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

【題解】

這是德宗貞元十七年（810）韓愈從徐州到洛陽，遊惠林寺後所作的一首記遊詩。此時的韓愈，進士及第已經快十年了，卻連個正式的官職也沒有，做了幾年的幕僚，很沒意思。此時他辭了幕職，途經洛陽，遊山遣興。自然和自由固然好，但求仕之心還是怎麽也放不下。所以才有“安得至老不更歸”的感歎和疑問。

韓愈的一生，行事頗特異，兩次被貶斥而倔強如故，雖已厚祿又關心孤寒，於冥頑不靈的鱷魚卻欲以一紙祭文驅之，力排佛法卻與僧人相遊。他的詩文，每每表現出特異的個性。詩歌描寫他在某一天下午遊山，在山寺中住了一夜，次日早晨出山歸家途中的所見所感。首句表麵是寫山路崎嶇不平，實際也暗示了全詩的風格——犖確不平。

【原文】

山石犖確①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

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支子②肥。

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

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③亦足飽我饑。

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

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④。

山紅澗碧紛爛漫⑤，時見鬆櫪皆十圍。

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生衣。

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鞿⑥。

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注釋】

①犖確：險峻不平的樣子。

②支子：常綠灌木，夏季開白花，香味極濃。支，同“梔”。

③疏糲：飲食簡單粗劣。糲，糙米。

④窮煙霏：盡在流雲輕霧中行走。

⑤山紅澗碧：即山花紅豔，澗水澄碧。

⑥為人裁：指被人控製，不得自由。鞿：馬絡頭。

【譯文】

黃昏時分，蝙蝠紛紛出洞，山勢險峻道路崎嶇，在寺裏盡是亂飛的蝙蝠，來到這座廟堂之後，我坐在廳堂的台階上，雨後的芭蕉葉子在吸足了雨水之後顯得更加碩大嬌嫩。一位僧人對我說古壁上的佛像很是堂皇，可是我拿火照著欣賞時卻看不清楚。僧人為我鋪床贈飯，飯菜雖然粗糙，卻能夠填飽我的饑腸。天色漸漸深了，百蟲停止了鳴叫，明月爬上枝頭灑下清輝。天明後我獨自離去，山霧蒙蒙看不清小徑，隻得摸索下山。山花紅映澗水碧綠，時見鬆樹和櫟樹鬱鬱蒼蒼。我光著腳板踏石趟水何等愜意。人生在世若能如此自得其樂，何必像被套上馬韁的馬兒那樣被人束縛著呢?我那幾個情投意合的老友，怎麽上了年紀也不返回故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