉祥;用它們待人,就博愛公正;用它們修養內心,就和諧而寧靜;用它們來治理天下國家,就沒有不恰當之處。因此,人活著就能感受到它們賦予的情誼,死了就是正常結束了人生。祭天,則天神降臨,祭祖,則祖先的靈魂來享用祭品。如有人問:“這個道,是什麽道呀?”我說:“這是我所說的道,不是剛才所說的老子和佛家的道。這個道是從堯傳到舜,舜傳給禹,禹傳給湯,湯傳給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傳給孔子,孔子傳給孟軻,孟軻死後,沒有再傳下去。荀卿和揚雄,有所選取但選得不精,有所論及但不全麵。從周公以上,以之為道的都是為君王的,所以儒道能夠實行;從周公以下,以之為道的都是為人臣的,所以其學說能夠流傳。
那麽,怎麽辦才行呢?我以為:“不堵塞便不能流暢,不禁止便無法實行。必須把僧道還俗為民,燒掉佛經道書,把佛寺、道觀改成民房。闡明先王之道以教導人民,使鰥夫、寡婦、孤兒、老人、殘廢人、病人都能得到贍養,這樣也就差不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