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本文作於元和五年，當時韓愈在洛陽任都官員外郎。李正字，即李礎，李仁鈞之子。韓愈同其父子二人都有交往。李礎元和初年為秘書省正字，出任湖南觀察推官，此次從湖南回到洛陽省親，將要返回湖南，韓愈撰此文送別。
貞元中①，愈從太傅隴西公平汴州②，李生之尊府③以侍禦史管汴之鹽鐵，日為酒殺羊享賓客，李生則尚與其弟學讀書，習文辭，以舉進士為業。愈於太傅府年最少，故得交李生父子間。公薨軍亂，軍司馬從事皆死④，侍禦亦被讒為民日南⑤。其後五年，愈又貶陽山令，今愈以都官郎守東都省，侍禦自衡州刺史為親王長史⑥，亦留此掌其府事。李生自湖南從事請告來覲⑦。於時太傅府之士，惟愈與河南司錄周君⑧獨存，其外則李氏父子，相與為四人。離十三年，幸而集處，得燕而舉一觴相屬，此天也，非人力也。侍禦與周君，於今為先輩成德，李生溫然為君子，有詩八百篇，傳詠於時。惟愈也業不益進，行不加修，顧惟未死耳。往拜侍禦，謁周君，抵李生，退未嚐不發愧也。往時侍禦有無盡費於朋友，及今則又不忍其三族⑨之寒饑，聚而館之⑩，疏遠畢至，祿不足以養。李生雖欲不從事於外，其勢不可得已也。重李生之還者皆為詩，愈最故，故又為序雲。
【注釋】
①貞元：唐德宗年號。貞元中：指貞元十二年至貞元十五年間。
②太傅隴西公：即董晉，是隴西人，稱之為隴西公，卒後贈太傅，故稱。平汴州：指貞元十二年七月，朝廷委派董晉為宣武軍節度副大使，評定了汴州的叛亂，殺死了陸長源，於是擔任汴州節度使，韓愈為汴州觀察推官。
③尊府：父親，指李礎的父親李仁鈞。
④軍司馬：指陸長源。從事：指董晉幕府中的幕僚。
⑤日南：即日南縣，唐代屬愛州管轄，地處今越南民主共和國的北部。為民日南：即削職為民，流放到日南地區。
⑥長史：官名。
⑦覲：拜見，此處指省親。
⑧河南司錄周君：即周願，原本和韓愈同在汴州董晉幕府中，此時為河南司錄參軍。
⑨三族：泛指汴州遇難的同僚的親屬。
⑩聚而館之：將他們聚集起來並加以安置。館，用作動詞，安置的意思。
愈最故：韓愈是最老的朋友。
【譯文】
貞元中年，我跟隨太傅隴西公董晉平定了汴州的叛亂，李礎的父親李仁鈞以侍禦史的身份掌管著汴州的鹽鐵之事，他每天備酒宰羊招待賓客。當時李礎和他的弟弟還在讀書學習，練習文章寫作，為了參加科舉考試做準備。當時我在太傅府中是最年輕的了，因此有機會和他們父子交遊。董晉去世之後，汴州軍叛亂，軍司馬陸長源以及諸位幕僚很多都被殺害了，李仁鈞也遭到讒言毀謗，被削職為民，流放到了日南。此後五年，我又被貶為陽山縣令，現在我以都官員外郎的身份居住在洛陽，李仁鈞也由衡州刺史改任為親王之長史，也留在洛陽掌管親王府中的事宜。李礎自湖南觀察使任上請假回家省親。這時，原太傅府中的人，隻有我和河南司錄參軍周願尚在人間，此外就隻剩下李氏父子了，加在一起四個人。分別已經十三年了，有幸又相聚在一起，能夠一起宴飲而舉起酒杯勸酒，真是天意，並不是人力所能辦到的啊!李仁鈞和周願，現在也可以算是有盛大德行的先輩了，李礎是個儒雅的君子，寫有詩歌八百多篇，有很多地方傳詠。隻有我韓愈在事業上未有成就，在行為道德上也沒有修養的更好，看來隻是還沒有死罷了。我前去拜見李仁鈞侍禦史，謁見周願司錄，到李礎的住處，回來以後，感覺非常羞愧。從前，李侍禦將很多錢財用在了朋友身上，如今又不忍心看到被殺害的同僚們的家屬遭受饑寒之苦，於是將他們聚集在一起加以安置，即使是關係比較疏遠的也不例外全都招來，以至於自己的俸祿還不夠來奉養他們。在這種情況下，李礎即使不想到外地做幕府也是不可能的了。凡是重視李礎返回湖南的人都作了詩，我是他最老的朋友，因此給他作了此篇序。
對禹問
【題解】
本文的具體寫作年代已不可考。文中主要是關於禹傳子問題的回答。
或問曰：“堯舜傳諸賢，禹傳諸子，信乎?”曰：“然。”“然則禹之賢，不及於堯與舜也歟?”曰：“不然，堯舜之傳賢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傳子也，憂後世爭之之亂也①。堯舜之利民也大，禹之慮民也深②。”
曰：“然則堯舜何以不憂後世?”曰：“舜如堯，堯傳之；禹如舜，舜傳之。得其人而傳之，堯舜也。無其人，慮其患而不傳者，禹也。舜不能以傳禹，堯為不知人；禹不能以傳子，舜為不知人。堯以傳舜，為憂後世；禹以傳子，為慮後世。”
曰：“禹之慮也則深矣，傳之子而當不淑③，則奈何?”曰：“時益以難理④，傳之人則爭，未前定⑤也；傳之子則不爭，前定也。前定雖不當賢，猶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賢，則爭且亂。天之生大聖也不數，其生大惡也亦不數。傳諸人，得大聖，然後人莫敢爭；傳諸予，得大惡，然後人受其亂。禹之後四百年然後得桀，亦四百年，然後得湯與伊尹。湯與伊尹，不可待而傳也。與其傳不得聖人而爭且亂，孰若傳諸子，雖不得賢，猶可守法。”
曰：“孟子之所謂‘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為聖人不苟私於其予以害天下。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為之辭。”
【注釋】
①憂後世爭之之亂：禹擔憂在自己去世之後人們會因為爭奪地位而發生戰亂。
②禹之慮民也深：替百姓考慮得很長遠。
③不淑：不賢，不善良。
④時：社會、世道。理：治理。
⑤未前定：未能在他生前確定下繼承人。
【譯文】
有人問：“堯和舜都將帝位傳給了賢能之人，而禹將帝位傳給了自己的兒子，這種說法可信嗎?”回答說：“是的。”又問：“既然如此，那禹的賢德就比不上堯舜了嗎?”回答說：“不是這個樣子的。堯舜之所以傳位給賢人，是因為他們想讓天下之人得到適當的位置；禹之所以將位置傳給兒子，是因為他擔憂自己死後人們會因為爭奪君主的位置而發生戰亂。堯舜的做法對百姓有很大的好處，而禹則為百姓考慮得非常長遠。”
又問：“既然如此，那為什麽堯舜不為後世擔憂呢?”回答說：“舜和堯一樣，因此堯傳位給了舜；禹和舜一樣，因此舜傳位給了禹。有了合適的人選就傳位給他，這是堯、舜；沒有合適的人選，考慮到可能會產生的禍患而傳位於他人，這就是禹。舜如果不能夠將君主之位傳給禹的話，那就是堯不了解舜了；禹如果不將位置傳給自己兒子的話，那就是舜不了解禹了。堯將君主之為傳給了舜，為的是憂慮後世；禹將君主之位傳給了兒子，也為的是憂慮後世啊!”
又問：“禹的考慮可以說是非常深遠了，但是如果遇到兒子不賢能，怎麽辦呢?”回答說：“社會是越來越難以治理了，傳位給別人，就會發生很多爭執，這是由於他沒有在死前確定下繼承君位之人；傳給自己的兒子就可以避免這樣的爭執發生，這是由於生前就已經確定了繼承君位之人。生前就確定下繼承之人，即使不是賢人，也可以遵守先人之法；不在生前確定繼承之人，假如遇到不賢之人，就會因為爭執而產生戰亂了。上天蘊育了無數大聖人，而上天也蘊育了無數大惡人。傳位給別人，能得到一個大聖人，然後其他人就不會再爭執了；傳位給自己的兒子，如果是個大惡人，那麽百姓就會遭到禍亂。在禹死了四百年之後，出現了商湯和伊尹，商湯和伊尹不可能等待禹傳位給他們。與其傳位給別人不得其賢而出現爭奪和戰亂，還不如傳位給自己的兒子，即使不是賢人，還可以守住先王之法。”
又問：“孟子所說的‘天意給賢能之人，就傳給賢能之人；天意給自己的兒子，就傳位給自己的兒子’，是什麽意思呢?”回答說：“孟子的本意，是認為聖人是不會隨意偏愛自己兒子以禍害天下蒼生。探究孟子的學說而沒有得到合理的解釋，因此我說了上述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