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霏白收回手,負手而立,看向湖心,不再將眼神分給旁的事物一分一毫。

洛語顏有些不明所以,還是決定先問正事:“上京城中的流民,可是你的手筆?”

林霏白不語,忽地冷笑一聲:“洛小姐還真是沒有心啊,半月不見,剛才與有情人私會時聲情並茂。見我時倒是半句廢話都沒有,心裏隻有你的‘正事’啊。”

洛語顏不理解,這家夥突然發什麽瘋。

“我問正事難道不好嗎?”

林霏白被噎住了,轉過身看著她,竟有些氣急敗壞,“好,好得很!”

拂袖離開,不再看她一眼。

洛語顏一臉茫然,直到鋤禾走近,她問:“他今天吃錯藥了?”

鋤禾皺著眉,苦思冥想,終於得出了結論:“應該是!”

洛語顏:“……”

該是我吃錯藥了吧,問誰不好偏偏要問這丫頭?

洛語顏一向不會和自己過不去,既然想不通過,那不想就好了。

她回到屋子時,本以為林霏白已經負氣離開了,沒想到他竟然還等在屋中。

“你沒走?”

林霏白的臉更垮了,“很失望?”

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對方生氣了洛語顏還是看得出來的。

她愣了愣,“倒也沒有。”

林霏白冷哼一聲,起身走來,冷著臉道:“最近不要外出走動,外麵不太平。”

這話與洛溪說得如出一轍。

“因為流民?”

林霏白堵著氣,不願多說,“不是洛小姐想要我拿下兵部侍郎之位嗎,那便等著吧。”

他拂袖而去,走到了門口,忽然又折身返回,抓住洛語顏手腕探脈。

脈象定然是穩健有力的,他瞥了洛語顏一眼,語氣酸溜溜的,“這兩日你過得倒是舒坦。”

洛語顏:“……”

男人心,海底針。

真是……搞不懂啊。

近日來,朝廷已經出手賑災,安排了輪流巡城的侍衛,但是流民的勢頭不減反增,各地州府的暴民數量也在增多。

不少大臣諫言,乃是不祥之兆,恐怕會危及國之根本。

皇帝對鬼神之說一直半信半疑,連下三道聖旨依然於事無補後,這才允了司天監的建議,占卜一次,在天地間尋求答案。

司天監不吃不睡,算了三天三夜終於在皇帝早朝時感動上蒼。一道天雷降下,司天監終於得到指引,連滾帶爬地撲上了金鑾殿。

“皇上,天可憐見,感動上蒼,天意終於下達了!”

……

這一則消息在整個上京城傳得神乎其神,無數百姓將司天監奉做神明。洛語顏聽到的消息,是最接近事實的那一則。

司天監代天傳達的旨意是,想要天災人禍解除,務必要找到武曲星轉世之人,隻要此人現身祭壇,向天祈福,一切災禍,全部消弭。

整個上京城更加熱鬧了,誰都想頂了著武曲星的名頭。各大世家望族更是向想盡了辦法,試圖搭上司天監,得到指點。

隻不過,自從當日金鑾殿上現身後,這位司天監大人就閉關不出,除了帝王召見,誰也不見。倒是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不留任何把柄。

林霏白再來時已是幾日之後,看模樣似乎消氣了些。他依舊為洛語顏先探脈,而後才掀開衣袍坐在她的對麵。

自始至終,一字不語。

這哪裏是消氣的模樣啊,洛語顏一個頭兩個大。

她頓了一瞬,主動斟茶:“殿下,喝茶。”

林霏白沒吭聲,但他向來是不會拒絕好東西的,一把握住茶盞,憤憤不平地灌了一大口,再把茶盞重重叩在桌麵。

洛語顏:“……”

三歲孩童賭氣,都比他有水平。

洛語顏繼續溫聲細語:“殿下,吃點心。”

林霏白還是不語,但嘴裏卻沒閑著,一塊兩塊點心吃得倒是滿足。

“殿下匆匆趕來,恐怕累著了,要不要先去歇會兒,一切事宜等之後再議?”

林霏白依舊昂著下巴,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卻出賣的他的真實心意,這句話對他而言頗為受用。

“也罷,既然洛小姐一片心意,我也不好不領情。”

林霏白躺在了洛語顏的美人榻上,悠閑愜意得很。

往日隻要有洛語顏在,這處寶地無論如何都是輪不到他的,這下可把林霏白得意得不行。

他剛躺下,總覺得差了點什麽,語氣很是小人得誌:“咳咳,鋤禾,怎麽沒有葡萄?平日你們小姐午睡前,都要來上一碟,還不趕緊的?”

鋤禾噘著嘴,越看這家夥越是討厭,她扯住洛語顏的袖子嘟囔道:“小姐,那都是大將軍看您喜歡,四處高價給您尋來的,才不要給這家夥吃……”

洛語顏失笑:“無妨,給他端來吧。”

鋤禾這才不甚情願退下。

林霏白吃完一大串葡萄,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這才閉眼歇下。

這一歇竟然直接睡了兩個時辰,中途一次沒醒。又過了半個時辰,洛語顏又起身瞧了一眼,竟然還在酣眠,呼嚕聲還挺有規律。

“這家夥……”

她的拳頭不自覺緊了緊,已經在失控的邊緣了。

院外傳來一陣響聲,小鬱子也來了,將他主子吃剩的點心茶水全部卷進肚子裏,滿足地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

見洛語顏來了,趕緊起身,還不忘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洛小姐,我來給您匯報近日來上京城的局勢。”他左顧右盼一陣,問,“奇怪,我家殿下哪去了?”

“還沒睡醒呢。”洛語顏有些無奈。

小鬱子滿臉驚訝:“從殿下出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個時辰,不會睡了怎麽就還沒醒吧?”

“差不多吧。”

洛語顏原本以為,小鬱子是吃驚林霏白大白天竟然還能睡三個時辰,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有些意外。

“殿下睡眠一向很淺,就連整晚也睡不過三個時辰,但凡有一些響動就會被驚醒,鮮少見到他……竟然會睡得這麽香。”小鬱子難得露出這樣認真的神情。

“其實小時候殿下身邊並非隻有奴才一個人伺候,還有殿下的乳娘、照顧他起居的常嬤嬤、嘮叨的廚娘,小夏子、小瑩……可是後來,這些對殿下好的人,慢慢的,一個一個的,全部都死了……要麽被栽贓偷盜,要麽被汙蔑穢亂後宮,總之一個都沒活下來。”

“就連我也是要被亂棍打死的,當時還隻有六歲的殿下不管不管撲到我身上,替我挨了十幾棍,被打到吐了血,才為我求來一命。”

“後來,各路勢力都想在他身邊安插自己的人。殿下雖然聰慧,但當時太過年幼,毫無反抗之力。最後才下定決心,破釜沉舟,為了不成為任何人的傀儡,他鋌而走險惹得皇帝龍顏大怒。一頓鞭笞一後,被丟去了冷宮。暗地裏那些人,以為他失去了價值,這才沒再打殿下的主意。”

“但是從六歲那年開始,殿下就一直睡不踏實。他害怕,一睜眼,又有一人在他麵前死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卻什麽都做不了。近日來,他又操持上京城局勢,也已經多日沒有睡個好覺了,所以現在才會長睡不醒。”

洛語顏良久未言,而後輕輕歎一口氣。

從前她隻想要抱住林霏白的大腿,從未想要了解他的過去。

如今才恍然,是啊,能從皇宮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存活下來,他該是吃了很多很多苦的。

“鋤禾。”她輕聲命令,“去備些點心瓜果,殿下睡醒後,也好墊墊。”

夜幕降臨,洛語顏熄了燈,在裏間睡下。

一夜安眠。