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語顏本就不愛動彈,剛用過晚膳後就縮進了廂房,林霏白躡手躡腳從門外擠了進來。

“洛小姐,可是睡著了?”

洛語顏掀了掀眼皮,懶得搭理。

林霏白靠近臥榻,俯下身子,貼在洛語顏耳畔,嗬氣:“聽說……今晚寺廟下的鎮上有燈會。”

耳朵有些酥酥癢癢的,女子翻身,有些慍怒,輕瞪一眼。

一時間,兩人的距離貼得極近,四目相對。洛語顏微抬下頜,朱唇便能貼上對方的鼻尖。

林霏白喉頭滾動,下意識便要往前一寸,不巧,下一秒,洛語顏低頭穿鞋,他撲了個空。

她回頭望了一眼,有些鬱悶的林霏白,問:“還不走?不是邀請我去看燈會?”

下山的路並不算好走,洛語顏身嬌體軟,沒走兩步便累了。她的脾氣一貫不好,此時忍了忍,終於駐足不動。

“我不走了。”

林霏白回身望她:“為何?”

“累了。”

林霏白“……這才剛走一百米。”

“哦。”洛語顏麵無表情,額上隱隱有細汗冒出,倒不是作偽。

林霏白原本還想揶揄幾句,見她轉身就往回走,快步上前將人攔下,“別走。”

洛語顏神色不變。

林霏白在她身前,彎腰頷首:“我背你。聽說今晚的燈會很熱鬧,就當是……陪我了。”

洛語顏神色微變,終於看了對方一眼,猶豫半晌,這才不甚情願勾住林霏白的脖頸,爬上他的脊背。

少年人的脊背雖然不算十分寬厚,但強壯有力,給人一種難得的心安。那雙大手牢牢將洛語顏托起,一步一步,十分穩健地走在山路上。

一路下來,洛語顏甚至都沒有覺得顛簸了一下,想揶揄他幾句都找不到由頭。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到了山下的小鎮,林霏白卻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背著洛語顏一直向前,一路上也引得不少視線側目。

“你還不放我下來?”洛語顏微微蹙眉,不知這家夥到底想幹什麽。

“洛大小姐,客棧離這還有半裏路,放你下來你確定你能走得到?”林霏白笑了,帶著幾分嫌棄,和幾分無奈。

洛語顏啞然。

該說不說,這家夥現在倒是挺了解自己了。

洛語顏安靜趴在少年背上,林霏白第一次覺得,她安靜下來的模樣,似乎也有點乖巧。

他沒意識到,自己竟下意識笑出聲來。

洛語顏以為他是堅持不住了,頓時有些嫌棄:“殿下這就不行了?”

林霏白臉色一僵。

果然,她就不適合說話,不適合長嘴。

現在距離晚上燈會還有一段時間,兩人現在客棧歇下。

孩子都有了,洛語顏也懶得裝矜持,直接要了一間房。

反倒是林霏白有些扭捏不自在,“光天化日下,這不合適吧?”

洛語顏麵無表情盯了他三秒。

他立即一步跨入房門,關門反鎖一氣嗬成。

等到夜幕降臨,林霏白正打算帶洛語顏出門看熱鬧,她卻隻是斜倚在窗邊,默默來了一句。

“累了,就不出門了吧。”

林霏白目瞪口呆:“那燈會不看了?”

“這兒也一樣看得到啊。”洛語顏身子微傾,半倚著窗扉。

林霏白:“……”

好絕一女的。

“其實……也就兩步路。”他試圖勸說。

“你在教我做事?”洛語顏眉頭輕挑。

“得嘞。”

山上下來了一小隊侍衛,護送著一些女眷來參加燈會。皇後自然沒來,她此時才沒有這個閑情逸致,打發這些女眷下來,恐怕也是怕人多眼雜,走漏了風聲。

事已至此,瞞是瞞不住了。

她會如何善後了?將己方利益最大化。

想著想著洛語顏忽然來了些興致,朱唇輕啟,講述心底的故事:“我娘很早就死了,生洛溪時難產,一口氣沒緩過來人就沒了。那年我三歲,抱著她嚎啕大哭,說什麽也不肯撒手。所以,自打洛溪出生起,我就討厭他。那時候我固執地以為,沒有他,我娘就不會死……”

“我打小就欺負他,可那小子總喜歡覥著臉跟在我身後,怎麽甩都甩不掉。就算我把他弄哭了,他也是擦了擦鼻涕,一邊哭一邊喊姐姐……好在那小子皮糙肉厚,竟然在我的魔爪下也平安長到這麽大。”

林霏白沒有說話,隻是安安靜靜在聽。

“皇後是我娘閨中密友,從小待我極好,我曾極其貪戀她身上類似娘親的感覺,可是……”

可是,為了皇儲之位,為了洛家手上二十萬兵馬,她竟然不惜使出齷齪手段,讓我失身於她的兒子……

洛語顏望著窗外燈火璀璨,怔怔出神。

林霏白立在她身後,什麽也沒說,隻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腦袋上。

洛語顏似乎有些倦了,索性腦袋一歪,靠在了少年的肩頭,徐徐舒了口氣,喟歎一般,告別一般。

這還是開天辟地頭一回,洛語顏主動向林霏白吐露心聲。他表麵不動聲色,實則內心早已是驚濤駭浪。

正準備來兩句熱乎話拉近一下兩人的心靈,隻見洛語顏眉頭微蹙,“你衣服什麽料子?紮得我臉疼。”

林霏白:“我……”的錯。

見他表情不服氣,洛語顏紮心補充道:“殿下,窮……本身就是一種錯。”

洛語顏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也不逗他了,忽而展露笑顏,聲音帶著一絲蠱惑。

“在冷宮待了十七年,殿下是不是也該見見光了?”

林霏白身子一僵,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收斂笑意,正色道:“什麽意思?”

洛語顏看著他,一字一句,少有的正經:“殿下,這個孩子需要名正言順的身份,一個冷宮中的落魄皇子,給不了。”

如今林霏白明麵上的身份,和洛語顏並不相配,兩人難以結合。當然,林霏白手握重權也不行,皇帝忌憚,更不會讓其與洛家聯姻。

最好是,依舊廢物,像扶不起來的阿鬥,但是卻需要一個不必高位,但體麵的職位。

林霏白不動聲色:“既然洛小姐開口了,想必心中已有想法?”

洛語顏笑了笑,不置可否:“我看那兵部侍郎的位置,就很不錯。”

兵部侍郎,從三品官職,頂頭上司兵部尚書是當朝皇帝心腹。這個職位既體麵,也盡在皇帝掌控之下,不易惹帝王猜忌,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這恐怕不是洛語顏選擇它的理由,兩個聰明人打交道有個好處,便是不必藏著捏著。

“為何不是禮部侍郎、戶部侍郎,獨獨就是兵部侍郎?”林霏白直接問。

洛語顏也沒打算隱瞞,淺酌一口清茶,笑了:“因為,現在的戶部侍郎曾有靖,他會陷害我爹,陷害整個洛家。所以,他的命,我要了。”

前世,曾有靖在兵部做了手腳,汙蔑洛擎勾結外敵,屯駐私兵。

洛擎被皇帝召見,扣在皇宮一天一夜,雖然最後並未定罪,但已經引得帝王猜忌。隻不過,當時洛家大哥洛辰駐兵邊境,皇帝不敢擅動洛家人,這才不得已放人。

洛語顏猜測,恐怕就是那個時候,皇帝已經篤定了要將洛家連根拔起的決心。

如今重來一世,洛語顏自然要提早清理掉這個隱患。

曾有靖無論如何,都留不得。

“曾有靖是誰的人,毫無緣由為何要陷害洛老將軍?”

洛語顏一雙桃花眼,掃向他,清淺一笑:“這就要仰仗殿下,調查真相了。”

林霏白被噎住了。

感覺,好像又被當槍使了一回?

他現在好想奮筆疾書,寫一本《論當工具人的自我修養》。

林霏白年幼時,在冷宮長大,隨便什麽貓貓狗狗都想拿他當工具人使喚,隻不過後來,那些人全都意外生死,無一例外。

如今,也僅剩權力巔峰的那幾位了。

他看向洛語顏時,眼神中最多的,隻是無奈。

罷了,這並未改變他的計劃,隻不過是提前了些許,也並非不可。

他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