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韓愈和柳宗元同是唐代古文運動的領袖,私交很深。柳宗元在元和十四年去世,本文作於元和十五年,是韓愈寫的哀悼和紀念文字中的一篇。文章概括敘述了柳宗元的生平,著重論述了他的政績、文學成就及其現實意義,並對他長期的仕途坎坷表示了同情。

子厚諱宗元。七世祖慶,為拓跋魏侍中,封濟陰公。曾伯祖奭,為唐宰相,與褚遂良、韓瑗俱得罪武後,死高宗朝。皇考②諱鎮,以事母棄太常博士,求為縣令江南;其後以不能媚權貴③,失禦史,權貴人死,乃複拜侍禦史;號為剛直,所與遊皆當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時④,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然見頭角⑤,眾謂柳氏有子矣。其後以博學宏詞⑥,授集賢殿正字。俊傑廉悍⑦,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子⑧,踔厲風發⑨,率常屈其座人⑩,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爭欲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

【注釋】

①墓誌銘:一種文體。刻在石頭上,葬時埋在墓內。一般包括誌和銘兩部分,誌用散文,類似死者的傳記;銘用韻文,是對死者的讚揚、悼念或安慰的話。

②皇考:宋代以前,對死去的父親的尊稱。

③權貴:居高位而有權有勢的人,這裏指的是竇參。竇參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相當於宰相的職位),柳鎮因得罪竇參,由禦史貶為夔州司馬。

④逮其父時:柳宗元童年時代,他父親柳鎮去江南,他和母親留在長安家裏。到他十二三歲時,柳鎮在湖北、江西等地做官,他跟父親一起去,這裏指的是這個時期。逮,到。

⑤嶄然:突出的樣子。見頭角:比喻青年人顯露出才華出眾的氣概。

⑥博學宏詞:選拔博學能文之士的考試科名,貞元十二年(796),柳宗元中博學宏詞科。

⑦廉悍:品行方正,廉潔有骨氣。

⑧出入:這裏有融會貫通的意思。百子:先秦諸子百家的著作。

⑨踔厲:議論縱橫。風發:見識高遠。

⑩率:每每。屈其座人:使座上的客人折服。

令出我門下:使(柳宗元)出於自己門下。我,指的是“諸公要人”自稱。

交口:眾口一詞。薦譽:推薦稱讚。

【譯文】

子厚,名宗元。七世祖柳慶,北魏時做過侍中,被封為濟陰公。曾伯祖柳奭,曾任唐朝宰相,同褚遂良、韓瑗一起得罪了武後,在高宗時被處死。父親柳鎮,為侍奉母親,放棄了太常博士的任命,請求到江南做縣令。後來因為他不肯迎合權貴,丟掉了禦史的官職。直到那位權貴死了,才又被用為侍禦史。人們都稱他剛毅正直,所交往的都是當時有名望的人。

子厚少年時就很精明能幹,通達事理。當他的父親還在世時,他雖然很年輕,但已經成人,能夠考中進士,顯露出超凡的才華,人們都說柳家有個好兒子。後來又通過博學宏詞科的考試,被授為集賢殿正字。他才智出眾,清廉剛毅,發表議論時能引證今古事例為據,精通經史百家學說,見識高深,意氣風發,常常使在座的人為之歎服。因此名聲轟動,一時之間人們都向往與他交往。那些公卿貴人爭著要收他做自己的門下,眾口一詞地讚譽推舉他。

貞元十九年,由藍田尉拜監察禦史。順宗即位,拜禮部員外郎。遇用事者①得罪,例出為刺史,未至,又例貶州司馬②。居閑益自刻苦,務記覽③,為詞章④,泛濫停蓄⑤,為深博無涯涘⑥,而自肆於山水間。

元和中,嚐例召至京師,又偕出⑦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⑧。既至,歎曰:“是豈不足為政耶⑨!”因其土俗⑩,為設教禁,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錢,約不時贖,子本相侔,則沒為奴婢。子厚與設方計,悉令贖歸;其尤貧力不能者,令書其傭,足相當,則使歸其質。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比一歲,免而歸者且千人。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

【注釋】

①用事者:掌權的人,指的是王叔文。王叔文是出身寒門、主張革新政治的士大夫,在唐順宗李誦做太子的時候就曾得到信任。他和柳宗元等人形成了一個革新派的政治勢力。李誦即位後,王叔文、柳宗元等都擔任了重要官職,並掌握了政權。

②例出為刺史,未至,又例眨州司馬:憲宗即位,柳宗元與劉禹錫、韓泰等都被貶。柳宗元被貶為邵州刺史,他剛走到半路,又接到命令加貶為永州司馬。

③務:勉力地做。記覽:記誦閱覽,這裏有認真鑽研書籍的意思。

④詞章:詩文的總稱。

⑤泛濫:形容知識廣博。停蓄:形容知識積累得深而多。

⑥涯涘:水邊。

⑦偕出:和其他人一同出京。

⑧子厚得柳州:柳宗元得到柳州剌史的官職。

⑨是:這裏,指的是柳州。為政:做政事。

⑩因:按照。土俗:當地的習俗。

順賴:順從信賴。

約不時贖:約定如果不按期贖回。

子本:利息和本金。侔:相等。

設方計:訂立辦法。

足相當:應得的工資足夠抵銷欠下的債務。

歸:歸還。質:抵押品,就是抵押出去做奴婢的子女。

比:及,等到。

【譯文】

貞元十九年,他由藍田縣尉升任監察禦史。順宗即位,又升為禮部員外郎。正遇當權人獲罪,他也被貶出京城做州刺史,還未到任,又被依例貶為州司馬。為官清閑,自己更加刻苦為學,專心誦讀,寫作詩文,如江河泛濫,雄厚凝練,造詣精深博大,而自己隻能縱情於山水之間了。

元和年間,他曾與一同被貶的人奉召回到京師,又一起出京為刺史,子厚分在柳州。到任後,他慨歎道:“這裏難道不值得實施政教嗎?”於是按照當地的風俗,製訂了教諭和禁令,百姓都順從並信賴他。此地習慣於用兒女做抵押向人借錢,如不能按時贖回,等到利息與本金相等時,子女就會成為債主的奴婢。子厚為借債人想方設法,讓他們都把子女贖了回來;那些特別窮困沒有能力贖回的,就讓債主記下子女當傭工的酬勞,到應得的工錢和所借錢數相當時,就讓債主歸還人質。觀察使把這個辦法推廣到其他的州,一年後,免除奴婢身份回家的有近千人。衡山、湘水以南準備考進士的人,都將子厚當作老師,那些經過子厚親自指點的人所寫的文章,都可以看出很好的章法。

其召至京師而複為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①,當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②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③。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於朝,將拜疏④,願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夢得於是改刺連州。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裏巷相慕悅⑤,酒食遊戲相征逐⑥,詡詡強笑語⑦,以相取下⑧,握手出肺肝相示⑨,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⑩,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發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

【注釋】

①在遣中:在派遣出去的人之中。

②親:指母親。

③無辭:沒有話。白:告訴。大人:指母親。

④拜疏:上奏章。

⑤平居:安居。慕悅:仰慕交好。

⑥征逐:意思是往來頻繁。征,招呼;逐,追隨。

⑦詡詡:用好話討好別人的樣子。強:勉強。

⑧以相取下:用來互相抬舉,取得利益。

⑨出肺肝相示:形容親密而又真心誠意。

⑩誓:發誓。不相背負:不背棄對方。

真若可信:好像真實可信。

少愧:有點兒慚愧。

【譯文】

當他被召回京又被遣出做刺史時,中山人劉夢得禹錫也在被遣之列,應當去播州。子厚流著淚說:“播州不適於居住,況且夢得有老母在堂,我不忍心看到夢得處境困窘,以至於無法把這事告訴他的老母;況且絕沒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於是他準備上書向朝廷請求,情願拿柳州換播州,即使因此再次獲罪,死也無憾。正好有人把夢得的情況告知了皇上,夢得因此改任連州刺史。嗚呼!人在困窘之時,才看得出他的道義和氣節!現在一些人,平日互相仰慕討好,一起飲宴嬉戲,強作笑臉,互相表示願居對方之下,手握手作出掏肝挖肺之狀給對方看,指著天日流淚發誓,表不死都不背棄朋友,就像真的一樣可信。一旦發生小的利害衝突,哪怕隻像頭發絲般細小,也會翻臉不認人;朋友落入陷阱,也不伸手援救,反而借機推擠他,往下扔“石頭”,前麵說的都是這樣的人啊!這些事連那些禽獸和野蠻人都不忍心幹,而那些人卻自以為計謀得逞。他們聽到子厚為人的風度,也應該感到些許慚愧吧!

子厚前時少年,勇於為人,不自貴重顧藉①,謂功業可立就②,故坐廢退③。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④,故卒死於窮裔⑤。材不為世用,道不行於時也。使子厚在台省⑥時,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複用不窮⑦。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⑧,雖有出於人⑨,其文學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⑩,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萬年先人墓側。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周六,始四歲;次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行立有節概,重然諾,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為之盡,竟賴其力。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遵,涿人,性謹慎,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將經紀其家,庶幾有始終者。銘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注釋】

①顧藉:顧惜。

②謂:認為。立就:立刻成就。

③坐廢退:受牽連而被貶斥。

④相知:知己朋友。有氣力得位者:有權力、官位高的人。推挽:推薦引進。

⑤卒:最終。窮裔:窮困的邊遠地方。

⑥台省:當時的中央政府。

⑦複用不窮:重新被重用,不會窮困潦倒。

⑧斥不久,窮不極:(如果)貶謫的時間不長久,窮困尚未到極點。

⑨雖有出於人:雖有出人頭地之處。

⑩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自己發憤努力達到現在這樣必定流傳於後世的水平。

子男:兒子。

次:小的。

節概:節操氣概。

舅弟:表弟。

從:跟隨。家:安家。

經紀:料理。

【譯文】

子厚年輕時,勇於助人,不看重和愛惜自己,認為功名事業可以一蹴而就,結果受到牽連而被貶斥。被貶後,又沒有有權力的熟人推薦與引進,所以最後死在窮困荒涼的邊地,才幹不得施展,抱負不能實現。如果子厚當時在禦史台、尚書省任職時,能謹慎約束自己,像做司馬、刺史時那樣,也自然不會受貶斥;貶官後,若有人推舉他,一定會再次被任用,不至陷入困境。然而若是子厚被貶斥的時間不長,窮困的處境未至極點,雖可出人頭地,但他在文學上一定不能這樣地下工夫,以至於能如今天這樣流傳後世,這是毫無疑問的。即使滿足子厚的願望,在一個時期內官至將相,用那個換這個,何者為得,何者為失?人們一定可以分辨。

子厚在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去世,享年四十七歲。靈柩在十五年七月初十安葬在萬年縣祖先的墓旁。子厚有兩個兒子:大的名周六,才四歲;小的名周七,子厚去世後才出生。還有兩個女兒,都很小。他的靈柩能夠歸葬祖塋,是觀察使河東人裴行立出資幫助做到的。行立為人有氣節,守諾言,與子厚是朋友,子厚對他也很盡心盡力,最後竟靠他出力處理了後事。把子厚安葬到萬年縣墓地的,是他的姑舅表弟盧遵。盧遵是涿州人,性情謹慎,好學不滿足;自從子厚被貶斥之後,盧遵就跟隨他住在一起,直到他去世從未離開過;送子厚歸葬後,又準備安排料理子厚的家事,可稱得上是位有始有終的人了。銘文說:這是子厚的墓室,既牢固又安適,有利於他的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