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

此詩作於元和十一年。當時韓愈、張籍都在長安。此前，元稹、白居易曾經展開李杜優劣的議論。如白居易的《與元九書》中說：“詩之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他們對於李白和杜甫都沒有做出全麵、恰當的評價。韓愈對這種偏頗的觀點進行了批評。韓愈在這首詩中，熱情地讚美了李白和杜甫的詩文，表現出高度的傾慕之情。韓愈開篇就說：“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高度肯定了李白杜甫永難磨滅的藝術成就，已經成為對這兩位偉大詩人的千古定評。並斥責那些妄圖詆毀李、杜的輕薄後生：“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接著抒發自己對李白杜甫的追慕敬仰之情，以至於形之夢寐；“惟此”六句，感慨李、杜生前坎坷，反而玉成了他們光輝的詩歌創作，使之具有“金薤”、“琳琅”那樣不朽的價值。“我願”八句，寫自己對李白杜甫的詩歌努力去心摹手追的學習心得，希望詩歌能夠吸收李杜的精神，融為一體，而又有自己獨特的風格。最後四句韓愈點出了“調”的意思。詩人懇切地勸導老朋友張籍，希望他和自己一樣學習李白杜甫，在詩國的天空展翅翱翔。詩人筆勢波瀾壯闊，汪洋恣肆，全詩如長江大河，奔流直下，而其中又曲折盤旋，激濺飛瀉，變化萬千，令人心**神搖。尤其是文中奇特的想象，如“萬丈光焰”，“摩天巨刃”等，十分新奇雄偉。在塑造李白、杜甫及其詩歌的藝術形象的同時，也塑造出作者本人及其詩歌的藝術形象，生動地表達出詩人對詩歌的一些精到的見解，這也是該詩在思想及藝術價值上值得珍視之處。

【原文】

李杜文章②在，光焰萬丈長。

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③。

蚍蜉撼大樹④，可笑不自量!

伊⑤我生其後，舉頸遙相望。

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⑥。

徒⑦觀斧鑿痕，不矚⑧治水航。

想當施手⑨時，巨刃磨天⑩揚。

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破。

惟此兩夫子，家居率荒涼。

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

翦翎送籠中，使看百鳥翔。

平生千萬篇，金薤垂琳琅。

仙官敕六丁，雷電下取將。

流落人間者，太山一毫芒。

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

精誠忽交通，百怪入我腸。

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

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

顧語地上友，經營無太忙。

乞君飛霞珮，與我高頡頏。

【注釋】

①調：調侃、戲謔。

②文章：文辭，泛指李白、杜甫的詩作。

③謗：毀謗。傷：中傷。

④蚍蜉：螞蟻的一種，常常在鬆樹的根部營建巢穴。撼：動。

⑤伊：發語詞，無義。

⑥茫：渺茫。

⑦徒：徒然。

⑧矚：注視，看見的意思。

⑨施手：動手。

⑩磨天：和天相摩擦，比喻巨刃之長。

垠崖：崖岸。劃：裂開。崩豁：崩裂。

乾坤：天地。擺：撥開。雷琅：山崩裂的聲音。

率：都。

帝：天帝。吟哦：歌吟，此處指詩篇。

僵：倒下。起且僵：剛站起來又倒下。

翦翎：剪掉翎毛。比喻李白、杜甫處於困厄的境地之中。

金薤：薤葉形的金片。琳琅：美玉。形容李杜的詩作如精金美玉那樣貴重不朽。

敕：命令。六丁：道教中火神的名字。

毫芒：微小。

八荒：八方荒遠之地。

精誠：誠懇專一的精神狀態。交通：交流感通。

刺手：反手，轉手。

天漿：天上的瓊漿。

汗漫：本指廣漠無垠的地方，後用為仙人的名字。

地上友：指張籍。上文指自己追隨李杜漫遊天上，因此稱張籍為地上友。

經營：即構思。

乞：給。飛霞珮：仙人掛於腰間的一種佩飾物。

【譯文】

李白、杜甫詩文並存，猶如萬丈光芒照耀了詩壇。卻不知道為什麽那些輕薄的後生如此愚昧，居然對這兩位偉大的詩人進行詆毀中傷。他們的做法就好像是螞蟻企圖去撼動大樹一樣，實在是自不量力，多麽可笑，多麽荒唐啊!雖然我生活在這兩位偉大詩人之後，時間已經非常久遠了，但我仍然常常追思仰慕著他們。他們的形象常常出現在我的睡夢之中，白天醒來回想卻又感覺渺茫不清。李白杜甫的文章像大禹劈山治水一樣創建了不朽的勳績，但今天能觀察到的僅僅是他們錘煉篇章的痕跡，而那艱苦的創作過程卻沒有辦法看到了，也沒有辦法進行衡量。遙想當年他們進行構思創作的時候，就好像大禹治水揮動起巨刃擦過天空一樣，斬斷高高的山崖，劈開巨大的岩石，天地也被山崖的崩塌聲震**。但就是這樣的兩位偉大的詩人，生平遭遇卻是坎坷不平冷落困頓。仿佛是天帝為了讓他們源源不斷寫出優美的詩篇，更加有成就，就故意讓他們浮沉人世，長期顛沛流離。將他們置於困厄的境地之中，就好像是將鳥剪斷翅膀關進籠中一樣，自己不僅不能展翅翱翔，而且隻能看到那些庸俗之輩好像是百鳥高翔一樣飛黃騰達。艱難的磨礪激發了他們的詩作成千上萬，流傳久遠，就好像精金美玉一樣美好貴重。天上的神仙派來火神六丁，駕著驚雷閃電取走了這些精美的詩篇。流落在人間的，隻不過是如泰山的一根毫毛般少的詩作而已。我恨不得生出兩個勁健的翅膀，追求他們的創作境界哪怕是到荒遠的八方之地。精誠專一的情誌忽然和李白、杜甫相感應，奇奇怪怪的想象文辭翻騰在我的心中，**促使我轉手拔掉了鯨牙，靈感洶湧而來就好像是舉瓢斟來了天上的瓊漿，超越仙人汗漫，騰身在廣漠無垠的地方，連織女所織的雲衣我也不屑穿在身上。我返回塵世對停留在地上的友人說，不要老是鑽到書堆中尋章摘句，忙碌經營，還是和我一起向李、杜學習，在詩歌的廣闊天地中高高飛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